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大姨娘聽了她這話,眉梢不動聲色地抽了抽,接著便轉身又進了佛堂,仿佛想趕緊逃離這個荒唐的地方一般,她身後那老婦人見她進去,沖紀渺渺行禮後便也跟了進去。

慎兒聞言先是一楞,接著才露出了一個了然的神色,仿佛在說:我就知道姑娘沒事怎麽會關心姑爺,原來是擔心自己的寶貝紅纓槍!

陸暄卻神色不變,仿佛早習慣了這種“人不如狗”的侮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扶著身前的桌子想要站起身來……

然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紀渺渺:“……”

這一幕本該是有點好笑的,紀渺渺甚至已經沒忍住勾起了嘴角,卻看到了陸暄從膝蓋一直到腳踝上面星星點點的血跡,當即又笑不出來了。

若說剛來時,紀渺渺對陸暄的事情還抱著點看熱鬧的心態,偶爾還會像之前在評論區中一樣嚎幾句“媽媽愛你”之類的話,在與陸暄一通“經歷”了那些事情之後,她卻發現自己變了。

她似乎已經從一個局外人,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局中人。

陸暄腿上火星一樣的斑斑血跡,仿佛凝聚成了一塊滾燙的烙鐵,灼熱的溫度刺痛著紀渺渺的雙眼,讓她不敢再看,連聲音都變得不似方才那般有精神,她扭過頭去對慎兒道:“把他扶起來,可別不小心碰壞了我的槍。”

慎兒應了一聲,並沒有察覺到紀渺渺突如其來的變化,陸暄卻註意到了。

他從小寄人籬下,最會察言觀色,成長的環境讓他不得不心細如發,時刻觀察著外界的環境並保持警惕,以免一不小心就踩了別人專門守株待兔的坑,紀渺渺這種並不高明的掩飾,對他來說就仿佛攤開來的一張白紙,所有的情緒都一清二楚地寫在上面,就差找個大嗓門照著大聲朗讀出來了。

他頓了頓,收回了原本準備拒絕慎兒的手,一手扶著桌子,一手由慎兒攙著,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紀渺渺原本還想著不知該怎麽才能給陸暄找個大夫看看,這腿萬一以後落下了病根,不又讓她在陸暄心中多了條十惡不赦的罪名?

她在前面慢慢地走,刻意放緩了步子等著後面的慎兒和陸暄,卻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喚她:“大姑娘!”

紀渺渺轉頭,見一個小廝正從後面氣喘籲籲地追上來,問道:“怎麽了?”

那小廝快跑幾步上前來,氣都沒喘勻,斷斷續續地說:“大姑娘……老爺聽說姑娘醒了,吩咐小的去看看,順便……順便叫您去用午膳,小的去鐘毓院找您,您院裏的姐姐卻說您來了佛堂找姑爺……”

那小廝說半句話便要喘上好一會兒,還半天說不到重點,紀渺渺擔心陸暄的腿,語氣有些不耐煩:“廢話這麽多,說重點。”

那小廝嚇得一激靈,這下氣也喘勻了,話也能說利索了,倒豆子一般說道:“老爺請您去正廳用午膳!”

紀渺渺白他一眼,沒好氣道:“這不就完了。”

說罷轉了方向,跟著原主的記憶向正廳走去。

“那姑爺……”慎兒生怕紀渺渺丟下她和陸暄甩手走人,急忙出聲問道。

紀渺渺頭也不回:“自然是一起帶著。”

讓我那個倒黴爹看看自己把人折磨成什麽樣了,她接著腹誹,卻自然沒有說出口。

“還不過來搭把手!”慎兒在紀渺渺面前乖順得像頭小綿羊,在外面卻很會使喚人,八成也是跟原主學來的跋扈,紀渺渺心想,這樣也好,以後小丫頭若是不在將軍府了,也不會叫人欺負了。

“好姐姐,我來攙著姑爺,您歇歇吧。”那小廝也很有眼力價兒,抓緊幫著慎兒扶住陸暄。

慎兒即便是個很能幹的丫鬟,但論氣力,到底比不上男人,由那小廝扶著陸暄,幾人腳程便快了許多,將軍府也不算大,不過一會兒便走到了正廳。

紀岳連坐在主位上,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了,見寶貝女兒來了,連一家之主的面子也顧不上,登時便湊上前來,捧著紀渺渺的臉東看看西瞅瞅,生怕閨女掉塊肉一樣。

“我的寶貝閨女,心肝小圓,怎的剛醒就下床了,爹還沒找大夫來幫你看看,怎麽能放心讓你下地亂跑啊?”

紀岳連早年間常年在外征戰,一筆一筆的軍功全是自己在沙場上浴血奮戰掙來的,皮膚曬得黝黑,現在雖然年紀大了稍有點發福,身材卻也很壯實,若是在戰場上,往那一站便足夠威懾敵軍了,可他現在卻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仿佛還想抱著女兒撒個嬌一般,紀渺渺看著這場面,不禁覺得好笑得有點荒唐。

“爹,我沒事。”她答得有點生硬,還不太習慣這樣稱呼紀岳連。

紀岳連卻覺得那是女兒身體還未好全,甚至都沒力氣跟他這個當爹的耍嘴皮子,當即又想到把自己女兒害成這樣的“罪魁禍首”,他放開紀渺渺,站直身子,怒視著由小廝攙扶著的陸暄:“沒我命令,你怎麽起來了?”

紀岳連一站直身子,又收了與女兒說話時的親昵,一身威嚴登時豎起,倒真有點像個淵渟岳峙的大將軍了。

“爹,是我讓他起來的。”陸暄還沒來得及說話,紀渺渺便搶先答道。

紀岳連回過頭來,仿佛一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女兒,眼睛水汪汪的仿佛就要擠出眼淚來,仿佛在問:“閨女你這才成親幾天怎麽便胳膊肘往外拐,不僅不向著你可憐的爹,反而還護著那個不知道打哪兒來的野小子?”

紀渺渺看見他爹這個金剛賣萌就頭疼,趕緊解釋道:“您也不怕他跪壞了我的纓槍。”

紀岳連恍然大悟,拍拍自己那顆歷經風霜的腦袋:“我就說嘛,我家小圓怎麽會……”

他說著說著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口無遮攔,趕緊打住,又改口道:“來,小圓,過來坐爹邊上,這病生得,把你熬得就剩一把骨頭了,可得好好多吃點飯。”

說著,扭頭便又換了副面孔,沖扶著陸暄的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小廝便扶著陸暄坐下,又站在了一邊。

陸暄卻有些驚訝,在陸家,主仆是不可同桌吃飯的,因此他不僅從沒上桌吃過飯,更是沒和陸先永這個陸家家主同過席,而現在……

他一時甚至不知是這紀將軍太不講究了,還是……

他甚至不敢細想,珍而重之地看了看自己眼前這副碗筷,並沒有動筷。

紀岳連卻沒空管他,仍只顧著和女兒說話,一面幫紀渺渺添菜,一面嘴裏不住向紀渺渺解釋紅纓槍的事:“哎呀小圓,爹知道你愛武,連帶著也愛你那些刀槍劍戟,這次是爹爹太擔心你的身體了,你二姨娘提這事的時候爹又沒囑咐她,這才一時不察,不知道讓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拿了我們小圓的東西去當刑具……”

紀渺渺之前便從原主的記憶中得知,她的小字乃是“小圓”二字,開始還覺得荒唐,哪有人的小字這麽可愛,更何況還是原主,可不知為何,被紀岳連叫了這許多遍,不知怎麽的這名字便順耳了許多,盯著眼前還冒著熱氣的鴨腿,心思漸漸便不在紀岳連身上了。

直到她忽然聽到“二姨娘”這三個字。

縱然紀岳連輕飄飄地一筆帶過,不拘小節的原主或許不會多想,而此時這副殼子裏裝的卻是紀渺渺了。她心想,果然又是二姨娘。

開始她便覺得讓人去佛堂跪著抄經這種懲罰方式,娘們唧唧的,聽著就不像紀岳連這種大老爺們兒能想出來的東西,現在卻明白了,這根本就是後宅裏用來懲罰犯了錯的婢女的手段。

連氏一輩子生活在後宅,對這些手段自然知道的也有限,所以才拿來懲罰陸暄,還讓他跪在原主最愛的紅纓槍上,這不擺明了是“恨屋及烏”嗎?

想到這一層,紀渺渺的心反而安下來一些,陸暄雖然總讓人欺負,但心思卻明鏡似的,他從小被欺負到大,若是連誰是被利用的槍,誰是使槍的獵人也分不清,早該死在陸府了,也不會有命來為她沖喜。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向陸暄望去,卻見他竟也正望著自己,兩人目光甫一接觸,陸暄便如避洪水猛獸一般迅速移開了目光。

紀渺渺:“?”

這會怎麽開始怕她了?

紀岳連一腔心思全在女兒身上,看女兒將目光投向陸暄,便也跟著看過去,又看見陸暄空空如也的飯碗,當即皺了皺眉頭:“臭小子,我最煩你們這些扭扭捏捏的小白臉,和個大姑娘一樣,既上了飯桌,還不趕快大口吃飯,瞧你那個弱不禁風的樣子我就來氣!”

接著又轉向紀渺渺,繼續東一句“小圓”,西一個“寶貝女兒”,忙不疊地朝她獻殷勤。

不知怎麽的,紀渺渺忽然覺得,他這個便宜爹,似乎對她格外……狗腿。

雖然知道這麽說多少有些不尊重這位大雍朝的護國大將軍,可是大將軍眼前這副眼巴巴地望著她,生怕她有哪一點不順心的樣子,確實很難不讓人想到那個詞。

狗腿。紀渺渺又在心中重覆了一遍,隨即又生出些無所適從的感動來。

紀岳連在戰場上叱咤風雲,回了家卻甘願在紀渺渺這麽一個小女子面前伏低做小,大雍朝的護國大將軍,其實也只是個卑微的父親罷了。

他這人在除了兵法之外的地方,心思單純到幾乎把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了,心疼女兒便對陸暄撒氣,女兒病好了再看陸暄也並不覺得他像原來那般不順眼了。

紀渺渺忽然覺得,這樣的紀岳連,是想不出原著中那些折磨人的辦法的,因此,紀渺渺想,除了原主之外,一定還有人在這件事上推波助瀾。

除了二姨娘連氏,不作他想。

可憐自己的大英雄爹,被人當槍使了還美滋滋地以為是替女兒教訓了女婿。

至於連氏這麽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如果只是單純因為討厭紀渺渺而一並看陸暄不順眼,至於廢這麽多心思嗎,若那些手段被拿來對付原主,不讓她心中更痛快嗎?

紀渺渺暫時想不通,此事之後再想也罷,因為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爹,”紀渺渺放下啃了一半的鴨腿,拿帕子擦了擦自己油膩膩的嘴角,打斷了一直在她耳邊喋喋不休的紀岳連,“幫我請個先生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