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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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錦瑤獨自坐在房間裏想了許久。

她想到了自己無憂無慮的童年,想到了自己被命運車輪碾壓的後半生,從初入青樓時的無法接受,到後來成為頭牌舞女的風光一時,再到如今。

前塵往事,仿佛都是一場夢,唯有此刻的恨才是真實的。

她恨範慶源、恨白氏、恨陸先永、恨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後宅婆子們,她甚至開始恨陸暄,若不是他,自己早就死了一了百了,但她更恨自己。

恨那個一輩子都只能寄人籬下的自己。

她搖搖頭,像是忽然從什麽中醒過來一樣,自己剛剛竟然有一瞬間對暄兒心生怨恨。

錦瑤忽然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暄兒可是自己的骨肉,虎毒尚且不食子,自己怎麽能怨恨暄兒呢,他可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她忽然又想起這座府邸的主人,暄兒的父親,那位官至丞相的陸大人。她記得小時候父親曾經說過,若要做官,就必須要愛民如子,可這位大人將上京,甚至將這天下都管得井井有條,怎麽偏偏就要對她和暄兒視而不見呢?

她想不通,這些大人們的想法,她向來想不明白。

房間裏又濕又冷,這是那位陸夫人特意差人給他們母女建的房子,起初她還天真地以為陸夫人終於要給他們一條活路了,可見到這房子才知道,恰恰相反,陸夫人是要置自己於死地啊。

墻上的窗戶破了好幾個大洞——如果那幾塊破木頭能被稱為窗戶的話,晚上漏風不說,風一吹,還會發出“嗚嗚”的怪聲,她一個大人倒是不害怕,可暄兒有時候卻會被嚇得直哭,她便將他抱在懷裏,給他哼故鄉的小調,一會兒便將他哄睡了,可她自己卻又睡不著了。

這樣的日子,究竟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她常常在心中這樣問。

胳膊上剛剛被自己掐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仿佛是冥冥之中什麽東西在回答她,生活就是這樣痛的。

若她這貧瘠人生中只得一點色彩,那便該是她的暄兒了。

雖然她這個當娘的沒出息,錦瑤想,可她的暄兒卻很爭氣,若有人欺負娘了,暄兒一定會幫著打回去,即便她嘴上說著不許阿暄這麽做,心裏卻總忍不住高興起來。

暄兒還那麽愛讀書,只要能見到兩位哥哥一面,便總會纏著他們問東問西的,那些問題她雖聽不懂,可哪個當母親的看著自己的兒子上進會不高興呢?

暄兒,暄兒,暄兒……

錦瑤放在膝頭的手無意中攥緊了,默默在心裏下定了決心。

若是為了陸暄,她可以放棄自己的一切。從前放棄了玉瓊春的一切,現在便是放棄尊嚴又怎樣呢?

只要暄兒好好的……

於是便有了小陸暄眼前這夢魘般的一幕。

他那時雖才十歲,可院裏的下人們整日裏的汙言穢語,讓他想聽不見都難,因此已經模模糊糊懂了母親此舉的含義,當即心頭氣血上湧,推門便沖了進去。

範慶源原本正色瞇瞇地盯著錦瑤若隱若現的胸脯,正要上手,卻突然被人當腰狠狠撞了一下,即便是他這等體型,也不禁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足見來人力氣之大。

還沒等他站穩,便聽錦瑤一聲驚呼:“暄兒!”

範慶源定睛一看,竟是那個賤人生的小雜種,正怒氣沖沖地瞪著自己。

“暄兒!”錦瑤一把將陸暄抱進懷裏,一邊撫著他沾了塵土的頭發,一邊不住問著,“你去哪兒了,暄兒,娘好擔心你……”

“好啊!”範慶源見自己美夢破滅,白在肚子裏打了一夜的如意算盤,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指著錦瑤的鼻子罵了起來,“你個小賤人,你的雜種兒子這不是好好地站在這嗎,還用他當借口勾引我,你這賤人肚子裏憋的都是什麽壞水?說!”

他行不軌之事被撞破,當即惱羞成怒,竟然擡手便要打錦瑤。

“你住手!”陸暄彼時雖然只有十歲,但整天被打發著幹粗活,力氣比這好吃懶做的管家大也不奇怪,他在空中截住將要落在母親臉上的巴掌,而範慶源被他抓著下不去也抽不出來,一時不上不下,掙紮得面紅耳赤,場面竟顯得有些滑稽。

“你……你這野種,從你那賤蹄子娘的肚子裏出來的,還不知是不是我家老爺的種,陸府養著你們,你如今便是這樣恩將仇報的?”範慶源的表情都變得猙獰了起來,“陸府養著你,你這個小野種還不好好幹活,這幾天又跑哪兒幹什麽齷齪事去了?說,是不是找你親爹去了?我這就要去告訴陸老爺!”

一番汙言穢語聽得錦瑤又怒又驚又恥,但她偏偏是個口齒不伶俐的,只能不住道:“不……不……不是這樣的!暄兒他是,是陸大人的兒子!”

小陸暄咬牙切齒,氣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終於憋不住吼道:“誰稀罕你們陸府!我這次出府便是替我娘探路,我們這就走,再也不回來了!”

說著,他重重甩開範慶源的手,那沾了泥的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幾下,和著淚水將原本白凈的一張小臉擦得臟兮兮的,只是一雙眼卻還恨極了似的瞪著範慶源,叫他看得心裏發毛,仿佛這沒權沒勢的小屁孩真有一天能把他怎麽樣一般。

“想走?”範慶源隨即便把那個荒唐的念頭拋諸腦後,卻再不敢輕易動手,只是在嘴上繼續罵道,“陸府養了你們這許多年,陸老爺還花了不少錢給你娘那個破鞋贖身,你們白吃白喝多少年,這就想走?先把欠陸府的錢還上!”

陸暄和錦瑤整天在後宅裏沒有片刻清閑,哪裏是他口中“白吃白喝”的人,只是小陸暄並沒有註意到他說辭中的漏洞,但其實即便是註意到了也沒用,反正他們人在陸府,欠了陸府多少錢這種無憑無據的事也只是管家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他們孤兒寡母又不可能當真找人來查賬本。

陸暄心想不就是錢嗎,他出了府總有辦法能賺錢還上,剛想出言反駁,卻突然被錦瑤捂住了嘴。

他看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從母親的眼中奪眶而出,卻不是因為被人侮辱,而是因為他說的話。

母親對他從來都很溫柔,以前即便是他真犯了錯,母親也從未對他像現在一般詞嚴厲色:“住嘴!別再說了!”

陸暄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母親,怔了怔,下意識想反駁:“可是,娘……”

“我讓你別說了!”他看到母親臉上浮現了一種近乎於哀求的神色,她說,“別再說了,暄兒,陸大人肯收留我們,已經是大恩了,你怎麽還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有沒有想過,若是真出了府,你和娘該靠什麽吃飯,靠什麽生活?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其實能活著,就已經要感恩了,苦一點又怎樣……”

錦瑤看著他,說著說著竟然又哭了起來。

陸暄楞楞地擡起袖子,用最幹凈的那部分輕輕擦拭著錦瑤臉上的眼淚,好半晌,才道:“對不起,娘,我錯了……”

錦瑤聞言,沖他笑了笑,用大拇指撫去他臉上的淚珠,柔聲道:“好孩子,好孩子……”

範慶源在一邊冷眼旁觀了許久,見到他們這母慈子孝的氣氛,冷冷地嗤笑一聲:“還算識相。”

接著便走了。

錦瑤知道範慶源走雖走了,但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這事一定還沒完,果然,不過一炷香便來了幾個家丁把陸暄關進了柴房,又是幾天不給飯吃,還美其名曰“家法”,其實不過是讓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以後不敢再犯罷了。

陸暄其實生來算不上什麽乖巧性子,人也不笨,常將那些愚笨的粗使下人耍得團團轉,但卻偏偏沒辦法治他,不然也不會三天兩頭尋了理由來找他的事了。

可是自那之後,陸暄卻聽話了不少,即使被打被罵也忍氣吞聲,他這樣乖順,反倒讓人覺得少了許多樂趣,因此麻煩也不像原來那樣多了。

命苦的孩子往往早慧,陸暄比同齡人懂事許多,那天之後竟也沒有再提過出府的事,錦瑤和他兩人心照不宣,也從沒說過範慶源的事,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去,兩人過得不比原來好,卻也能漸漸習慣生活的苦。

人總是很堅強的,能在任何自己想象不到的境況下活下去。

原本白氏也消停了一段時間,可前幾天卻不知怎麽的,發現了陸瑾陸瑜與他有往來,一怒之下又將他關進了柴房,只是這次的情況比以往更差一些,那姓範的老胖子這幾天出去嫖被媳婦發現了,在家和媳婦吵架吵得每天都像是吃了炮仗一樣一點就炸,看他更是哪哪都不順眼,每天經過柴房都對他拳腳相加。若是一次兩次的對他來說倒是無關痛癢,可次數多了他身上新傷疊著舊傷,動一動便如跗骨之蛆一般疼起來,卻讓人難以忍受。

他身上的傷總是痛,再加上肚子裏空空如也,兩相交加,身上仿佛沒一處好地方,這才忍不住偷偷溜了出來,想著至少在廚房找點東西填飽肚子。

陸暄輕手輕腳地溜到小廚房,看見案上放著兩個晚上下人們吃剩的白面饅頭,便踮起腳伸手去拿,短了一截的衣服跟著他的動作往後縮,露出一截青紫交加的手臂。

然而,陸暄剛拿到那個饅頭啃了一口,卻聽見外面傳來幾聲嬌嗔:“討厭,範總管怎麽這麽心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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