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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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吱呀”一聲關上,紀渺渺走進了錦瑤住的那間破屋。

屋內陳設很簡陋,只有一張桌子與一張床,連個椅子都沒有。紀渺渺想到,也難怪院子裏沒有椅子了,畢竟屋主人自己都沒得坐。

粗略打量過去——木桌瘸了一條腿,被用臟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用途的布料墊著桌角才勉強能保持平衡,桌上放著只空碗,說是空碗其實也不算準確,那碗底沈著黑漆漆的藥渣,而原本的藥湯應該已經被錦瑤喝了,只剩下厚厚一層藥漬,一看便是沒洗過的樣子。

錦瑤病重下不了床,陸府也不曾派人來伺候,只把她扔在這樣一間又臟又破的屋子裏自生自滅,還讓唯一有能力照顧她的陸暄去了將軍府,這不是擺明了要她的命嗎?

紀渺渺將目光移向了那名躺在床上,幾乎只剩了一口氣的女子——陸暄的生母,錦瑤。

床上的女子一臉病容,一眼看過去便知道是久病之人,她面色蒼白,嘴唇上也毫無血色,一雙眼睛也不覆明亮,顯得有些渾濁,眼尾被經年的日夜操勞重重雕刻上了幾道皺紋,卻不難看出,那曾經是一雙與陸暄如出一轍的眼睛。

即便已經憔悴至此,蒼老和疾病卻仍難掩其秀色,依稀能看出那張寫滿蒼老和坎坷的臉在二十年前該是怎樣的驚艷。

“紀……姑娘……”錦瑤張了張嘴,卻只在喉嚨中艱難地吐出幾個幹澀的音節。

紀渺渺趕忙走上前去,拿起藥碗旁的茶壺,給錦瑤倒了一碗早就涼透了的水,走到床邊蹲下,擡手想要餵錦瑤喝水。

“不……不……”錦瑤擡手用聊勝於無的力氣拂開那只藥碗,“紀姑娘……請你……過來……我有話要說……”

紀渺渺將碗放到腳邊,牽起錦瑤的一只手,她想給這個可憐的女人一點最後的溫暖:“您說,我在聽。”

錦瑤的嘴角似乎微不可見地牽了牽,但最終還是沒能擠出那個在她臉上掛了半輩子的討好的笑容:“我知道紀姑娘是個好人……阿暄……阿暄他……是個好孩子……請你……請你……”

錦瑤說話斷斷續續的,卻怎麽也說不出最後一句,紀渺渺想,或許她是一口氣說了太多沒力氣了,又或許是她想拜托她的事情太多,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但不管是哪一種,紀渺渺知道自己都沒有做出承諾的資格。但她卻又實在無法袖手旁觀,竟然一沖動,說道:“夫人放心,只要我在,一定竭盡所能不讓阿暄被人欺負。”

錦瑤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過,但隨即又激烈地嗆咳起來,一邊咳一邊從咳嗽聲中斷續露出一個字,說的仿佛是:“多謝。”

“母親沒事吧?”陸暄在門外聽到錦瑤的咳嗽聲,奪門而入。

錦瑤見他進來,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也過來。

陸暄聽話地走過來,跪在紀渺渺身邊,把頭輕輕枕在錦瑤胳膊上蹭了蹭,道:“娘。”

紀渺渺在書中讀到過狼狽到極點的陸暄、讀到過風光無限的陸暄和瘋魔喋血的陸暄,而在剛剛,也見識了冷漠的陸暄和尚不那麽成熟、心急如焚的陸暄,可是,她卻從未見過現在這樣伏在母親膝上,仿佛在撒嬌一般的陸暄。

可是錦瑤已經沒有力氣回應他了。

她只能用盡渾身最後一絲力氣,重重握了握紀渺渺的手。

那幾乎不像是一個瀕死之人的力氣,握得紀渺渺生疼,但卻並不生氣,因為她知道,那力氣有多大,錦瑤對陸暄的愛就有多深厚。

那是一個蹉跎半生的女人,對自己最後的懇求。

紀渺渺也回握了一下錦瑤。

於是她看見錦瑤終於露出了一個安心的微笑,像是真正又回到了曾經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依稀又是那個一舞動京城的明媚佳人。

不知為什麽,紀渺渺想到了自己的母親,那個活在現實世界的母親。她的母親,似乎也曾對她露出過這樣的笑容。

而現在,紀渺渺無法回到現世,眼前這位母親也已經永遠地闔上了雙眼。

“娘……”陸暄咬緊了後槽牙,渾身顫抖,強忍著才沒掉下眼淚。

他其實早知道這一天不會太遠了,卻沒料到會來得這麽快。

母親的身體其實在生下他後便一直不太好,這些年來被白氏當粗使下人用著,身體上又不知落下了多少隱疾。早在一年前母親突然病倒時,郎中便說過她大概沒有多少時日可以活了,但母親為了他,為了能讓他離開這個家,這個叫做“家”的地獄,才一直強撐著茍延殘喘到了現在。

想到這裏,他心頭又湧上了一股無法言說的悲痛。

“我先出去了,你……節哀吧。”紀渺渺輕輕放下錦瑤還殘留著體溫的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這時候,還是讓陸暄一個人待一會比較好。

紀渺渺剛推門出去,慎兒便急急迎了上來,見了她先是一楞,接著大驚失色道:“姑娘怎麽哭了?”

紀渺渺擦擦臉,摸到臉上冰涼涼的一片,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掉了眼淚。

“叮!提示:因宿主OOC行為,系統將扣除獎勵點數……”

“沒什麽。”紀渺渺急忙草草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不過是看到裏頭那位,想到我娘了。”

慎兒楞了一下,接著又換上一副心疼的神色:“姑娘別傷心了,老爺對姑娘這麽好,還有慎兒在姑娘身邊,我們都會一直陪著姑娘的。”

系統:“……”

果然,系統沒說完就啞火了。

剛剛紀渺渺就發現了,系統對於她是否OOC的判斷,其實是基於旁人,也就是曾經見過或者熟悉原主的人是否對紀渺渺如今的行為感到奇怪而實現的。

就比如,她剛剛在錦瑤面前,雖然做出了原主絕對不會做的行為,但系統也沒有對她發出OOC警告,那是因為錦瑤曾經並不認識原主,一直生活在陸府中的她消息閉塞,就算從旁人口中聽到一些原主的風評,認為是以訛傳訛的風言風語也不奇怪,所以不管紀渺渺在她面前做什麽事,都不會與她印象中的原主有相違背的地方,也就自然不存在OOC這一說了。

但是在慎兒、紀岳連等人面前就不同了,他們早先對原主非常熟識,所以紀渺渺必須慎之又慎,依照原主的行為模式做事情,這樣才不會讓他們產生諸如“這孩子不會被奪舍了吧”的想法。

所以剛剛在慎兒發現她流了淚時很驚訝,以至於引起系統判定她的OOC值上升,而紀渺渺卻及時補救,打消了慎兒的疑惑,所以系統才沒能成功扣除她的獎勵點數。

紀渺渺暗喜:“不愧是我,物理系高材生。”

然而沒等紀渺渺因為逃過一劫和找到系統的漏洞開心多久,院外卻突然傳來了剛剛帶他們來的小廝的聲音——

“大夫人好。”

白氏?她來幹嘛?

紀渺渺心下油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不知是不是剛剛太過興奮,紀渺渺此時反而覺得恢覆了些力氣,按了按慎兒的手,示意她自己可以獨自行走,不需要攙扶。

慎兒本還有些擔心,但紀渺渺卻沖她搖了搖頭,獨自走到了前面。

若說將軍府的連氏能作妖,那丞相府的這位白氏卻是另一種沒事找事。

陸暄的生母錦瑤是楚館舞女,這在陸府甚至整個上京都並不算什麽秘密。

錦瑤原是賣藝不賣身的,但在十八年前卻意外懷了大雍朝丞相陸先永的孩子,不知道被多少之前曾遭她拒絕的公子哥罵過“假清高,真風騷,不過是想攀上個權貴罷了”。

可陸先永一生光風霽月,怎麽能容得下自己人生中有這樣的汙點,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把錦瑤接到丞相府中安置,至少不會落得一個始亂終棄的壞名聲。

紀渺渺記得《誤夢》中曾經提到過,原本陸先永原本也是想給錦瑤一個名分的,奈何府中正室白氏卻是個厲害的。

當年兩人成婚時,陸先永只是戶部一個小小的侍郎,而白氏的父親卻是堂堂從一品的戶部尚書,看中了他的才能,並將女兒下嫁給了他。

這門親事怎麽看也算是陸先永高攀了,更何況後來他雖自己也沒少奮鬥,但也沒少在仕途上得到岳丈的幫助,一路從一名侍郎到內閣輔臣,再到今日的丞相之位,青雲直上得順遂到不知讓多少人眼紅,這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和政績。

朝中人無有不知,陸丞相是靠著當年白尚書的知遇之恩才有了今天,陸先永對白氏,乃至整個白家更是無半分不敬。

因此,原著中說陸先永懼內其實也並不十分準確,如果他對白氏有三分懼,那麽少說也有五分是敬,剩下兩分,估計作者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對妻子的愛,還是感念白尚書當年知遇之恩而生的感激。

這位白氏,在原著中對陸暄的虐待絕對一點也不少於原主,她身為白氏嫡女,又被陸先永縱容著,在相府中說一不二,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對於錦瑤和陸暄這般趕不走的臟東西,自然是能怎麽磋磨便怎麽磋磨,要他們早日死了才好。

這些年陸暄在陸府所受的苦,但看他和錦瑤住的這屋子便可見一斑了。

紀渺渺深吸了一口氣,這白氏可是真正從深宅大院裏養出來的大家閨秀,又在陸府積威甚久,不管她究竟有沒有大家閨秀該有的樣子,但從陸暄母子身上便可看出,她這折磨人卻讓人捉不著痕跡的手段倒的確學了個十乘十。

紀渺渺站到慎兒身前,便是也要做出主仆的樣子,萬不能讓白氏覺得她沒有主子的威嚴,日後再將對陸暄的不滿發洩到自己身上。

總之,紀渺渺想,在白氏面前,自己一點錯也不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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