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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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的心一上一下,幾句話的交鋒之間,像是坐了一趟雲霄飛車,起起伏伏,大起大落,讓人只想罵一句“呸!”

呸!狗男人!

這種對衛淵無語的情緒一下子沖淡了她心頭剛剛的窒息感,然後,“咕咕”——肚子餓了,叫了。

人在各種緊張環境中時,身體也非常配合,完全感受不到饑餓、疼痛,但當情緒一旦松懈,剛剛身體的所有不適就都會出現。對於現在的蘇錦來說,就是餓。

蘇錦輕輕壓了下自己的胃,眼睛小心翼翼地瞟過去——衛淵還是坐得端正,正在看著她,眼中帶著莞爾笑意,寫著明晃晃的兩個大字:有趣。

被抓包了。

“明白,我當然知道那是玩笑。”蘇錦擺出了一張假笑臉,在這樣的社死場景裏,除了微笑還能做什麽呢?蒼天啊,有什麽能拯救她呢?

或許是蒼天發了善心,聽到了蘇錦的求救,正當蘇錦在心中哀嚎的時候,救星到了。

有規律的兩聲敲門聲之後,衛淵讓人進來,走在前面的是沈睿。

他徑直來到蘇錦的面前:“蘇小姐,隔壁房間有熱好的飯菜,您先吃,我需要跟您對一下今天會議的流程。”

言外之意,她現在需要離開這裏。

廚師正在端菜準備拿回去熱,龐大的身軀擋住了蘇錦的視線,她只能看到衛淵衣服的邊角和手旁邊冒著熱氣的一杯水。

“好的。”蘇錦起身,“衛總,我先走了。”

簡短的一聲“嗯”,蘇錦還沒品出什麽,沈睿已經站在她的身側,做出請的手勢,竟是一刻也不讓人停留。

這種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的情況實在太磨人,也讓人心懸著。蘇錦完全忘記了剛剛學到的不要尋根究底,又擔心是那天衛淵守著她一晚上才導致今天生病,咬咬牙,片刻之間就拿定了主意:她想看看怎麽了。

畢竟從進來到現在,衛淵端坐的時間實在太長了。真讓蘇錦離開,她也邁不開腿。

“衛總,我突然想起來這份簡歷裏有些內容對不上,我給你說一下。”蘇錦說完,快速轉身往那邊走,沈睿一時間沒有防備住,廚師正好起身,衛淵完全暴露在蘇錦的眼前。

他的臉色很白,唇色淡到像塗了奶油,人依舊端坐著,一只手緊緊按著自己的胃。

那只一直被桌子擋著的手終於被窺見真容——它幾乎要陷入衣服裏,力量感十足。

“衛總……”沈睿放下手,垂頭斂眉。

“讓他回去吧。”衛淵早不是剛剛帶著笑意的模樣,他手沒有動,語調淺淡,壓迫感十足。

完全就是蘇錦發燒那天看見的樣子,清冷自持,不可向邇。

“有一處實習時間寫錯了,我開始實習是六月,不是五月……”蘇錦的話音越來越弱,最後幾不可聞。

“你是胃疼嗎?小時候我……奶奶教過我一個偏方,我給你試試?”蘇錦說完,頗有些無措地站著。

她看看衛淵,又看看沈睿。衛淵那句話指向不明,不知道是在說誰。

剛剛還是太沖動了,所以硬著頭皮圓下去,就說了偏方的事情。本來衛淵胃痛的事情應該是不想讓人看見,她現在這麽一沖動,是進不得也退不得。

要是被趕出去,今天的臉就徹底丟完了。

“好。”衛淵輕輕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蘇錦輕出一口氣,順著他的手看向門口,沈睿有一張隨上司的冷臉,那張臉上現在帶著焦急和不認同,但還是服從著往出走,門口處正進來一個醫生。

原來讓回去的是醫生。

醫生?不對,醫生怎麽能回去呢?

“衛總,醫生在門外。”蘇錦往後退了幾步,指著門口的方向提醒。

“現在不在了。”衛淵毫不在意,從他的臉上也根本看不出他現在究竟怎麽了,嚴重到什麽程度。

蘇錦無法辨別這個人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是門口處確實已經沒有醫生了。廚師也退了出去,一時間,房間裏又只有他們兩個人。

甚至可以說,是衛淵刻意制造的兩個人場合。

蘇錦站著,輕輕點了點腳尖,摸了摸自己的西裝口袋,掙紮了一會兒,還是重新走了過去。

衛淵的臉色蒼白但是看不出疲憊,如果不是壓著胃的手上青筋凸顯,任誰也發現不了他在遭受病痛。

“衛總,麻煩你把手伸出來。”蘇錦搬過來一張凳子坐在旁邊,很有高醫的架勢。

她深呼吸了幾瞬,擺出一個笑容,“身體放輕松,可能會有一點兒疼,忍一忍就好。”

衛淵很乖巧地伸出手。

蘇錦低著頭,專心地看著面前的手,沒有再去看衛淵的表情,也沒有去想衛淵在想什麽。

這還要賴於衛淵之前的教導:如果想不明白一件事情,就去達成自己的目的,原因自然會出現。蘇錦想不明白衛淵今天所有行為處事的原因,那麽她就只需要表達自己想說的話就可以了。

事情發展到現在太過於魔幻,既然機緣巧合事情成了這個樣子,那麽她就順著這件事情說完自己想要說的話。

蘇錦低著頭,就像擺弄一個零件一樣先看了看衛淵的手。他的手掌很寬厚,紋路清晰繁雜,這個人操心的事兒應該不少;骨節分明,是一雙很好看的手,也是一雙能救人的手。

那天晚上的記憶有些模糊,但那只手的觸感早已深深刻進蘇錦的腦海裏。

蘇錦又是一個深呼吸,將思維拉回正事,她仔細比對了一下,找準穴位,按下去,手心很冰涼,已經不是人正常的溫度,還有一點點的濕潤。

僅僅從手現在的狀況來猜測,衛淵的胃痛應該是需要吃止疼藥的程度。

“這是我奶奶教我的。我爺爺是個木匠,幹起活來不分時間,奶奶就專門學了各種方法治爺爺的胃痛。其實也不是……”房間裏靜得讓人心慌,蘇錦絮絮叨叨,停頓了一下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其實也不是爺爺幹活把身體熬壞的,他本來就身體不好,木匠又耗費心神,奶奶盡心看顧著,但爺爺的身體還是比常人差點兒。”

蘇錦說起往事的時候很溫柔,不同於這幾天的淩厲。她低著頭,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把過往的事情說出來。

“嗯,你爺爺奶奶很恩愛。”衛淵的聲音很平穩,蘇錦依舊沒有擡頭,“對,他們兩個一輩子都很恩愛,我爸媽也是。”

按手上穴位這個偏方,蘇錦看奶奶按過很多回,小時候也在爺爺手上試驗過,但這只是一個急方法,很多回爺爺一下子痛起來的時候奶奶用來給他暫緩的,之後還是要吃藥、看醫生。

“衛總,還痛嗎?”按穴位一定要使勁兒,蘇錦耗費了大把力氣,額角開始沁出汗水,她已經按照步驟按了一遍,如果還痛,就說明這個偏方對於衛淵並不管用。

蘇錦此刻眼中的關切非常真實,衛淵到嘴邊的“痛”就這樣收了回去,他溫柔的眸光裏映著蘇錦,等著她接下來的話:“不痛了。”

蘇錦剛剛說自己爺爺奶奶的故事絕對不只是為了轉移衛淵的註意力,就像那把水果刀,她的戒心強到這種地步,怎麽可能在玩笑之後就這麽坦然地坐下來,甚至還話家常。

蘇錦擡起頭看了看,衛淵的臉色沒有剛剛那麽蒼白,說明辦法管用了。她把自己的手抽出來,一邊把凳子搬回去,一邊說:“衛總,這個不能代替醫生,你還是需要把醫生叫回來吃藥,不然下午再痛起來會比剛剛還嚴重。”

“好。”衛淵簡短地應聲。蘇錦的手已經抽出去,但是衛淵的手就這樣張開放在自己的腿上久久沒有動,他沈默地看著蘇錦忙碌一番,擺弄了好久那張凳子,又摸摸自己的西裝口袋,來回走了兩步,終於站定在衛淵的面前。

她面上並不帶笑,如同之前那般,手握緊又張開,張開又握緊:“衛總,我爸媽也很恩愛,但同樣他們去世的很早,甚至還沒活到我爺爺奶奶那個年紀。”

“情深不壽,我覺得上天不願意看到人過得太圓滿。爺爺奶奶是,爸爸媽媽是,我也是。我爸媽走了,我只想好好地活下去,為他們報仇。無論你還是開玩笑還是不是,我都不適合作為對象。”

“你幫了我,我願意成為你手中的一把刀,一把劍,為葦絮傳媒披荊斬棘。我只要達到自己的目的,我只想為所有的事情找到原因。”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幫我,但是我會創造自己的價值。我的恨意絕對比任何力量都強大。”

蘇錦的剖白,像極了一個臣子表忠心,像極了一個劍客對主上的誓言。

可蘇錦什麽時候會把自己比作一把刀,一把劍呢?

恨意?什麽恨意?

衛淵心中的一根弦一下子斷了,他在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那天雨裏碰到蘇錦的時候,她發生的事情絕對不小;他離開的這幾年,早已物是人非。

懸在頭上的劍終於落下,衛淵心口發疼,他將張開的手握住,很久之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

作者有話要說:

好什麽好!

蘆葦蕭蕭野渚秋,滿蓑風雨獨歸舟。——唐寅《題畫廿四首》雨過微風起,狂飄千萬家。——李中《柳絮》上一章的這兩句是引用的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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