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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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停在了聚福客棧門前。

客棧中住的人不多,大都是來京中闖蕩的生意人,渾身上下也摸不出幾個錢,情況最不好的,平時出去怕是連鞋都快沒得穿了,更遑論有錢坐馬車。

乍一看見有輛馬車停在客棧門口,都還以為是哪位“天涯淪落人”一朝發達了,指望著人家能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拉自己一把,大堂內一時議論紛紛。

“這是誰雇的馬車啊?我怎麽不曾聽說這客棧裏有誰家生意情況轉好了?”

“是啊,我也不曾聽說。按說這客棧裏常住的,咱們也都能混個臉熟,大家都什麽情況彼此心裏也都有數,怎麽卻不知道哪位仁兄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這客棧裏能按時交上房錢的生意人也沒幾個,小二平時催債都催熟了,對他們說話也絲毫不客氣,開口便道:“二位爺可別做春秋大夢了,也不看看這車上是哪家的家徽。”

那二人這月手頭上周轉不開,房錢還沒交上,聽見小二如此語氣也沒底氣還嘴,聞言先是訕訕一笑,接著便順著小二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車窗旁邊,紋了個一劍一戟十字交叉的圓形圖案,乃是紀家的家徽。

大雍朝中無人不知,護國大將軍紀岳連原是普通百姓出身,能有如此身份,全是自己從年輕時便從軍打仗,一點一滴的功績積累起來的結果。

可也正因此,紀家雖是京中大家,但崛起時間並不長,算來也不過十餘年,加之紀將軍又不是什麽知禮明儀的文士作風,又養出嫡小姐紀渺渺那麽個混世魔王,大家雖對他敬仰有之,卻大多也只是敬而遠之。

而所謂家徽,也不過是紀岳連這兩年才搞出來的東西,還因此遭了不少沒落大家族背地裏的嘲笑,說他不過起家幾年,家中嫡子都沒有一個,卻急不可耐地給自己連家徽都想好了,不愧是一朝得勢的賤民作風。

不過紀岳連卻混不在意似的,不僅很是樂在其中,也並沒有因為那些流言蜚語而收斂多少。

漸漸地,那些所謂的“名門望族”自覺沒趣,便也不再嚼沒滋沒味的舌根了。

不過那些風言風語雖是詬病,卻也讓京中許多人識得了紀家的家徽紋樣。

便如此刻,那兩人見著那圖案,便知道那是紀家的馬車,心中有了數,自己不費吹灰之力便能飛黃騰達的春秋大夢也頃刻破滅,自討沒趣地喝悶茶去了。

而二樓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抱歉抱歉!收拾東西遲了些,實在抱歉!”

一個身著青衫、木簪束發的青年拿著幾本書,一邊急火火地下樓,一邊跟坐在車轅上等他的車夫打招呼。

那青年人緣似乎不錯,坐在堂內喝茶的兩人見他下來,沖他點頭示意,小二也停下手裏擦桌子的活兒,沖他道了聲:“邵先生好啊!”

那人正是邵遠之。

自從他那日見陸暄被紀渺渺欺負一怒之下罷課,再到重新被紀岳連請回將軍府教書,已經過了整整兩年了。

而今日,正是陸暄行加冠之禮的日子。

自朝廷剿滅清風寨,而清風寨裴勇棄暗投明歸降朝廷,已經過了近兩年了。

其中匪首裴勇因在關鍵時刻立下大功,朝廷免了他的罪責,準許他以平民身份參加武舉,而他也不負眾望,於今年被紀岳連保薦參加武舉,一舉中了狀元。

皇帝也果然並不食言而肥,甚至很給面子地賜他正三品參將官職,鎮守磁州。

至於兩年前與清風寨那一戰,百姓們只知那時紀將軍為數不多吃的敗仗,還被朝廷罰了俸祿,其中卻有許多細節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譬如,或許只有當時在紀岳連身邊的紀渺渺和紀岳連的少數心腹兵士才知道,那時紀岳連其實是故意放走那些寨眾的。

而打亂了整個計劃的罪魁禍首方領,卻在事後清理戰場的時候被發現面朝著下被亂箭射成了刺猬。

而他的身下,卻護著除了脖子上的傷以外完好無損的陸暄。

陸暄那時被他掐得昏了過去,醒來之後甚至以為自己身在陰曹地府,渾然不知那個真正差點把他送進地獄的男人,為什麽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用自己護住了陸暄。

裴勇那時忙於抵擋亂箭,便是如此還受了些傷,自保都勉強,更沒心思管別人的死活了。

他事後知道方領的事情之後也大為震驚,不過到底經歷過風浪,很快便緩了過來。

逃過一劫的陸暄卻不然,甚至不知自己究竟對方領是該恨該是該感激,精神恍惚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裴勇開導了他

紀渺渺記得那日裴勇拍了拍陸暄的肩膀,頗有些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小子,沒必要愧疚,我和方領認識了那麽長時間,有時候都會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沒看透過他。很多時候,他做的事情,別人確實很難理解。要我說啊,你這條命,算是被他搶了又還給你的,你們兩不相欠,你也沒必要為了這事為難自己。”

那時紀渺渺心想這麽簡單的道理,陸暄難道不明白嗎?他現在這樣,便是因為他心中想不通也放不下方領差點殺了他又救他一命這件事,裴勇這麽說,根本在開解他這件事上毫無用處。

可是奇異地,陸暄在聽了那一番話之後,精神狀態還真就漸漸好了起來,很快便與先前無異了。

紀岳連那時聽了女兒的話下令放箭,之後卻並沒有趁亂剿滅清風寨,而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任那些幸存的寨眾逃走了,對於這事,他給皇帝的解釋是自己能力不足,可紀渺渺當時一直在他身邊,自然知道他說的不是實話。

那時紀岳連雖然面臨突變的險境,卻也沒有絲毫驚慌。

說到底,困住他的只是他自己心中的仁慈罷了。

紀渺渺那時站在他身旁,心中擔心著陸暄的死活,偶然間窺見了紀岳連的表情,那時她便知道,那些逃走的寨眾,紀岳連不會追了。

而事實也果然如此。

幸而此戰並非什麽危及國家存亡的大戰,紀岳連便是有功也只是端了一窩在皇帝心上撓癢癢給他找不痛快的蒼蠅,而此時雖勉強算是無功無過,卻架不住朝中言官口舌厲害。

那些文臣本就看不慣紀岳連將兵權握得這麽穩、這麽久,平時便不是尋釁滋事,這次更不能放過機會,楞是說得讓皇帝罰了他半年俸祿。

只不過這點小錢,對於向來對這些金銀銅板毫不在乎的紀岳連來說,也不過是隔靴搔癢罷了。

只是有一件事,讓紀渺渺頗為震驚,也有些在意。

據紀岳連說,皇帝在朝堂上談起這件事時,竟然還順口誇了陸暄一句,原話似乎是:“陸家的庶子倒是勇氣可嘉。”

雖不知道當時同在朝臣之列的陸先永是什麽反應,不過紀渺渺聽說,陸丞相回府後,似乎心情並不是很好,連對主母白氏,都沒有往常的好臉色,兩人似乎還因為什麽事情吵了一嘴。

不過這都不是紀渺渺真正在意的。

畢竟整件事裏,真正有死裏逃生之感的,大概非她莫屬了。

當她看懂陸暄的暗示,並且讓紀岳連下令放箭之後,她就已經做好任務失敗的覺悟了。

而她腦海中,也確確實實響起了系統的警報聲,紀渺渺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得膽戰心驚。

“警告宿主,目標對象有死亡可能,若目標死亡則任務失敗,宿主會被傳送至懲罰世界!”

紀渺渺先前不知道如果任務失敗了還會有這一出等著自己,後來塵埃落定之後她問了問系統,所謂“懲罰世界”是什麽世界。

——說不定比攻略陸暄還簡單點。

系統告訴她,侏羅紀世界、食人島生存或者恐怖游戲求生都有可能。

紀渺渺想了想,覺得陸暄真好,至少不會吃人。

而且這次的事還給她帶來了一些意外收獲。

比如,她有時候就算對陸暄好得比較明顯,系統也不太會發出OOC警告了,經過紀渺渺的分析,她覺得大概是因為客觀來說,陸暄這次確實算是救了她的命,紀岳連因為自己最後不顧陸暄生死的行為,大概很大程度上也對陸暄抱有愧疚,因此不覺得她的行為奇怪,甚至從那以後雖然嘴上不說,但行為上也對陸暄好了不少。

比如有次在飯桌上重新提起讀書的事,問紀渺渺的意見。

紀渺渺回答說覺得邵遠之人還不錯。

接著,破天荒地,紀岳連竟然轉頭問了陸暄的意見,雖然沒用什麽好語氣:“你小子呢?”

陸暄則仿佛對這一家人的口不對心早已習慣了,淡淡地答道:“邵先生很好。”

之後,果然,紀岳連費了老大勁又把邵遠之請了回來。

紀渺渺知道邵遠之一定會因為自己對陸暄出言不遜之事對自己頗有成見,卻沒想到這位正義感過於爆棚的書生,楞是給自己看了一個月的臉色。

就連身邊伺候的慎兒都看不下去了,有次把他堵在後門罵了一頓,邵遠之這才收斂了些。

而紀渺渺自重新開始讀書之後也一直從不遲到早退,上課認真聽他念書,下課也沒再搗過亂,幾乎比上高三時還認真,邵遠之見她態度如此真誠,漸漸便也不再計較那事了。

然而慎兒這小丫頭護主慣了,竟從此記恨上了邵遠之,每每見到他便一副白眼都要翻上天的模樣,紀渺渺看著有趣,整日看這兩人鬥嘴,只覺得比現實世界電視裏的那些小品有意思多了。

為了不失去這種快樂,紀渺渺向紀岳連打了個報告,便讓慎兒也成了自己的“陪讀”,每日搬著桌子坐在小書房與邵遠之吵嘴,別提多有看頭了。

慎兒初聽聞這個“噩耗”,還央了紀渺渺好一陣,紀渺渺則美其名曰“讓你也多讀讀書,以後出去了也不會受人欺負”,堅持讓慎兒陪自己讀書。

畢竟,她見慎兒每天與邵遠之吵嘴,好像也挺樂在其中的。

於是,將軍府裏又多了個不快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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