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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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的語氣如此篤定,李春甫眼睛瞪大,發出短促的一聲“啊?”。

他以惡意揣測人,卻也沒想到那種程度,只認為顧逐是導致蘇家破產的背後元兇。而在法律上,這似乎並不違法。

“他們肯定希望你幸福,能夠好好的生活。”李春甫以為蘇錦鉆了牛角尖,勸道,“別想太多了,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孩子啊,他們在天有靈,以後會保佑你的。”

李春甫說完後低著頭佯裝喝咖啡,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眼前的女孩,但是他說完之後久久沒有聽到回應,擡頭時,看到的是一個異常冷靜,甚至有些冷漠的蘇錦。

“您相信我嗎?”蘇錦問道,聲音冰冷的程度讓人仿佛來到了千年不化的雪山之巔。

雪崩只在一刻間。

誰也不知道雪崩之後會是什麽。

李春甫開始後悔,也許在最開始他就不應該提起這個話題,從前的蘇錦承受不住父母驟然離世的痛苦,現在的蘇錦更承受不住這個真相,被背叛的真相。

“您相信我嗎?”沒有人回答,蘇錦重覆了一遍。她的聲音很僵硬,臉色灰白,如同加了濾鏡的一幅古老作品。

李春甫心中一跳,不由有些焦急:“蘇錦!孩子!你爸媽肯定希望你好好的,他們做什麽都是為了你,他們希望你能快樂地活著。你不要想太多,你爸媽不會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

“他們不會自殺的!他們還有我啊。”蘇錦驟然打斷了李春甫,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這是她為人子女的直覺,也是她與顧逐相處四年的直覺。

李春甫表情覆雜,低下頭,沒有再看蘇錦。他自然知道蘇父蘇母是什麽樣的人,但他以前從來沒有細思過他們的自殺。

沈默,漫長的沈默。

蘇錦沒有說話,她已經知道了李春甫的回答——他不相信。

她細細看向對面的人。

是真的不相信呢,還是不能相信呢?

顧逐坐擁錦臨傳媒,業內話語權極大。江陽市這兩天要開的行業會只有一個,是有關傳媒行業的,李春甫來參加行業會,就表明他是這個行業裏的人。

任何事牽扯上利益,就會更加霧裏看花,朦朧不清。

“知道你們分手我就安心了,他們還在等我,我就先走了,下回再見。”李春甫匆匆告別,轉瞬間,只餘蘇錦一人和臨走那句“孩子,人活著要往前看,這應該也是你爸媽的願望。”

蘇錦忍不住想:不查真相,會是他們的願望嗎?

其實,一個六年前的人,能夠還惦念著這麽一件事,怕她做最痛苦的選擇,已經仁至義盡了。

至於事情背後的真相,真相帶來的痛苦,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蘇錦輕輕攪拌著咖啡,說不清自己心裏有多少悲涼和哀痛,又有多少憤怒和自責,有多少可笑和迷茫,又有多少恐懼和狠厲。

她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想起身,卻起不來。

更沒有人知道,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裏,自從李春甫開始講述從前的事情開始,蘇錦的心裏遭受了多少的沖擊。

無論對任何人來說,信仰的摧毀,內心的重塑都是致命的。

顧逐於蘇錦,曾經是救贖,帶她走出了父母離世的痛苦,即便他是用一種痛苦的方式。這也是顧逐對蘇錦做了這麽多,但是蘇錦仍然不恨他的原因。

但如今,她卻發現,她所有痛苦的來源是顧逐。

沒有顧逐,她的父母不會死,沒有顧逐,她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可顧逐,是她第一眼看上的陽光裏的人,是她招惹的人。

這種想法讓蘇錦幾乎無法自處。

她感到周遭的人都在看著她,都在指著她,他們在議論,他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大,蘇錦聽得清清楚楚。

“看,這個人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她怎麽還活著?”

“天啊!她和害死她爸媽的人在一起了!”

字字誅心,每一個字都成為蘇錦的血淚,她捂住耳朵,看向對面的虛空:“是我害死了你們?”

蘇錦的眼神很渙散。

“我害死了你們?”蘇錦的眼睛早已經紅了,她眼睛不眨地盯著前方,仿佛那裏有能夠回答她問題的人,她在要一個答案。

顯然,沒有人能夠給她答案。

逝去的人無法說話,即便活著又怎麽忍心說話呢。

兒時過往不受控制地出現在蘇錦的腦海裏。

三歲上幼兒園的時候,蘇錦哭得很兇,躲在蘇母的懷裏,一抽一抽的:“嗚嗚,麻麻,嗚嗚,痛痛,生病病了,要抱抱,不去,不去上學!”

蘇母後來提起來,總是說:“布布第一天去了幼兒園,就拿回來一朵小紅花,貼在我手上,說是送給媽媽的。”

七歲上小學,蘇錦背著小書包,眼睛亮亮的,揮著小手手跟爸爸媽媽告別,結果中午就哭著打電話回去。

蘇父提起這件事,總是自豪地一揚頭:“丫頭可黏我了,上小學頭一天就想我,沒有我做的飯,中午吃什麽都不香。”

十二歲的時候,蘇錦獲得了區舞蹈比賽的第一名,區裏頒發了獎狀、獎杯。

蘇父蘇母請為數不多的親戚吃了一頓飯,獎狀獎杯專門放在一間房裏,逢年過節專門擦拭還老領人看:“布布得的,老師老誇呢,這孩子有天賦。”

十五歲的時候,蘇錦考試失利,接受不了自己的失敗,揪著毛絨玩具躲在房間裏哭。

蘇母開門進去,端著飯和水果,摸著蘇錦的頭:“布布,爸爸媽媽只希望你開心,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不管怎麽樣,有我們養著你呢。”

十八歲的時候,蘇錦高考成績出來,抱著一本志願指南東點點西點點,最後一把扔掉,抱住了蘇父蘇母:“我就想在你們身邊!”

蘇母嗔怪一聲,但是笑得眼角的細紋都深了幾分,剛剛隨著蘇錦手指不斷跳躍的心也終於安定下來。

蘇父蘇母的模樣又交替出現在蘇錦的眼前,她仿佛看到,他們躲在幼兒園的陰影處看著那個笑得很歡的小姑娘;蘇父忙乎半天做了盒飯,蘇母在一點點擺盤;他們驕傲地向別人介紹他們的女兒,滿眼寵溺看著蘇錦跳舞;他們不願意束縛住自己的孩子,只在蘇錦定了志願之後,微不可見地松了口氣,隨後,喜悅藏都藏不住。

蘇錦又想起自己剛剛上大學的時候,在宿舍裏抱著蘇母撒嬌。蘇母抱著她輕聲說:“好了,多大的人還撒嬌。”

母親的手拍在孩子的身上,帶著獨特的溫度和力道。

過往稀松平常的回憶,此刻卻如一把把利刃,剜著蘇錦的心。

“我害死了你們。”蘇錦收回目光,垂下手,低頭,她的聲音已經啞得厲害,嘶啞到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裏摳出來的。

字字泣血,不過如此。

天漸漸黑了。

但正值初夏,又是周末,步行街上依舊熙熙攘攘。

“怎麽回事,走路不長眼啊!”高瘦的青年摟緊了自己的女朋友,一聲呵斥,被呵斥的對象卻渾然沒有聽到,還自顧自地往前走。

“哎!你怎麽回事?聽不見說話啊?沒看到撞到人了嗎?”

“算了算了。”女生站穩,看了一眼撞自己的人,只覺得滲人,快速拉著男朋友走了。

魂不舍守的蘇錦連撞幾個人後,再看到她的人都不說話了,只是避讓,唯恐沾上事情。

這個女人一身白裙,飄逸黑發,黑白分明如水墨畫上的仙子,美則美矣,但是卻毫無靈魂,這個樣子一看就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沒人想沾染麻煩。

蘇錦慢慢走著,漸漸遠離了步行街市中心,她神思無屬,腦海裏只有李春甫的一句話,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走到了什麽地方,也沒有註意到天色越來越暗,已經有小雨落下來。

小雨轉成陣雨,陣雨以雷霆之勢,撕裂開天空,一道閃電的白光同時劃過。

蘇錦停下了腳步。

她怕打雷也怕閃電。從前會在暴雨天保護自己的人卻已經都不在了。

痛,撕心裂肺的痛。

雨越下越大,蘇錦終於承受不住,她仰著頭,一下午壓抑的情緒頓時宣洩出來,任淚水和雨水交融在一起,然後木木地看著前方,痛哭不已。

大雨磅礴,天空中的悶雷一聲又一聲,閃電攜著席卷天地的氣勢,給這六月初夏來了一場洗禮。

不遠處,因為蘇錦站在車行道上,一輛黑色輝騰正在緩緩停下。

蘇錦仿佛喪失了五感,可在閃電打出的白光裏,她似乎受了蠱惑一般,走向了黑色輝騰。

車窗被搖下,很快,車門被打開,一個俊美無儔、眸如春光的男人在靜靜地看著她,另一側,司機匆匆下車,給蘇錦打上傘。

蘇錦站著沒有動,她的眼睛很像琉璃,此刻清透的琉璃蒙著一層霧氣:“你相信我嗎?”

她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抱著唯一的希望,倔強地問著自己的疑惑,期望得到一個答案。

一只手伸了出來,邀請她進入車內:“我相信。”

蘇錦依舊沒有動,她的眼神閃了閃,語氣很委屈地又問了一遍:“我爸媽不是自殺的,你相信我嗎?”

“嗯,我相信。”這個男人又重覆了一遍。

蘇錦眼中霧氣彌漫,李春甫的話這時再度出現在她的腦海裏——人活著要往前看,這應該也是你爸媽的願望。過去的就過去吧。

老人的一句囑托和她本來的想法大相徑庭,撕裂著她。

這句重覆了一下午的話讓蘇錦稍微後退了一小步,她努力揚頭,啞著聲音問面前的人:“過去的就該過去嗎?”

這個男人沈默了短暫的兩秒鐘。他膚色很白,眼底有淡淡青色。片刻之後,他語氣鏗鏘地告訴蘇錦:“不。這世上沒有做不到的事情。”

沒有做不到的事情。這句話似乎鼓舞了蘇錦,她的眼中終於透出一些亮光。

“我花了很多年時間,把過去的事情了結了。”這個男人淡淡補了一句。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仿佛讓人看到了刀光劍影,生死鏖戰,越是平淡,越是字字千鈞,飽含故事。

蘇錦一瞬不眨地看著他。

他的手還在伸著。手掌寬大,削瘦卻有力。

“我害死了我爸媽。”蘇錦沒有感情地念到,仿佛已經說了千萬遍,每個字都是言語習慣,並不包含任何意義。

“你害死了你爸媽。”這個男人的聲音涼涼的,卻沒有任何譴責意味,仿佛也同蘇錦一般,不包含任何意義。

蘇錦很輕地笑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如同她所想象的,這雙手幹燥、微涼,帶著塵世的溫度。

終於,她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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