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氣和時流雲此刻的心情很配。

天空陰沈，寒風徐徐，街道兩旁遺留著還未消融的雪，混著地上的泥土，看起來臟臟的。

他靠在離試鏡現場挺遠的水泥墻上，帽子朝下蓋住大半張臉，手裏夾了根煙，時不時拿起來吸一口，一邊看著白煙在空中慢慢消散，一邊放空著思緒。

從剛剛趙林澤那個幸災樂禍的表情，他就立刻明白了這次突如其來的內定肯定跟他脫不了幹系，趙林澤本就沒有必要出現在這個地方，這人這麽記仇，他從看到趙林澤第一眼就該想到。

可要是趙林澤安安心心的在家呆著等通知就算了，偏偏還愛到現場來看熱鬧，如果他不時刻默念著要保持冷靜，真怕忍不住直接上前。

手中的煙已經燃盡，時流雲看著點點火光的煙頭楞了幾秒，在冷風刺過他脖頸的時候反應過來，邊輕輕縮了縮邊走到垃圾桶旁。

煙頭被放到頂上的滅煙處來回攆了幾下，在時流雲深呼了口氣準備扔掉時，耳邊傳來他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時流雲，”趙林澤帶著嘲笑的聲音傳來，“試鏡試得怎麽樣？”

時流雲放開捏著煙頭的指尖，雙手來回拍了幾下，像是要拍走手上的臟東西，他在心裏默念著等了幾十秒，才轉過身擡起了頭。

趙林澤揚著下巴看他，臉上嘲諷不言而喻。

“還不錯。”時流雲輕聲回。

“真的？你演完了？”趙林澤裝著震驚的樣子，“副導演跟你說啥了？告訴告訴我唄，正好最近我怎麽琢磨演戲都琢磨不清楚，讓我學習一下？”

時流雲看著他裝模作沒忍住咧開嘴角笑了下，桃花眼瞇起來，隨意的開口叫人：“趙林澤。”

趙林澤楞了楞，時流雲此時逆著光，眼裏蹦出的漆黑情緒湧出來，讓他忍不住一抖。

他定了定心穩住動作，下一秒，時流雲輕飄飄的話就落下來：“你有病？”

趙林澤瞬間急了：“你他媽什麽意思？”

時流雲整了整帽子，帽檐投下的黑讓他臉顯得格外陰沈：“金主換的挺勤快啊？兩周前你不是還想我給你介紹資源嗎？”

聲音依然輕飄飄的：“怎麽，這麽快就憑自己弄到了？”

趙林澤冷靜的表情頓時有了一絲裂縫，像是巖漿即將噴湧而出，臉色肉眼可見的變紅。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如此反覆好幾回，還是呼了幾口氣勾起個笑：“時流雲，你不服氣啊？”

有病。

時流雲嫌棄的撇開頭，望著水泥墻發呆。

這塊算是人煙稀少的巷道，他看著圍了一圈的灰色墻面，想著等會兒要實在忍不住，幹脆就別忍了。

嘰嘰喳喳的聲音又從四面八方湧來：“你不服氣也沒什麽用，反正結果都這樣。有本事你也跟副導演上一次床啊，你裝什麽純潔？”

“或者你也找個金主唄，上次在年會你他媽不是說我金主換了好幾個都還是十八線嗎？我十八線還演的了男二呢，你呢，那你算多少線？”

“沒有後臺沒有資本就是這麽難混，時流雲，你是不是傻啊？出道這麽久了還沒明白？”

對方話語像連珠炮彈一樣砸下來，時流雲扶了下有些脹痛的太陽穴，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趙林澤看他這樣反而更來勁了，張了嘴還要說什麽，手機卻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他像是終於找到註意力轉移的方向一樣拿起手機，沒管趙林澤豬肝色的表情，飛快的解鎖滑開，就看到霍遷的聊天框排到了微信置頂。

時流雲有些急躁的滑開，霍遷給他發來了張照片，是上次代言的宣傳照小樣。

對面的人像是十分不滿意時流雲註意力放在別處，謾罵的聲音大起來，時流雲被他吵得厭煩，腦袋裏像是有一根銀針拼命刺著。

他皺起眉頭，唇線若有所思的放平，瞇眼在聊天框上霍遷的名字那兒看了好久，才邊點開圖片邊聽耳邊嗡嗡的跳腳聲。

“時流雲你看什麽呢？”趙林澤不管不顧起來，“我在跟你說話呢你他媽沒聽到嗎？今天就算了，我告訴你你以後要是還——”

“不好意思趙先生。”時流雲突然開口。

趙林澤倏地怔住。

“讓您失望了，”他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頓了頓，“你以為就你有金主啊？”

“……啊？”

“呵。”

他輕蔑的笑出聲，微微歪頭點開語音通話，邊看著趙林澤呆楞的模樣邊打開外放。

電話那頭很快被接起，霍遷那邊停了下，接著出聲：“餵？”

時流雲就十分樂意的看到了趙林澤瞬間睜大的瞳孔。

他眼尾挑起來，話音隨意：“老板，早上好呀。”

霍遷那邊頓了更久：“時，流雲？”

“嗯。”時流雲笑了下，他覺得自己都能想象出無線那頭的霍遷挑眉的樣子。

他特意把聲音放得柔了柔：“您這麽快就不記得我了？不可能啊，我們昨晚才見過面的呀？”

空氣像是瞬間凝固，時流雲依然翹著眉梢，對面趙林澤放大的瞳孔中已經染上懼意，時流雲看他這樣，控制不住嘴角。

電話那頭過了幾秒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輕笑了一聲，往常習慣冷意的聲線居然帶了點溫柔：“當然沒忘記，怎麽了現在找我，你不是應該在試鏡嗎？”

時流雲楞了下，沒過幾秒也笑，順著回：“試鏡遇到點兒麻煩……”

他故意拉長尾音：“有人罵我，而且他自己都有男二號了，還搶我的資源……”

聲音透著委屈，有些黏糊糊的，像是邊磨磨蹭蹭鉆進人懷裏求安慰，邊抱著胳膊軟軟的抱怨。

這回霍遷那邊停了挺久，時空像是靜止了片刻，帶著冷意的聲音才猛地響起：“哪個不要臉的？我的寶貝兒都敢惹？”

時流雲嘴角的弧度剎那間僵住。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句話確實十分像在跟金主撒嬌，但霍遷這個……也過於配合了吧？

我靠。

“寶貝兒別擔——”

時流雲直接掛斷了電話，重新擺上熟稔的笑容，揚頭俯視趙林澤。

趙林澤已經完全楞住，呆滯的眼神裏恐懼浮現出來，怔怔擡頭望向時流雲，全身發著抖。

“霍，”他聲音顫著，“霍遷？”

“嗯。”

趙林澤滿臉震驚：“你，你和霍遷，你，你們？”

時流雲低頭笑了下：“你覺得呢？”

說完也不管趙林澤怎麽想的，慢慢轉身就往前走。

身後趙林澤楞了下，反應過來立馬往前跑，拽住他袖子就想把人往回拉：“餵！你，你不會真讓他……”

“時流雲，這可是我千辛萬苦才弄到的資源，你，你怎麽可以——”

時流雲猛地甩袖子，趙林澤被他甩的放手了又想重新拽他，來來回回時流雲像終於忍不住，擡腳就往趙林澤肚子上踹過去。

嘶——

腳踝處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時流雲低頭看了看，才發現自己剛剛情急之下用右腳踹了人，還根本沒註重力度猛地踩下去。

他面色瞬間暗下來，看著倒在自己面前捂著肚子的趙林澤皺起眉頭，最終只淡淡開口：

“滾。”

說著也不管趙林澤在身後還支支吾吾嘟囔了什麽，努力忽視痛的發酸的腳踝，穩住步伐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趙林澤也沒有再追上來，時流雲忍著猛烈的疼痛又走了幾段路，最終跌坐在一棵榕樹下的木椅上。

他靠著木椅後背深深呼吸了幾口，才有些猶豫的掀起褲腿。

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腳腕處已經紅了一大片，比前面幾次的紅腫來得更恐怖，往日看不明顯的疤痕現在□□裸的露出來，彰顯著存在。

他咬緊牙關，額前發絲黏在一起，在接近零度的C市，時流雲熱的想脫掉外套。

真疼。

胡亂嘟囔了句，他抽出煙盒拿了根煙夾在指尖，點燃。

可還來不及吸一口，面前突然就被一團陰影籠罩。

他擡頭，看到一個人穿著精致的灰色西裝站在他面前，收拾的利落整潔，帶著黑框眼鏡，一副業界精英的模樣，臉色卻有些怔楞。

這是周霖，他的前男友。

時流雲瞥了一眼就移開目光，默默把煙拿下一點，帽沿下臉色沈的厲害。

真晦氣，他想，前一秒剛送走了趙林澤，下一秒就遇到了前男友。

尤其是在自己渾身都不舒服的時候。

餘光中的皮鞋往後退了一步，時流雲不耐的閉了閉眼，上方周霖帶著試探的聲音輕響：“……流雲？”

時流雲頭更低，裝沒聽到。

周霖像是習慣他這個態度，有些無奈的抿了抿嘴，對著他黑黑的帽頂看了會兒，最後放到他閃著火星的煙頭上。

“……你又抽煙，”周霖沒話找話，“抽，抽煙對身體不好。”

上方聲音再次消失，周霖本就不是善言辭的人，他說完這句話就沒再繼續，只是一雙皮鞋還在時流雲的視線中揮之不去。

皮鞋鋥亮，時不時閃到時流雲微睜的眼，晃得他腦袋更疼，他看著周霖鞋尖想了片刻，下一秒就把煙頭放進嘴裏，狠狠吸了一口。

再一擡頭，把煙霧全部噴到周霖臉上。

“你誰啊？”他在煙霧中問周霖。

周霖溫和的表情在瞬間崩塌，眼神到處亂瞥了好幾回，才回：“你又不認識我了？”

“我有認識過你嗎？”

周霖像是有些受傷，跟時流雲對視的眼連一秒都沒堅持就瞬間瞥向一邊。

他不熟練的岔開話題：“我，我公司來這邊有點事要做，真巧，在這碰到你了，你，你是在這做什麽？我聽說這周圍有劇組在試鏡，你，你是不是……”

好煩，時流雲想，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在自己腳踝疼的像被人用力用棍子一下下打著的時候，耳邊還有嘰嘰喳喳的聲音。

所以他很幹脆的叫了聲：“周霖。”

周霖楞了下，似乎沒想到時流雲叫了自己的名字。

“你擋著我曬太陽了。”

今天是陰天，根本沒有太陽。

周霖像是一瞬間明白了什麽，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終於還是慌張的開口：“……公司還有點事，先走了，下次再找你。”

說著就轉身離開，腳步慌亂同手同腳，還差點被自己的鞋子絆倒。

時流雲一個眼神都沒給他，緩緩把手中快要燃盡的香煙拿至眼前，看著香煙燃燒的一圈紅邊歪了歪頭，又放到嘴邊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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