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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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她貼在臉頰上的頭發別到耳朵後面,眸光溫和得像是冬夜的爐火,“哭出來,好受些了沒?”

“嗯,好多了。”冰陽心裏忽然暖烘烘的,還擦著臉小腦袋便在座位上轉動起來,透過玻璃看了看外面的景致,皺著眉頭道,“不對呀,這不是回我家的路呀,也不是到伊娜家的路!”

“你不想清靜兩天嗎?我城郊有一棟別墅,環境還行,岳峰他們也不知道。”薛華清望著她,一臉問詢的神情,很是誠懇,讓人很自然地就忽略掉他明明是先斬後奏。

聽到“岳峰”兩個字,冰陽的臉又沈了下來,淡淡說了一個字:“好。”

其實她很感動的,大叔就是大叔,無論她怎樣掩飾心情,轉移註意力,他都那麽懂她。

可這種感動,總給她帶來一種莫名的恐慌,似是看著花開的絢爛,偏偏想到的是敗落後的冷寂與荒蕪。

生命,不過是一筆生死的勾勒;活著,無外乎一場場從無到有、從有到無的輪回;一切,從出現的那一刻起,便註定要循著那條軌跡,無可奈何。

是自己太悲觀,還是自己太不知滿足呢?

總之,她知道自己是錯的。可是,能說服得了自己的邏輯,卻說服不了自己的心。

這會不會是她一生解不開的結呢?

就像岳峰。像他們那段還沒有盛開便被塵封在歲月裏的愛情。

她本以為那份愛情終於沖破歲月的煙塵再一次盛開,不想那脆弱的植株已經被生活催殘地不成樣子。

直覺上,她是不太相信他的溫柔是偽裝的,是為了報覆她。

雖然他墮落而糜爛的十幾年,或許其中也有她不告而別的傷害。

雖然他對她說了:忘記過去發生的一切,從頭開始。

雖然她答應他了,她是一個踐諾的人。

可對這樣的一個他,對於這樣的一個開始,她真的還是無法接受。

她說服不了自己。

他結婚了,居然不告訴自己!

他還在與她溫存的晚上,離開了她去找那個為了他尋死覓活的情人,卻沒有給她一個解釋!

他把她當做什麽?眾多情人中的一個麽?

她越想越覺得羞辱。

車子在一棟別墅前停下,薛華清將靠背上的西裝給冰陽披上,然後為她打開車門,看她下了車:“等我一下。”他說完,便將車開進車庫。

這是一個很清雅的小院,四周爬滿了薔薇,中央有一個小小的荷塘,雖然入了秋,依然擎滿了墨綠的葉。不遠處是兩株廣玉蘭,樹下有一個精致的石桌和幾個小巧的石凳。

冰陽靜靜的望著,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她失了神,哪裏見過麽?小時候的家裏住的單元房,舅舅家別墅前的小院比這個要大得多,而伊娜也不喜歡這種清雅的風格。對於自己這個極少出門的宅女來說,只能是在夢裏把?

“小院兒很漂亮。”冰陽望著從車庫走過來的薛華清恭維道。

薛華清先是一楞,然後對她笑得莞爾,一雙清涼的眸子卻燦若星辰:“喜歡的話,我把它送給你。”他說得很輕松,也很自然,讓她不禁想起去凱旋時他送她的那件披肩和那套衣服時的神情,就是這麽理所當然。

冰陽有些尷尬,笑道:“這棟別墅既然很少人知道,藏在城郊,必然是你很喜歡的,至少是特別的。君子怎麽能奪人所愛呢?況且無功不受祿啊!”

薛華清不好意思地低頭悶笑了起來,還頗為孩子氣地抓了幾下頭發,然後又擡起頭認真地解釋了起來:“也談不上多特別,這裏不過是有我小時候的記憶罷了。過去都快三十年了,連我媽都忘了,今天若不是你不開心,我也記不起來。”

那樣子看著有些傻氣,憨憨地,卻又無來由地讓人心裏溫暖而又柔軟。

不過那雙眸子很快又清亮起來,閃著些許精明,態度又是毋庸置疑的真誠:“其實,我現在正籌建一個影視文化公司,動漫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你的那本《丫塗的畫》社會反響不錯,我很早就想把它的影視版權買下來,不知道現在說晚不晚?”

冰陽沒有伊娜那麽自戀,自己有幾斤幾兩還是清楚的,知道薛華清有意幫她,也便不虛偽的客套,反而玩笑地說:“這我得好好考慮一下了,你也知道我最樂意地就是趁火打劫了不是?”

“你還是饒了我那可憐的啟動資金吧,最多我先把這棟別墅押給你!”薛華清笑著。

兩個人就這麽一來一往似真似假地說著進了別墅。

別墅不大,就三層,第三層是一座閣樓。薛華清把冰陽安頓在二層,自己住第一層。

看著薛華清一步步走下旋轉樓梯,冰陽處在敞闊的大廳裏突然間覺得前所未有的孤寂。她噔噔噔地跑到樓梯口,抓著扶手朝樓下那人喊著:“薛華清,陪我喝酒好不好?”

薛華清回過頭望著滿眼恐慌的女人,她一定不知道她的臉色有多麽蒼白。

“好,我去拿紅酒和杯子。”他說,“你等我。”

冰陽的視線緊緊追著那道魁偉的身影,看著他遠遠地舉起手裏的酒和杯子,對她會心地一笑,她的心裏就會感到無比的踏實。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酒和杯子在茶幾上放好,冰陽自作主張的將酒倒滿,薛華清對她無奈的一笑:“再等我一下。”

他從冰箱裏翻騰了一下,卻只翻出一盒巧克力,一包花生米。

“湊合先墊墊胃吧。”薛華清將巧克力和花生米丟在茶幾上,打開。

冰陽撚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裏,蒜味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

薛華清笑著將花生米推到她面前,自己卻拈起一顆巧克力剝了起來。

兩個人邊吃邊喝,很有默契地沒有說話,兩瓶紅酒下去,冰陽暈乎了起來,薛華清說:“別喝了。”

“不,我還要喝,我至少還能喝一瓶!”冰陽嘟著嘴,不滿意薛華清只是站在那無奈的望著她,晃悠悠地站起來推他下樓,“不要摳門好不好,快去拿酒啦!”

等薛華清拿酒上來時,卻看見她正趴在茶幾上,本以為她睡著了,剛要拿開她手中的杯子,她卻擡起頭,兩只眼紅紅的,腮邊的淚跡映著燈光明晃晃地亮。

薛華清心一陣抽疼,勸慰的話還沒出口,她卻強扯出一彎笑意,說:“你怎麽才來,我都快睡著了,快給我滿上。”說完,她把杯子遞過來,薛華清猶豫了一下,為她滿上,他也滿上,幹杯,兩人一飲而盡。

後來,冰陽醉了,她舉著空杯子仰著頭“喝”了很久,而後,薛華清便拿著空瓶子一杯子一杯子的給她“滿上”,她就一杯子一杯子的“喝”,直到薛華清自己又把剩下的一瓶酒喝完,舉著兩只空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看,這可是我這最後的兩瓶酒了,都被你喝光了。”

“小氣,就存這麽幾瓶,我還沒喝夠呢!”冰陽嘟著嘴抱怨著。

“是我小氣了,你先去睡覺,我去買酒,買回來咱們再接著喝。”薛華清極有耐心的勸著。

“我不信你,你涮我玩兒。”冰陽皺著鼻子,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薛華清也是喝暈了,心疼地將她攬在懷裏,碎碎地吻著她蹙緊地眉頭:“不,不會的,相信我,我薛華清就是再算計別人也不會涮葉冰陽的。”

“我才不要信你,”冰陽撇撇嘴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天,是你打電話讓岳峰去凱旋找我的吧?”

薛華清的身子一僵。他從來沒低估過冰陽的智商,卻沒想到她知道的這麽快。

葉冰陽顫巍巍將食指豎著壓在他的唇上,笑得一臉神秘而暧昧,可說出來的話讓他幾近崩潰:“楚子衿就是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子是不是?你讓我和岳峰相遇,就是為了將她與岳峰分開是不是?”

可也就是在剎那間,她明媚的笑臉上已淌下了兩道洶湧的淚水:“我是喜歡岳峰,我這上半輩子也只喜歡過這麽一個人。你若真的在乎我,既然認識他,為什麽不讓我與他在他沒有其他女人的時候、在他還沒有結婚之前相遇?你在乎的根本不是我是不是?我知道你是為了你藏在心底的那個女人,我理解你,可大叔,我們畢竟也相識了六年多,你有沒有為我想過,哪怕是一點?這樣一個岳峰,這樣一種境遇,你讓我怎樣面對?讓我怎樣自處?”

冰陽的酒後真言,如晴天滾過一道霹靂。此刻的薛華清便如被這雷劈了一般,茫然地杵在那裏。

冰陽還是太擅長掩飾情緒,心裏明明澀如黃連,臉上卻是笑靨如花;方才明明對他百般依賴、萬般信任,讓他還不禁為她在她最無助時想到的是自己而寬慰甚至是幸福,可誰又料到,就這轉瞬之間,他便從天堂墜入地獄。

許是酒精的作用,冰陽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委屈,她胡亂地捶著身前的人,恣意地發洩著:“我恨你,薛華清,你才不是我的尼摩大叔,你好自私,你破壞了我對愛情的最後一點夢想和企盼……”

“我恨你……”

冰陽終究是醉了,再加上身心的疲憊,沒過多久,她的抽泣聲和抱怨聲漸漸停止,輕微的鼾聲在這空曠的客廳裏響起。

薛華清攬緊懷裏的人,閉上微紅的眸子,輕喃了一聲:“冰陽,對不起。”

只想為了那個人好,卻不想還是傷害了她。

薛華清將冰陽抱回臥室,用熱毛巾擦了擦她那張哭花了的臉,為她掖好被子便下了樓。

他佇立在陽臺飄窗前,背影是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落寞。

薛華清在商場上殺伐果斷,面對葉冰陽時卻不是一般的笨拙而怯懦。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也許,這便是宿命:她牽起他所有心傷,卻又給了他生命裏的慰藉;他想竭盡全力地對她好,患得患失間,他得到的卻只有無助與茫然。

生命裏有這麽一個女子,有這樣一份感情,是幸,還是不幸?

他無從得知,只知道他對她的牽掛與疼惜是那麽的不由自主,不可抑制。

“我恨你……”冰陽的話一遍遍地響在耳邊,他的心前所未有的恐慌。

良久,他摸出手機,撥響了一個號碼:“阿輝,給我城郊別墅添置些紅酒,明天一早送過來。”

現在,他只是幼稚地想做到他答應她的一切,哪怕是她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

可他卻忽略了:人活著,最怕“在意”兩字,太在意了,總會遭遇許多不得已的苦衷,而後,身不由己。

清晨,冰陽是被鍥而不舍的電話吵醒的,拿過手機,聽到的卻是伊娜歇斯底裏的高音炮:“陽陽,宋一楠,宋一楠這個王八蛋,他不但背著我包養了個狐貍精,還私自挪用了伊氏XX 項目的工程款,他這是要毀了我和伊氏啊!”

冰陽登時就坐了起來,耳邊清醒地聽到了伊娜一陣陣地抽氣聲。

XX項目冰陽是聽過的,這是伊氏幾十年來接的最大的項目,投入了伊氏絕大部分的資金,還申請了巨額的貸款。宋一楠此舉,無疑是對伊氏釜底抽薪,在伊娜的心頭狠狠插了一刀!

她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發脹的腦殼,怎麽把這事兒給忘了呢,雖然岳豐華昨天應下了這件事,那個吊兒郎當、尋花問柳了十幾年的家夥怎麽能靠得住呢。

“伊娜,別急,你等我。馬上過去!”冰陽說著,風風火火地從床上竄了下來。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身,動作利索地抻了兩下,沒了褶皺,又對著鏡子飛速扒拉了幾下頭發,臉沒洗牙沒刷,便趿拉著鞋一邊走一邊穿的向樓下跑去。

到薛華清門前,她急剎車後打了個立正,咽了口唾沫,便咣鐺咣鐺地敲起門來。

薛華清一身睡袍的拉開門,撇著嘴一臉的不耐。瞧見冰陽,一雙迷迷蒙蒙的睡眼使勁吧嗒了兩下似乎恢覆了些清明:“冰陽?你這是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冰陽便把伊娜的事簡略地跟他說了一遍,又道:“薛華清,你快帶我去伊娜家,要不把車借我一輛也行。伊娜那丫頭,遇到這事,沒哭死,也得氣個半死了!”

“哪有這麽咒自己朋友的?”薛華清皺皺眉頭,打量著她道,“我現在就派個律師過去,了解一下情況。你也別急,先去換身衣服,收拾收拾自己。”

冰陽顯然被他嫌棄的表情給刺激了:“我形象很糟嗎?怎麽也比你好吧?況且一把有戰鬥力的好槍關鍵是內部構件和便捷好用,難道是鑲金嵌銀擺氣派?”

“你這不修邊幅的樣子,真遇到宋一楠那家夥,恐怕仗還沒打,氣場和陣勢就先輸了一半!”薛華清耐著性子解釋。

“我滿肚子都是氣呢,攢了好幾天了,還怕他不成!”冰陽不以為然道。

不想薛華清先給急了:“你不收拾我也得收拾!不想收拾你就在外邊候著!”說完,門“哐”一聲給關上了。

冰陽面對著突然關上的門怔楞了老半天才反應過來:大叔居然對她發脾氣了!登時氣得火冒三丈,咬著牙喊道:“我給你五分鐘時間!”言罷,還攥著拳頭在門上狠鑿了好一會兒。

不想,門又突然開了,冰陽一頭給栽進個濕熱的胸膛,擡起頭,正對上薛華清羞紅的臉。

“好。”他眸光尷尬地躲閃著,那弱弱的聲音和小白兔的表情,與方才怒發沖冠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我現在就去換衣服。”言罷,他拿了衣服便往浴室跑。

冰陽望見他身上披的浴巾和滴水的頭發,這人竟然已經沖了個澡,這速度……

胸口上的濕意傳來,想到她方才栽進那人胸膛的畫面,冰陽這才遲鈍地紅了臉,“呀,丟死人了!”一跺腳,捂著額頭便又往樓上跑。

“葉小姐!”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胳膊已經被人拽住。冰陽回過頭,便瞅見一個斯文的眼鏡男正討好的望著她。正是薛華清的助理阿輝。

阿輝手上提著好幾個紙袋,想是為了方便拽她,連胳肢窩裏都夾著幾個,本來就不是很長的脖子歪縮著,樣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你,什麽時候來的?”相對於紙袋裏的東西,她更關註的是自己方才匆忙下樓的齷齪樣有沒被人發現。

“我早來了。”阿輝好脾氣的笑著。

“那我下來的時候怎麽沒看見你?”冰陽心裏還存著一絲僥幸的希望。

“聽到你的腳步聲,我便猜你是去找薛哥,於是就躲在了客廳角落的那盆植物後面。”

順著阿輝的手指拐了幾個彎兒,冰陽終於看到了那盆半人高的綠色植物,“你怎麽藏那?”她好奇的問,那位置極其隱秘,那植物也確實龐大,後面即使藏三個冰陽都沒問題。

“咳,咳。”阿輝猶豫的咳了兩聲,歪縮著的脖子躲著她的目光扭了扭,終於答道,“薛哥,有很嚴重的起床氣……”

“起床氣?”冰陽問著,笑得明媚。

“嗯,嗯。”阿輝使勁兒的點頭,胳肢窩裏的盒子全掉了下來。

冰陽向他逼近了兩步,正要質問他為什麽不告訴她,便見那阿輝也心虛的後退了兩步,正絆在掉下來的盒子上,咣當一聲便坐在地上。

看到他狼狽的樣子,冰陽心裏的不爽也散了不少,轉過身剛要走,那阿輝又敏捷地從地上起來,繞道她身前,一邊胡亂地從懷裏那一大捧的紙袋裏挑出兩個塞到她身上,一邊一臉嚴肅而小心地問:“薛哥醒了沒?那個,清醒不清醒?”

冰陽煞有介事地將紙袋在手裏翻了幾下,笑得溫和得過分:“清醒,都洗過澡了,你說清醒不清醒?”言罷,繞過他就疾步向樓上走去。

剛打開臥室的門,樓下便傳來阿輝的慘叫聲。隨之是劇烈的摔門聲和砰地一聲巨響。

冰陽怔楞了一下,便淡定地進了臥室,打開盒子,是一套設計考究的連衣裙,另一個盒子裏是一件正好搭配的披肩。想起薛華清那嫌棄的眼神,她看了看時間,咬了咬牙,便拿著衣服進了浴室。

冰陽出來的時候是十分鐘之後。

薛華清正在打電話,而阿輝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啃著蛋撻喝著牛奶。

她走過去,阿輝頭也沒擡便塞給她一杯牛奶一盒蛋撻,她一邊吃著一邊偷偷地打量著阿輝,終於如願的在他的額角上發現一大片淤青,如果算上被頭發遮住的那部分的話,怎麽也有拳頭那麽大。看著青中透紫的那片,冰陽不由腹誹,看來薛華清的起床氣確實很大,對她卻僅僅只是摔門,應該算是溫和到極點了吧。

許是發覺冰陽打量他,阿輝狠狠剜了她一眼,冰陽心虛地眨了下眼,隨即卻一手捂著小心臟道,“眼鏡哥哥,不要嚇我好不好?我好怕怕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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