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渺渺怎麽也想不通，即便“大人”真是林明，這人也不至於膽子大到直接在自己府中搞這些買賣吧。

然而，等小知繼續把她往深處帶，她卻明白了。

師爺府中堪比園林，她們從後門進去，紀渺渺只覺得仿佛進了個迷宮一樣，她本來就不怎麽認路，等小知把她帶到書房，她早就把來時的路忘幹凈了。

林師爺的書房看起來與尋常無二，小知走到書架旁，將其上一個裏面並無熏香的香爐輕輕一扭，紀渺渺便聽見書架後面一陣機械運行的聲音，接著書架便緩緩移開，露出後面的光景。

紀渺渺瞠目結舌，沒想到還真有這種密室機關，跟著小知走近了其後的隧道。

隧道門口的兩側掛著油燈，小知提起其中一盞，不放心地回頭提醒紀渺渺：“現在走還來得及。”

紀渺渺大手一揮：“都到這了，哪有退縮的道理？”

說完，便跟著小知走了進去。

這段隧道並不長，不一會兒便到了頭，紀渺渺隱約看見盡頭有光亮，沒成想走進以後，才看到這裏面竟然大有洞天，竟有個兩個書房那麽大的房間。

看起來，被“拐”的姑娘和小孩大都在這屋子裏了，即便是這樣一個房間，都顯得有些擁擠。

孩子們有的報團取暖，有的則跟著某一位姑娘，而最為顯眼的是，其中竟然有一個男人！

那人骨架不小，在一眾姑娘小孩裏顯得格外出挑，紀渺渺一眼就看見了他，問身邊的小知：“什麽情況？”

小知搖搖頭：“不知道，是昨天新來的，之前大人從來沒抓過男人，他剛來時，我們也都嚇了一跳。”

那人原本背對著紀渺渺，許是聽到了腳步聲，想看看來人是誰，一回頭，把兩個人都驚得恨不能當場石化。

邵遠之！！

紀渺渺差點就喊出他的名字了，他怎麽會在這？？

紀渺渺滿頭問號，而邵遠之又何嘗不是，或許他的震驚程度比紀渺渺更甚，畢竟在他的認知裏，紀渺渺可是已死之人。

“怎麽，你們認識嗎？”小知看出身邊人的不對勁，小聲問道。

紀渺渺不知道邵遠之目的為何，不敢輕易暴露自己，撒了個小謊：“從前……有過一面之緣吧。”

這暗室中人雖多，可大多與小知一樣，都怯生生的，初見紀渺渺這個生人，連頭都不敢擡，而邵遠之身為男人，在這個環境中相當於一個異類，更是沒人敢搭理他了，這才沒人發現兩人的異樣。

紀渺渺向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聲張。邵遠之既然能在科舉殿試中得皇上青眼，自然也是個機靈人，瞬時便反應過來，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了。

新來的就要先伏低做小熟悉環境，這一點紀渺渺是明白的，她沒急著和邵遠之通氣，先與小知一起坐了下來，低下頭，便仿佛和整個環境融為了一體。

紀渺渺等了一會兒，表面上與其他人一樣怯怯地坐在那裏，實際上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在黑暗陰冷的環境裏待久了，就容易滋生許多負面情緒，紀渺渺才來這麽一會兒，便感到心中有股沒來由的煩躁和壓抑，這些人呢？

紀渺渺猜測，那位“大人”在挑選目標時，應當也有意篩選過，這裏的人，大都生性怯懦，不愛與人交往，心理又比較脆弱，所以才容易被他控制。

而他們這個人販子組織能夠存活的機制，紀渺渺從方才小知的話裏提取了些信息，大致猜了出來。

這有點像現實世界中的傳/銷和PUA，先挑選目標拉入夥，等到那人對組織產生依賴之後，再要求收取報償。

至於報償的形式，討飯的要首先保證上交的份額，才能輪到自己，否則就要餓肚子，而“發展成員”的則可以直接獲得報酬——食物。

至於發展的成員適不適合留在這裏，紀渺渺想，這或許是“大人”的一項經濟來源，若是好控制的便留在這裏，不好控制的便像尋常人販子一般把人賣了，還能賺筆錢，以維持組織的運作。

“今日，要納貢的，抓緊了。”

紀渺渺正想得入神，全然沒註意到有人進來了。

那人進來的地方大概和他們都不一樣，並沒有經過隧道，無聲無息的，鬼魅一般，而此時乍一說話，竟仿佛平地驚雷一般，將紀渺渺嚇得一激靈。

紀渺渺向四周看了看，不只是她，很多姑娘和孩子都嚇得打顫。

緩過神來後，她才有功夫朝那男人望去，只見那人仿佛什麽見不得光的怪物一般，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臉上帶著面具，身上披著一件格外寬大的鬥篷，完全不給人關於他外貌的線索。

他身前放了個木箱，是裝盛“貢品”的器物。

“這便是‘大人’？”紀渺渺悄聲問小知。

小知卻慌亂地把食指豎在唇邊，做出噤聲的手勢。

紀渺渺不明所以，卻突然聽見仿佛自頂而下的一聲：“小知，今日可有收獲？”

那人聲音大概本就渾厚，此時刻意壓低了聲音，頻率低得幾乎讓紀渺渺頭腔共鳴起來，止不住地肝兒顫。

小知更是好不到哪兒去，聽見那人問到自己，嚇得一直從腿抖到喉嚨，哆哆嗦嗦地道：“稟大人，有。”

說著，碰了碰紀渺渺，示意她與自己一起上前。

紀渺渺一顆心幾乎懸在了喉嚨裏，她來之前刻意抹黑了臉，像邵遠之這般熟悉的人還好，若“大人”真是林明，她只能寄希望於這光線昏暗，師爺的眼神也不好，不要將她認出來。

雖然心中忐忑，但此時已無退路，紀渺渺隨小知上前去。

“有……有個姑娘……”不知是方才被嚇得還是因為做了對不起“大人”的事所以心虛，小知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而紀渺渺也與她一樣緊張，低著頭，只覺得腦袋上仿佛懸著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只要“大人”稍有懷疑，便能隨時削下她的腦袋。

幸運的是，紀渺渺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大人”只是低沈地“嗯”了一聲，他身旁的人便給了她們一人一個饅頭。

紀渺渺誠惶誠恐地接著，心裏卻罵道：“呸！這年頭的人販子真小氣！”

接下來，是其他人“納貢”的時間。

紀渺渺悄悄擡眼看著，那些人中，還是上繳糧食的更多一些，而其中很大一部分，交的便是陸暄帶來的賑濟糧！

紀渺渺心臟狂跳，覺得此事大概率應該也與她和陸暄在查的饑荒有關，看來，皇上猜的沒錯，此事確實很有可能是人禍！

納貢的環節結束，，暗室中鴉雀無聲，沒人敢出聲，而“大人”則在這一室闃寂中，開口說道：“原本今日，是該在你們中選一個的。”

選什麽？紀渺渺不明所以，向小知投去不解的目光，小知仍然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顫顫巍巍地沖她做了個口型——“賣”。

紀渺渺起初不解，後來看周圍人噤若寒蟬的鵪鶉樣，突然恍然大悟了。

大雍說到底還是舊社會，她從前是個小姐感受不到，現下“走進基層”才明白，大家對丫鬟書童這種身份，大概是又向往又懼怕的。

向往在於，若進了大戶人家的院子，自然吃喝不愁，不用天天在這討飯吃。

而懼怕在於，若遇上個脾氣不好的主子，不說溫飽，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成問題，到那時，誰知自己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呢？

這種事情，紀渺渺能想到，這些人見的更是比紀渺渺不知多了多少倍，而且還都是身邊活生生的例子，所以才如此避之不及。

可方才“大人”話中的意思……

紀渺渺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聽他喘了好大一口氣後，繼續說道：“可是，來了兩位新人。”

紀渺渺感覺到那人的目光不懷好意地落到了自己身上，小知用力揪了揪她的袖子，她便拍拍她的手，當作安撫。

“可惜啊，沒來多久，便要‘享福’去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收拾好，跟我走吧。”

那人說完，變戲法似的，一轉眼便不見了。

紀渺渺放松下來，才發覺自己的衣服都已經被冷汗浸濕了，她下意識朝邵遠之看去，只見他也沖自己投來了目光，仿佛在說：不要輕舉妄動。

陸暄並沒有向紀渺渺提及皇上還安排了另一方調查饑荒，看來，邵遠之會卷進來，要麽就是偶然，要麽便是——他調查的乃是拐賣人口的案子。

關於這事，邵遠之了解的一定比自己多，紀渺渺想，反正這暗室現在也出不去，掙紮也是白費力氣，倒不如順著“大人”的意思，看看明天“被賣”的過程中，能有什麽發現。

紀渺渺心有天地寬，即便在這種境地下，也安然睡去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客棧的房間裏，陸暄正坐立難安地等著派出的人帶來她的消息，可來人不僅沒找到她，還為陸暄帶去了一個更壞的消息——

袁峰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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