時流雲從沒見過周霖這樣,  他甚至一時半會兒沒認出來這是誰。

周霖兩條腿上都綁著繃帶，白花花的，穿著個病號服,  瘦的像是紙片，往上喉結突出,  臉上眼窩深陷,  眼睛通紅眼底青黑,  頭發亂糟糟的蓋在頭上，時流雲看他這樣，懷疑他連趴到窗戶旁的力氣都沒有。

兩人雙眼對視，周霖似乎認出他來，幹裂的嘴唇猛地一抖,  連著眼裏不知道出現什麽，激動,  恐懼,  憤怒,  一股腦地全都湧過來。

時流雲看他全身抖得不成樣子，還以為他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流,  流雲……”周霖好像有些口齒不清的叫他的名字。

很突然的，他覺得看一眼都一陣惡心，也沒什麽心情再跟周霖有什麽別的接觸，擡起腿就往電梯外走。

霍遷跟在他身後，路過輪椅上還在顫抖的某人時，漆黑的視線在周霖身上放了一瞬。

周霖卻像突然抽風了一樣猛地一顫，瞳孔放大滿臉抽搐，手慌亂往後轉動輪椅想後退，卻因為過度的恐懼太過用力,  “砰！”的一下連人帶輪椅摔到地上。

“你，你……”他全身抽搐著，一邊哆嗦一邊驚恐的往上看，“你是，你是……”

“砰！”聲讓時流雲腳步頓了下，他偏過頭，霍遷不含溫度的眼睛正向周霖垂直俯視下來，緊接著霍遷微微上前，遮住他的視線。

時流雲眉頭一緊，他看向霍遷頗具保護意識的後背，眼睛有些覆雜，接著擡手推開他點兒，讓出視線。

周霖全身還是顫抖著，跟快脫水的魚似的，看著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裏的冷漠跟霍遷有得一拼，語氣卻像跟人嘮嗑一樣，很隨意。

“我聽霍遷說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好像有那個什麽……”他皺眉偏頭，“來著？”

霍遷沈著張臉把他拉後來了點兒：“臆想癥。”

“嗯對，”時流雲沒管霍遷的動作，抱著胳膊輕俯下身，眼睛彎起危險的弧度：“我比較建議你去精神科看看，實在不行直接去精神病院也行。”

於是喜聞樂見的看到周霖臉上更慘白了幾分，淚水流出來，糊了滿臉。

時流雲嗤笑一聲：“以後就別給我發消息了，也別讓我再看到你了，嗯……你要是有事就找他。”

他說著用力一拽霍遷領帶迫使人把腦袋低下來，下一秒，胳膊攀上霍遷肩膀。

霍遷眉頭一挑，順著他微微彎腰，讓時流雲踮起的腳後跟站在地上，再輕輕摟過他腰，讓人站的更穩些。

熟悉的壓迫感襲來，周霖一邊抖著一邊發出“嗚嗚嗚”的聲音，鼻涕淚水糊了滿面，他拼命搖著頭，手腳並用往後蠕動了幾步。

有些吵，時流雲站直了些，聲音淡淡：“他電話你知道的吧？”

“不知道你就找他要，”他看了霍遷一眼，“別看他這樣，其實也還挺好說話的。”

在這時，遠處好像傳來人的腳步聲和醫護人員的說話聲。

時流雲了然，立刻掙開霍遷圍著他的胳膊，轉身朝著旁邊安全通道走，身後周霖讓人惡心的嗚咽聲斷斷續續，時流雲無所謂的歪歪頭，按緊帽子，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四樓不算太高，等他自顧自走到一樓，又按照來時的路從醫院後門走出去，來到停車的地方一轉身，才發現自己居然一直抓著霍遷手腕。

時流雲看著霍遷襯衫袖口楞了瞬間，再往上，看到霍遷一雙意味不明的眼睛。

手腕的主人似乎想趁著夜色反手捏住他手腕，時流雲先他一步放開手，指尖輕輕在霍遷掌心刮過，他把手收到腿側，接著，拉開車門坐上副駕。

霍遷手掌微不可察的顫了下，掌心時流雲刮過的地方似乎隱隱傳來炙熱，他眼神一暗，快步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

副駕駛上時流雲正放松的靠在椅背上，雙手舉著手機隨意劃，腿也隨意的左右晃，霍遷看著他晃著的腿，再慢慢往上，看到男人被手機屏幕所照亮的，好看的臉。

他壓下心底欲望，轉動鑰匙發動汽車，隨著越野平穩前進，霍遷也讓自己的聲音盡可能平穩點兒：“看起來心情不錯？”

時流雲夜色中的眼睛閃了下，沒立刻回，視線放到依然亮著的手機上。

他現在在看有關明天拍攝的具體相關信息和流程，不過剛剛確實有在微博上逛了逛，關於今天的事，網友要麽繼續糾結在他和霍遷的關系上，要麽就將炮火對準了周霖，罵的那叫一個狠。

有些無趣，對於眾人怎麽罵周霖他沒什麽所謂，而對於網友好奇的，他和霍遷的關系，他又沒什麽能特別確定的地方。

不是戀人，也不是單純的追求與被追求，因為霍遷總能在看似單向的追求中，讓他有一種參與感，上次宋梁，這次周霖，霍遷在幫他，但他知道甚至參與。

如果周霖沒有發那張照片，他說不定會因為霍遷的那句“要不要試一試”而再次後退，但也許是今晚接二連三的事情超出他消化範圍，讓他不能很好的思考自己對霍遷的定位。

他看向霍遷，這人口罩摘了帽子還是戴著，他又瞥回眼，問：“霍遷，你到底對周霖做了什麽？他怕你怕成那個樣子？”

“沒什麽，”霍遷勾起嘴角，“強迫他承認了個精神病罷了，只不過過程用了點兒蠻力，稍微做的過了些，可能真給人造成了些生理和心理上的，不可磨滅的創傷。”

時流雲了然的點點頭，沒回。

霍遷勾著的嘴角弧度更大，前方正好是紅燈，越野停下，他偏頭，看時流雲閃光的臉。

“詳細的就不跟你說了，”霍遷讓自己的聲音依然盡可能平穩，“怕你晚上做噩夢。”

“……乖。”他眼裏的欲望漫出來點。

時流雲對這個字潛意識裏的不喜歡，眉頭皺起來，“霍遷，我可不，乖。”

他說著仰頭往窗邊靠了點兒，依然雙手舉著手機劃，雙腿左右晃著。

果然，霍遷抽空看了他一眼，他就猜到這樣貓咪比較容易炸毛。

“接下來去哪？”隔了挺久，霍遷的聲音又傳來，“送你回家？”

時流雲註意力從手機裏出來，朝著窗外熟悉的他家不遠處的道路看了眼，心裏默默吐槽了下霍遷時至今日依然很明顯的小心思，歪頭想了想，點頭。

車緩緩在路邊停下，時流雲重新將口罩帽子戴好拉開車門，隨口說了句：“謝謝。”就擡腿往樓裏走。

只不過身後霍遷好像並不準備就這麽好好的放人回家。

已經很晚，街上沒什麽人，他看著時流雲背影，六月末的天對於C市來說已經挺熱，男人今天穿了短袖上衣，胳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還是晃到霍遷的心裏。

他隱約想起時流雲身體不是太好不應該這麽早穿短袖的，但對方胳膊的線條太過好看，他站在不遠處跟著，漸漸腳步加快，眼裏的意味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了電梯，時流雲還是一步一步慢悠悠往前走，終於在門口停下腳步。

霍遷也停下腳步。

前方傳來鑰匙插進鎖裏的聲音，時流雲卻不急著轉動，他站在門前點了點腳尖，轉過身來。

“霍遷，你不回家嗎？”聲音淡淡。

霍遷沒有被抓包的尷尬感，抱起胳膊，回得很自然：“我記得你還有話沒說完，在車上的時候，你叫了我的名字，然後被醫院的電話打斷了。”

時流雲被他這話說的突然想笑，眼尾微微上挑，邊轉動鑰匙拉開家門，邊說：“你就這麽介意？在醫院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問我了，現在我都到家了還要在——”

話沒說完，因為本就離得很近的霍遷突然一個上前扒過他的門往外一扯，時流雲一個楞神的功夫，他就莫名被人抱住腰微微騰空，緊接著靠在墻上。

“砰！”門關上的聲音傳來。

熟悉的包圍感襲來，時流雲反射性擡眸，房裏漆黑一片他看不到霍遷的臉，但能感覺這人放在他腰上漸漸收緊的力度，以及越來越近的，肩膀上的重量。

終於，霍遷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一樣磨著他衣服用力抱緊，頭也埋進他肩窩，嘴唇在他脖頸上來回蹭，兩個人的口罩和帽子在蹭著間掉落，時流雲能聽到霍遷一次一次的深呼吸。

他手輕輕推了推，聲音也冷了點：“餵……”

但回答他的是霍遷依然越來越收緊的力度，要不是他抵抗著，他覺得自己又會被霍遷抱起來。

“別聞了……霍遷。”他聲音更冷了些，手上推著的力氣也更大。

霍遷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稍稍放開圈著他的手，改為往上按住墻壁，頭也移開點，往下看。

時流雲看到霍遷在笑。

“時流雲，”對方開口，手也模模糊糊去碰他的手，“你是不是故意的？”

時流雲把手抽回來，一邊靠在墻上整理了下被霍遷蹭的皺起的衣領，一邊歪歪頭：“什麽故意的？”

男人半點不著急，霍遷按住墻壁手緩緩上移，回：“你剛剛走得這麽慢，轉動鑰匙拉開門的速度也這麽慢……你想讓我進你家，你還不如直接邀請我，我記得你本來就還欠我一杯茶沒請我喝？”

“嗯，”時流雲隨意點點頭，依然整理著衣領，“我就是故意的來著，不過我覺得是您更想進我家。”

“但是不好意思啊，”他突然往前一湊，手輕輕勾住霍遷襯衫扣子點了點，“我不愛喝茶，你要是想喝咖啡我說不定可以請你，茶就算了。”

霍遷呼吸猛地一重，眼前時流雲的臉似乎開始模糊，他難抑的低頭，輕聲：“沒事，我跟你一樣，比較愛喝咖啡。”

“這樣嗎？”時流雲找準時機，倏地拍掉霍遷攔住的胳膊，“那你先放開我唄，我給你準備些咖啡。”

溫熱瞬間消失，霍遷看著剛才被時流雲拍掉的胳膊幾秒，最終還是挺直了背，盯著他背影慢慢往裏走，看他開燈，彎腰，最後走到櫃子旁，伸手去夠杯子。

但霍遷現在沒什麽心情坐下來耐心的喝咖啡和聊天。

他心臟猛地一跳，下一秒快步上前攬過時流雲的腰把他抱起來些，接著移到一旁沙發讓人坐好。

這次霍遷用了點力，按在沙發靠墊的胳膊上，青筋都微微凸著。

時流雲倒是很鎮定的撇撇嘴，沒什麽拘束的隨意靠在沙發上，脖頸微微仰起來，凸起的喉結在霍遷眼前微微動著。

“時流雲，你說醫院不適合調情，”霍遷勾笑壓低身體，像是緊貼著，問道，“那你家總適合了吧？”

他還是很在意時流雲未出口的那段話：“今晚在車上的時候，你想對我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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