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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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傍晚,紀渺渺才出了軍帳。

裴勇治軍嚴謹,軍營裏沒有一個閑人,她晃到裴勇的軍帳外時,兩側站崗的士兵雖然不知她的身份,但仍親切地沖她打了招呼:“姑娘,時間不早了,是要找裴將軍嗎,可要我進去通報一聲?”

紀渺渺剛想點頭答應,便聽見帳內聲如洪鐘的一聲:“渺……苗苗吧,進來便是。”

紀渺渺依然很有禮貌地向那兩個士兵點頭致謝,之後才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怎麽,那小子沒跟你吵架吧?”裴勇也不跟她客氣,等她進來,目光才緩緩地從地形圖上移開。

紀渺渺臉上一紅,想起方才的事情,不知道該說是吵架了還是沒吵架,一時下不了結論,只好說道:“沒……沒什麽事。”

裴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這是在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些什麽,開門見山地問道:“那你找我,所為何事啊?”

紀渺渺立刻收斂心神,正色道:“我想見袁峰一面。”

“見他做什麽?”裴勇皺了皺眉。

“關於他的事,我還有許多事情沒搞清楚,不能就這麽算了。”紀渺渺答道。

“那你為何不去找陸暄,反而來找我?”

“我……”紀渺渺猶豫了一下,不知道這些話對裴勇一個外人說是否合適,但隨即轉念一想,裴勇人雖然看起來五大三粗的,但其實很仗義,從前雖曾經因為她的身份而有求於她,現在卻並未囿於她的處境而看清她,反而就像對待市井中普通的小姑娘一樣對她,這種態度讓她很舒服,在裴勇面前,也不自覺地卸下來許多面具,“陸暄他對我有點擔心過度了,肯定不會同意的。”

裴勇睨了她一眼:“我看倒未必,你這小丫頭確實不讓人省心。不過……唉,說來也感慨,這三年裏,世事變遷,那小子卻自始至終待你一片真心,也是個情種啊……”

說罷,也不知想到了什麽,沈默了半晌才說:“算了,走吧,我帶你去,不過說好了,只有一刻鐘的時間。”

紀渺渺感激地點點頭。

裴勇辦事不喜拖沓,說罷便放下了手頭上的事情,帶著紀渺渺去了關押袁峰的地方。

不知是陸暄還是裴勇的意思,亦或者二者皆有,袁峰被看押得十分嚴密,因著這裏畢竟還是野外,並沒有大牢之類的地方,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怕是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而袁峰被關押在最裏層,手腳都帶著鐐銬,本人卻仿佛一點兒也不在意一般蹲坐在地上,嘴裏還叼著草根,與紀渺渺他們在幽州見到的“袁峰”的形象大相徑庭,不像個知府老爺,反倒像是個幽州城裏隨處可見的小老頭,無所事事的那種。

“喲,來了。”袁峰見紀渺渺來了,早有預料一般,絲毫沒有驚訝的意思,隨意地打了個招呼。

“你問,我在那邊等你。”裴勇對紀渺渺道,說罷就站到了一旁,完全沒有想知道他們談話內容的意思。

袁峰站起來,拍拍身上沾的土,道:“恭候多時了,問吧,想知道什麽?”

紀渺渺見他狀態,不知怎麽的,心裏升起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他好像有點不對勁,但又看不出來什麽,只好先暫時壓下心中的不安,問道:“你被我們抓了,那那些被你關起來的姑娘和孩子們呢?”

“那暗室在林明府中,自然是等他發現,然後憑他處置咯。”說著,他嗤笑一聲,“不過那些米蟲,根本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不然也不會甘願被我驅使了。”

紀渺渺握緊了拳頭,隨即又無力地松開——她不得不承認,他說的確實是一部分事實。

“那林明呢?”她繼續問道,“你和他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你的密室會建在他的府邸中?”

“他的府邸?”袁峰不屑地笑道,“要知道,他只是個區區師爺,哪來的府邸,如今他那府邸,還不都是我賞給他的。”

“那他不知道裏面有間暗室?”紀渺渺不允許他避重就輕,步步緊逼地問道。

“不知。我每日前往暗室時,都會把他支開,放那些孩子出去的時間,也都會安排在他不在的時候。”

這倒也說得通,紀渺渺想,之前陸暄調查他們時,便發現了一點,那便是這林明每日出府回府的時間都高度統一,不過當時只覺得可疑,卻並不能從中抓到什麽有用的證據,便只好不了了之了。

袁峰大剌剌地站在那兒,形容放松,紀渺渺看著,覺得他不像是在說謊,況且事實為何,陸暄也已經派人前往幽州繼續調查了,若林明也有參與,那必定也難逃法網。

“那麽,”紀渺渺繼續道,“說說你都幹了什麽好事吧,幽州的饑荒,都是你一手操縱的?”

“對。”袁峰一口承認,“我雖是豊國人,卻在幽州做了這許多年的官,為的就是有一天,我的國家重振雄風,再次拿著刀劍指向大雍,血洗這二十年來的屈辱時,士兵們能夠吃飽肚子,不再被你們那些陰險狡詐的詭計所騙,現在看來,也算成功一半了。”

這麽說來,袁峰做的,不僅僅是向豊國前線運送大雍的糧食,還有暗中截下軍報,使豊國軍隊先一步得知大雍的作戰計劃!

怪不得前線連連失利!

紀渺渺突然怒從中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你可知你所做的,雖然幫助了你所謂的豊國軍隊,但是卻害慘了兩國的黎民百姓?你雖是豊國人,但也是我大雍皇帝欽定的幽州知府,當你把幽州的糧食偷偷運走,而對幽州人民謊稱災荒時,看著他們餓得面黃肌瘦、兩頰凹陷的臉,你就不覺得良心不安嗎?”

“紀小姐。”袁峰聽了這話,面上隨意的神色卻突然一掃而光,眸中閃著某種幽微的惡毒神色,看得紀渺渺渾身一緊,“你這話無非就是想告訴我,兩國交戰,受難的都是百姓,這話我當然明白,可是我明白又有什麽用呢,你們大雍的皇帝明白嗎?你真應該把這話說給你身邊那位聽聽,我想這個世界上,應該不會有人比她更明白了。”

“什麽意思?”紀渺渺心中一凜,什麽叫她身邊那位?

而袁峰卻露出了一個仿佛淬了毒一般的笑容:“這話,問你那個英明神武的爹去吧,問問他,還記不記得……”

袁峰話沒說完,嘴邊卻突然流下了一抹黑紅色的血,他臉上怨毒的神色未消,渾似一只猙獰嗜血的索命惡鬼。

“裴……裴將軍!”紀渺渺嚇得趕緊大喊道,然而已經沒用了,袁峰脖子一歪,便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一封沒有收件人的信從他袖口悄然滑落,紀渺渺眼尖地瞧見了,不知怎麽的生出一種,那應該就是寫給她的直覺,迅速地收進了袖子裏。

“怎麽了?”裴勇這才匆忙趕來,“發生什麽事了?”

他一眼便看見倒在地上七竅流血的裴勇,要再看不出來這是中毒而死,怕是這三年都白幹了。

裴勇看了看一旁沈默不語的紀渺渺,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沒事,大家方才都看著呢,知道你沒有嫌疑,沒嚇著吧?”

紀渺渺搖搖頭:“我方才剛跟他說話時,就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了,他狀態很隨意,有點兒隨意過頭了,就好像……就好像憋屈了一輩子,終於知道自己能死了的解脫一樣……要是我能再多想想就好了。”

“好了。”裴勇又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後背,“這人罪大惡極,早晚都得死,把他押回京中,也只是是否能多從他口中撬點情報的區別而已,多少和價值還都不一定,如今這麽一死,倒是省了咱們這幫兄弟一路上勞心勞神了。”

裴勇命手下把袁峰的屍體收拾了,一路安慰著把紀渺渺送回了陸暄的軍帳,卻剛好碰到出來的陸暄,他皺著眉頭,看著失魂落魄的紀渺渺,問道:“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亂哄哄的?”

裴勇嘆了口氣:“袁峰自殺了,服毒死的,就在這小丫頭面前。”

陸暄一聽紀渺渺又去見了危險人物,原本眼睛一瞪就要發作,但看見她的樣子又沒忍心,只好先沖裴勇道了謝:“多謝裴將軍了。”

裴勇道:“沒有的事,你們進去說話吧,我去處理一下方才的事情。”

兩人進了帳,陸暄先倒了杯熱茶,推到紀渺渺身前,道:“先喝口茶吧,春寒料峭,晚上還是有些涼的。”

紀渺渺其實早不怕了,這些年來出生入死的事也經歷了不少,怎麽會因為那種事情被嚇到,只是一想起袁峰死前的臉,還是會有些不舒服。

只不過此時……她偷偷覷著陸暄的臉色,她去找裴勇就是不想驚動陸暄,結果現在又惹出了這麽大動靜,本以為他又會生氣,但現在看來,好像沒有?

紀渺渺捧著茶杯抿了一口……然後“噗”地噴了出來:“燙死我了!”

“給我看看!”陸暄趕緊湊到跟前看她有沒有被燙傷,看到她粉紅色泛著水光的嘴唇,卻又心猿意馬地移開了目光,“就是要讓你知道疼才能長記性!”

紀渺渺:“你故意的?!”

好啊,原來你剛剛給我倒茶就是故意想燙我!

陸暄卻理直氣壯:“不讓你知道點疼,下次便又要不知死活地闖禍!你可知這次若非……你便……”

陸暄說著說著,突然氣急,然後狠狠一甩袖子,也不知在跟誰置氣。

不過說到這個,紀渺渺卻突然想到一件事:“說起來,陸暄,皇上怎麽會派裴將軍協助你啊,我聽說你去找皇上談時,他似乎並不同意啊?”

“不同意?”陸暄輕描淡寫地道,紀渺渺聽了卻驚出一身冷汗,“護國軍兵符有兩半,一半在趙拂羽那裏,一半在我這,若他不同意,我便將這一半毀了,讓這護國軍徹底成為無主之軍。”

紀渺渺看著陸暄面不改色地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心裏狠狠捏了把冷汗。

她可算知道皇上當時為什麽會露出“早晚有一日朕要把此人大卸八塊”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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