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流雲並沒有立刻離開寫字樓。

原因在於他腹部的疼痛已經有些難以忍受，像是有數萬只螞蟻在他身上咬著，不算猛烈卻又持續，連帶著右腳腕抖的更厲害。

十二月的夜晚是刺骨的寒，他來時穿的單薄，僅僅套了個風衣外套，冷風吹過他露出的脖頸鉆進衣服裏，和著他腹部的疼痛，幾乎讓他難受的蹲下來。

他努力緩著呼吸，一手虛捂著肚子一手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電話掛了沒多久，前方就停了一輛小轎車。

他狠狠眨了下眼讓自己清醒點兒，緊接著用力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一陣暖意頓時包裹住他，時流雲瞬間覺得腹部的疼痛好了一大半，不由得將全身力氣壓在沙發背上，輕輕呼吸著。

“還好吧？”駕駛座上的人轉過頭，一雙擔憂的眼睛看著他。

這人名叫張維，是時流雲從一進千俞就跟著一起工作的經紀人，年紀已經三十多，對待工作卻依舊認真負責，就算當初他醜聞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張維也沒放棄他，反而千方百計的給他拉資源。

但身後沒有大的資本捧，即使張維再努力，換來的也只是一些沒人註意的小角色，不過是杯水車薪。

糊的日子不好過，張維卻依然很看重他，除了給時流雲拉資源外，也主動承擔了一些助理的工作，倒真算他的經紀人兼助理。

對方對他的關心他看在眼裏，所以即便在外面別人說一句他就敢懟一句，面對張維，他還是會耐心的回覆。

時流雲偏頭看張維有些疲態的面容，輕聲道了句：“沒事。”

張維卻並不買賬，拿過車上的保溫杯擰開，倒了點兒水遞給他，邊遞邊說著，“剛在會廳裏順的熱水，你先喝點兒暖一下。跟你說了參加年會前要先吃點兒東西吧？早就猜到這種聚會你肯定吃不了多少。”

耳邊又充斥著絮絮叨叨的聲音，不過這次時流雲沒那麽煩躁，乖乖的接過張維遞給他的熱水，放到嘴邊小口小口的喝著。

溫水入喉，時流雲難得的感到一絲舒服，胃部也不再像剛才那麽痛，只是右腿還無法控制的有些顫抖。

旁邊一直看著他的張維很快就發現了他不住抖著的右小腿，心底了然：“你這腿，是不是又疼了？”

時流雲動了動腳腕沒回，微微點了點頭。

“唉。”張維嘆了口氣，“你自己身體註意點兒。”

“……我知道。”時流雲有點兒無奈，“你怎麽跟我爸爸似的。”

張維聽到這話卻笑了，聲音柔了下來：“可不是像你爸爸嗎？又當爹又當媽的。”

時流雲的父母在他剛上大學時就車禍去世了，他在娛樂圈待的這麽多年，張維倒真像爸爸媽媽一樣照顧他。

想到此，時流雲心裏不禁軟了下，勾起一個淺笑。

張維看他的笑放心了不少，等確定他水喝完了右腿看上去也不那麽抖了，才轉過身從車後座拿了一疊紙，放到時流雲腿上。

時流雲楞了楞，等看清紙上寫的是什麽內容後，眉頭卻猛地皺起。

“我千方百計給你找的代言，”張維沒管他表情，自顧解釋道，“托了好幾個關系呢，本準備明天再告訴你的，現在正好，你仔細看看。”

時流雲皺著眉沒說話，還是耐著性子細看了下。

是與某個不知名飲料品牌簽約代言的相關信息。他爆紅時的餘熱也還算有點兒，只要姿態和價錢放的夠低，想要到一個小的飲料品牌的代言，也還是有可能。

但他卻高興不起來，自己回不到以前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現在拍個男N號賺點兒錢能養活自己，順帶逛逛酒吧還不用老是擔心被拍，總比天天跑這跑那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強。

他這樣想著剛準備開口拒絕，張維話卻先起：“也還行吧？我看了，這雖不是什麽大品牌，但市場潛力還是有的……”

“張哥，”時流雲有些無奈的打斷他，“您就別為了我再跑什麽代言了，有這空閑還不如早點找個老婆。”

“你這話說的，”張維聲音硬了些，“我還不是為你著想，我當經紀人這麽多年了看人也挺準的，你有紅的資質，就是缺個機會，更何況你現在才二十出頭，有的是時間。”

“那這機會也不是接個飲料的代言就能有的，”時流雲有點兒累，“我什麽情況我自己知道，我現在也沒那麽大的所謂。”

說著便靠在背椅上，裝作很疲憊的輕輕閉了閉眼睛。

張維還是沒放棄，小聲勸他：“你先去試試看唄，實在不行拒絕也沒什麽，你這一天天的在家待著這也不是個辦法啊？”

他仔細觀察著時流雲反應，對方眼睛閉的很輕，睫毛微微顫著，聽了張維這話連額前發絲都沒翹起。

張維在心中嘆了口氣，剛想要麽直接來硬的算了，就突然看到時流雲眼睛開了點兒縫隙，頭側了點兒看著他。

他立馬笑出了聲：“簽合同的時間地點都給你安排好了，就在千俞那棟樓裏，你明天上午十點鐘來，我就在門口等你。”

說著便發動了車子，穩穩的往前駛去。

時流雲聽了他這話也沒回，頭轉向另一邊看著窗外不停略過的夜景，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過了好久才輕聲說了句：“謝謝張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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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第二天時流雲來到寫字樓門前時，卻發現張維站在門口柱子旁，正一臉嚴肅的等著他。

他心裏一噔，直覺有什麽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剛想快步上前問清楚，張維就看到了他，小跑著來到他面前。

張維眼睛在他身上轉了好幾圈，像是有很多話要問他，最終卻只說了四個字：“代言沒了。”

時流雲舒了口氣，合同沒談穩之前換了代言人是很常見的事情，他伸了手想拍張維肩膀說：“沒了就沒了”，張維更為勁爆的下句話就響起：

“霍遷要見你。”

手就這麽硬生生停在半空。

霍遷……要見他？

“你是不是得罪他了？”張維緊張的繼續問，“今天他經紀人一個電話打過來差點兒沒把我嚇死。”

時流雲手還在那兒停著，臉上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樣，呆呆的看著張維，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經紀人說什麽了？”

“啥都沒說，”張維揮了揮手，“就叫你今天來千俞，說霍遷有事要找你，我本來想說今天你有代言合同要簽可能沒時間，沒想到他經紀人直接來了句'代言沒了。'……媽的，真不愧是霍遷的經紀人，一樣的雷厲風行。”

他想了想，還是好奇的問：“我記得他之前一直在閉關拍戲啊，怎麽突然跟你認識了，還主動找你。”

“……我也不知道怎麽突然跟他認識了。”時流雲喃喃著。

張維看他那呆楞的模樣還想問什麽，就看到不遠處快步走來一個人。

來人帶著副黑框眼鏡，穿了套銀色西裝，腳下黑皮鞋擦的鋥亮。

霍遷的經紀人，方文元。

方文元一步步走近，站定在時流雲面前，揚了個標準的微笑，叫了聲：“時先生。”

時流雲皺了皺眉，不自然的也揚了個笑：“你好。”

“您跟我走吧，”方文元還是標準的微笑，“霍遷老師在裏面等您。”

說著就側身讓了道路，手伸出來擺了個“請。”的手勢。

時流雲看著他手勢對著的寫字樓大門怎麽都覺得不對勁，腳下猶豫著沒上前，又轉頭看了看身邊也皺著眉不說話的張維，對方眼裏有擔心，但還是拍了拍他肩膀。

方文元嘴角弧度拉下來了點兒，手向著大門方向動了動。

他感到對方已經開始不耐煩，也沒敢再說什麽，只得壓下眼底疑惑，跟了上去。

前面方文元走的快且穩，帶著他沒坐公用電梯，直接拐到了一邊坐上私人電梯，直升頂樓。

時流雲站在電梯裏，看著顯示屏上那不斷上升的層數，一顆心臟止不住“砰砰”跳著。

他今天早上特地看了，不管是哪個社交平臺都沒有昨晚他坐在霍遷身上的照片，連個敢說話的都沒有，霍大影帝難倒這麽小氣，僅僅是被坐了一下就看不慣他要找人麻煩了？

還是說，他昨天說了什麽話觸了人家逆鱗？讓人不痛快了？

他正胡亂想著，電梯到達的“叮——”聲就響起，時流雲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平覆了下呼吸，穩住步伐往裏走。

方文元將他帶到裏邊一棟雕花木門前，敲了敲門，等到裏面傳來沒什麽溫度的“進來。”兩字，才輕推開門，示意時流雲進去。

時流雲擡頭看了眼木門上精致的雕花紋案，還是走了進去。

一陣似有若無的煙味直沖他鼻腔。

煙味很熟悉，跟昨晚他為霍遷點燃的那根香煙燃燒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又向前走了幾步，煙味越發濃，時流雲深吸了一口往前看，就看到霍遷穿著西裝站在落地窗旁，雙手插兜背對著他。

“霍……”他想起霍遷似乎說過不用叫他老師，但一時半會又想不出該叫他什麽，還是叫了聲：“霍老師。”

玻璃裏模糊映出了霍遷的臉，時流雲僅瞥了眼，霍遷就已經轉過身，靠在玻璃上，抱著胳膊看他。

對方沒管他的稱呼，反而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最終視線落在他右腳踝上，說了句：“你的腿還好吧？我昨天看你走的時候步子有些不穩。”

時流雲怔了怔，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右腿不自覺往後退了點兒想避開霍遷視線，低聲回：“還好。”

想想又不對，微擡起頭揚了個乖乖的笑：“謝謝您關心。”

“不過您找我，”他話風立馬一轉，“不光只是為了關心我吧？”

總不可能是真擔心他的腿。

時流雲看著霍遷，妄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別的情緒，但事與願違，霍遷臉上依舊淡淡的，沒回他的話，反而踱步到一旁的咖啡機旁，放了幾勺咖啡豆進去。

“要喝咖啡嗎？”他頭也不擡的問。

時流雲條件反射想拒絕，眼角餘光卻瞥到他已經拿了兩個杯子，猶豫了會兒還是回了句：“謝謝。”

咖啡機旁傳來一聲輕笑：“加糖嗎？”

“……我自己來就行。”時流雲說著，快步上前走到霍遷旁邊，拿過霍遷手邊的杯子。

期間雙手相觸，霍遷指尖擦過時流雲手背，一片冰涼。

他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房間裏開著空調，這人手背的溫度卻比一般人來的低的多，像是在外面吹著風似的。

他壓下心中所想，邊看著時流雲往咖啡裏加奶球邊切入正題：“我聽說你接了個飲料品牌的代言？”

時流雲攪動咖啡的手頓了頓，笑著問：“您從哪聽說的？”

霍遷仰頭喝了口咖啡，沒回他這個問題，直接了當：“那個代言不適合你。”

時流雲一楞。

“我這有個代言，”霍遷又喝了口，“一款比較小眾的首飾品牌，雖然小眾但是評價很好，要不要考慮一下？”

“嗯？”時流雲還是沒反應過來。

霍遷勾了個笑，眼神轉啊轉轉到時流雲放在身側的手上，手指跟他昨晚看到時一樣白，纖細修長，很好看。

“我的意思是，”霍遷看向時流雲，一字一字，“你的手適合戴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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