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誠意

關燈
茶桌上的水還在燒著,咕嘟嘟冒著泡,左邊是穿著鵝黃色長裙的蘇錦,右邊是穿著白色長裙的封寄蘅。

兩個人都在靜靜看著對方,神情算不上和善。

蘇錦面前的茶杯裏,水已經空了,她抱臂而坐。封寄蘅一只手捂著自己的手腕,茶杯裏還有半杯茶。

地上一道水痕,應該是剛潑上去的,方向朝著封寄蘅。

顧逐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場景。

“阿蘅,爸媽叫你,這邊的事情結束了嗎?”顧逐語調溫柔,慢慢走到封寄蘅的身邊,連一個餘光都沒有給蘇錦,“手怎麽了?”

“沒事,被水濺到一點,”封寄蘅輕輕顰眉,有些勉強地笑著,“說完了,我們走吧。”

“好。”顧逐寵溺地點點頭,伸手去扶封寄蘅:“手真的沒事嗎?”

“沒事,紅了一點點。”封寄蘅挪開手,露出手腕,些微的紅了點兒。

“顧總覺得能出什麽事兒?”蘇錦冷冷地坐著,看著兩個人一臉嘲諷,“這麽久沒見,不打個招呼嗎?”

封寄蘅咬唇,仰頭看顧逐,眸中已有微微水光,她拉著顧逐的袖子,轉而握住了顧逐的手,仿佛受到了驚嚇。

驚弓之鳥,小鳥依人,是男人最喜歡的仰望和依賴。

顧逐輕輕拍拍封寄蘅,淡淡的眼神看向蘇錦,他的眼睛很深邃,瞳孔顏色很深,目光專註地投向一個人的時候,有一種柔軟的致命的危險感。

像被某種動物盯上,能讓人靈魂深處發出顫栗。

可惜蘇錦並不在此列。

“你把阿蘅叫過來的?”顧逐重新讓封寄蘅坐下歇息,慢條斯理地給封寄蘅的茶杯裏添滿了茶。

“顧總不如問問你的初戀未婚妻?”蘇錦話語很冷硬,她全然不帶一點笑,像一個堅硬的鎧甲勇士。

這和顧逐印象中的蘇錦差別也很大。

他剛開始見到的蘇錦是活潑天真的爛漫小姑娘,後來變成柔順的、聽話的、沒有主心骨的寵物,他從來沒有見過蘇錦這麽帶刺的一面,非常的獨立和……虛張聲勢。

有點像長了指甲的貓,想撓人了。

“是我叫的她,上回在飯店碰見了,挺好奇的,我就邀請蘇女士來參加我們的訂婚宴。衛……有人跟我說,你和她在一起了很多年,感情很好……我叫過來,想多了解點兒你以前的事情。”封寄蘅的話隱了一部分,又恰好是顧逐能聽懂的程度,甚至能自己發散一下。

衛?衛什麽?

蘇錦一邊聽著,一邊分神想著。

“你們以前感情很好對吧?”封寄蘅停頓了一會兒,她似乎難以啟齒,再度咬著唇,悲傷而膽怯地看向顧逐,“我很像她嗎?”

她仿佛很害怕一個答案。

顧逐很簡單就能猜到封寄蘅在想什麽。

他愛戀封寄蘅多年,封寄蘅在他眼裏,一直是那個單純善良文靜溫柔的女孩。心思單純,想法全都在臉上呈現。

她見到了一個和自己長得像的女孩,還被告知這個女孩和自己的未婚夫在一起很多年,感情很好。她一定是想多了,轉而開始懷疑他們的感情,懷疑他對她的心。

顧逐攬過封寄蘅的肩膀,一瞬間,他感覺到封寄蘅抖了一下,害怕的顫抖,又強迫自己鎮定。

他低頭看去,封寄蘅的眼睛裏快要蓄滿了水,傷心的,帶著無限悲痛的,下一秒就要流出來。

顧逐伸手要拂去她的淚水,卻被封寄蘅往旁邊一閃躲,手落了空。

封寄蘅的淚已經落下,如絲成串,連綿不斷,她哭著逐漸號啕,傷心的情緒上來,哭聲卻啞著,很難發出來。

這是真正難過到了極點。

顧逐的心也揪起。

蘇錦看著,嘆為觀止。

封寄蘅的演技真的好到這個地步?

她哭的也太真了,完全不像演出來的啊。

應該是想到了自己的梧桐吧。

她是不是在借著這個機會,光明正大地、肆無忌憚地祭奠自己的梧桐。

“阿蘅,我跟她從來沒有在一起。我說過,你是我的初戀,你是我這一輩子唯一愛的人。”顧逐把人強制地擁入懷中,摸著封寄蘅柔順的長發。

她還在一抽一抽。

“是她像你,不是你像她。”顧逐安撫著封寄蘅,警告的眼神看向蘇錦。

簡而言之,蘇錦是替身,封寄蘅想多了。

“顧總,你忘了那個夕陽下你曾經做過什麽嗎?”蘇錦想說他們之間唯一的那次親吻,但是“吻”這個字她說不出來,會感到惡心。

“阿蘅,我沒動她,”顧逐看著封寄蘅,眼裏只有她,“我帶你去休息,不要相信蘇錦說的話。”

在他進來之前,蘇錦和封寄蘅已經聊了一會兒,就目前封寄蘅的狀態,顧逐不知道蘇錦到底說了些什麽。

“蘇錦,阿蘅有任何事,我不會放過你。”顧逐扶著封寄蘅離開,眼神狠厲,回頭看蘇錦的時候就像看一個死人。

蘇錦靜靜坐著,無懼與顧逐對視。

她不怕顧逐,顧逐不能把她怎麽樣。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蘇錦一抖,身體放松,肩背慢慢放松下來。

這是她和封寄蘅的一場戲,觀眾只有一個,就是顧逐。

目前看來演的還不錯。

觀眾已經退場,蘇錦放松地坐著,用手撐著下巴,無意識地看向窗外。

一只鳥兒飛過,緩慢地拍打翅膀,陽光炙烤大地,室內的水痕已經快要幹了。

十來分鐘前,封寄蘅站起來,在蘇錦耳邊喃喃說完以後,她伸手探了探蘇錦茶杯的溫度。

“還有點燙。”封寄蘅站正,視線縹緲地看向遠方的梧桐。

“茶杯有點燙?封寄蘅,你想做什麽?”蘇錦順著封寄蘅的目光也看向遠處,距離太遠了,其實並看不真切,蘇錦只能看到茫茫一片綠,無法分辨封寄蘅究竟在看什麽。

也許是在看梧桐樹,封寄蘅剛剛在聽梧桐的聲音,可她真的找到哪一棵是梧桐樹了嗎?

“蘇錦,我能幫你,你也能幫我。”封寄蘅又說了那天說過的一句話。

“你恨他,如果你不恨他你就不會過來。”

“我有誠意,今天也會讓你看到。”封寄蘅對著遠方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動作,她輕輕閉上眼睛。

空氣中沈默了十幾秒。

蘇錦靜靜等著。

仿佛有什麽真相已經在眼前,張牙舞爪地想要來到蘇錦的面前,真相在等待一個時機,等著封寄蘅睜開眼睛。

“我談過一場戀愛,一場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戀愛。”封寄蘅低下頭,她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提起那個人的時候,藏不住的甜蜜和哀傷。

“那是網戀,其實也不算網戀了,我和他見過。”封寄蘅不知道從何說起,她一想起來那個人就心痛,千言萬語想說又覺得都沒有必要。

她的愛情,是異國他鄉的撫慰,是一根網線串起來的蜜糖,是離經叛道的脫軌,也是她親自飲下的砒/霜。

“他死了,跟顧逐脫不了幹系。可是我沒有證據。”封寄蘅這個人太柔弱,她很少有果敢的時候,這樣的恨意在她口中仍舊是黏糊糊的,沒有力道的。

可是話語沒有力道不代表行動沒有,也不代表她的恨輕。

“我要報仇,也一定會報仇。”封寄蘅擡眼看向蘇錦,“所以顧逐跟我告白,求婚,我都答應了。”

蘇錦看著封寄蘅,回應她的視線。她的心裏陡然生出一種蒼涼感。

她想了很久封寄蘅的恨從何而來,從來沒有想到竟然也隔著人命。

天之驕女如封寄蘅,竟然也會有這樣的過往。

她的愛情,如此濃烈?

或者濃烈的不是愛情,而是陡然失去的忿恨和不甘,在時間的發酵中,一點點壯大,最終由小溪化為汪洋大海。

最終波瀾壯闊,促使封寄蘅成了今天的模樣。

“他會想看到你這樣嗎?”蘇錦口中的“他”是封寄蘅的戀人。

“你的親人會想看到你這樣嗎?”封寄蘅問回去。她找蘇錦,自然也查過蘇錦。只不過她門路不多,得到的信息不多。

她需要找一個同樣對付顧逐的盟友,而那幾年能查到和顧逐有聯系的只有蘇錦,所以封寄蘅其實別無選擇,她只能找蘇錦。

因為不確定蘇錦對顧逐的感情,所以封寄蘅那天在火鍋店停車場久久沒有下去,她在觀察蘇錦。而等到蘇錦一下子就叫出她的名字的時候,真正看到蘇錦的時候,封寄蘅知道,她會是自己的盟友。

蘇錦的眼裏有和自己一樣的恨,蘇錦認識自己。

所以她在飯店再度試探,又仔細看了蘇錦那段時間的人生——自從認識顧逐,她的人生就充滿了變故。按照封寄蘅對顧逐的了解,她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今天這句話,是她的又一次試探。

蘇錦輕嘆一口氣。

她完全消了勸解的心思。

蘇錦自己都沒有辦法放下仇恨,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又怎麽能勸別人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封寄蘅絕對不是她能說動的人。

“我明白了。”蘇錦手不自覺地轉動了下茶杯,“你要做什麽?”

“我賭顧逐有好奇心,他會來的,”封寄蘅語氣很篤定,“他知道我們見面,肯定忍不住。”

忍不住?忍不住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好奇心害死貓。好奇心聽起來很幼稚,蘇錦從來沒有見過顧逐有過。

她見過顧逐唯一一次發火是看到她抽煙喝酒的時候,因為那個時候的她不像封寄蘅了。

“這樣會打草驚蛇嗎?”蘇錦皺眉,“他來了有什麽用?我們為什麽見面,說什麽,對顧逐很重要嗎?”

“所以這是一個測試,演一場戲給他看。”封寄蘅的語氣冰冷,全然不似她平常的模樣,話中的森然讓人不寒而栗。

她確實有無限的恨。

顧逐是一個偏執可怕的人,封寄蘅現在做的事情是在拿她自己來博弈。

“你要測試他對你的愛?”蘇錦搖搖頭,“顧逐確實很愛你,甚至還會找替身……”

蘇錦說著說著輕輕笑了笑,帶著無限譏諷:“我就是那個替身。可是他最愛的肯定是自己。他這麽自私的人,即便愛你又能怎麽樣?”

“愛是武器啊,”封寄蘅又探了探杯子的溫度,“還有愧疚,心疼。只要有一點感情上的動搖,他就會有裂痕,他就不再是無堅不摧的,無法戰勝的。”

那個時候他會露出破綻,也會墜入自己曾經作惡的地獄。

封寄蘅對愛情看得很神聖,可如今她成了一個無恥利用感情的人。

“何況,”封寄蘅笑了笑,驟然拿起蘇錦的茶杯往地上一潑,留下來一兩滴倒在自己的手腕上,“如果我認為自己是替身呢?”

封寄蘅坐下,用手捂著自己的手腕,用了些力氣,手腕上泛了紅,看起來很可憐。

“看來那是我的誠意。”蘇錦淡淡瞥了眼封寄蘅的手腕。

她還真是好算計。

蘇錦坐實傷了封寄蘅的名,自然也沒有退路。

“抱歉。”

封寄蘅的那句抱歉早已消散在空中,蘇錦撐著下巴的手一滑,視線聚焦,落在了一處沙發上。

有人在算計她,有人在等待她。

她遙遙而望,和一道目光空中交匯。

她知道,那裏有衛淵。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出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