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軍萬馬，濁世肅殺。萬箭穿心，時空靜止。

他再次回到那一天，她死在他懷裏的那一天。

最初的那一世，他們本可以握住彼此。宿命輪回，他們在塵世中漂泊。等待著那一個永不可追的承諾，直到青絲成霜，直到歲月成傷。

當她落在他的懷裏，有什麽從他的眼角滴落。她幻想，那是淚。

她輕撫著他的白發，想要說一句生生世世的承諾，可是卻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鮮血噴濺，漸漸蒼白了他唇角的微笑。

他的臉色越來越慘淡，連眉眼都似乎染上冰霜。

她從未問過他是否感到疲倦，此時此刻她才終於明白，原來他早就無法支撐。

她與他之間，究竟是誰負了誰，又是誰成為誰的執念？

他們分明擁有著生生世世的愛啊！為何每次卻只是匆匆而過！

若他已經不在，她又該何去何從！

她閉上眼睛，緊握著他的手，輕輕地說道：“夫君……帶我回家……”

“墨沨！墨沨你醒醒！”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闖破了這死寂的天地。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卿淺一個激靈，從噩夢中睜開了眼睛。

仍然是斷崖殘壁，仍然是雲翳封天。

卻是師叔坐著青鸞，從天而降。

他伸出手，將他們帶上青鸞，吩咐道：“青鸞，快點離開！”

聖琊的聲音猶在耳際：“師弟，連你也要背棄離恨殿？”

師叔勉強擠出瀟灑的笑容：“師兄，師弟我向來都知道你是虐界良心。只是這次你下手太狠了！再怎麽說墨沨也是相伴百年的弟子，曾經斬妖除魔立下大功。就算逐出師門，也該顧全著絲毫情義。否則傳出去，說好聽點叫作大公無私，難聽點就是……總之我絕不能看著他死！幸好我來的不算晚，他的一身仙術還在，以後留著必有大用！”

“斬草須除根。否則後患無窮！”

“墨沨天性悲憫，怎會做出惡行！”

“那你可知道，他已經使用仙魔同命，將妖女的魔性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什麽！他……他竟然真的……真的這麽做了……”

“看來你似乎早就知情？”

“不……我……我怎麽會知情……要是我早就知情，肯定會阻止他的！”師叔震愕之餘，不免驚異，“他怎麽會有那種力量！即使是我跟師兄聯手，也不可能做到！難道……”

“讓你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有很多，不過我也無心跟你細說。我已經答應過。若是他能夠承受得住萬箭穿心，我就放他離開。師弟，你好自為之。”

“多謝師兄肯賣我面子！放心吧，無論他是什麽，也無論他變成怎樣，有我這個師叔在。定會好好看著他！”

“他已經不是離恨殿的弟子。”

“什麽！”

“記住，切不可與這叛徒私下來往。”

師叔呆呆地看著墨沨，心痛的難以言說。他身為他的師叔。從未傳授過他什麽一招半式，卻反而教會了他為情所傷。如今當他想要彌補，卻只能看著他的毀滅！

他望著那虛渺的人影，神色堅定地說道：“師兄可以不認他，離恨殿也可以不認他，然而我瑨晞卻是絕不會放棄他！他永遠都是我的好弟子，雖然我不配稱為他的師叔！”

青鸞鼓動著雙翅，帶著他們飛過斷崖，將追擊而來的離恨殿弟子拋於身後，不知將要落於何方。

恒兒一直乖巧地偎在墨沨身邊。努力地為他療傷。雖然他年齡幼小，法力低微，但是卻拼盡了全力。

師叔這才註意到這個孩子。驚奇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恒兒！”

“恒兒？”

師叔正要再問些什麽，恒兒卻緊咬著牙關，一聲不吭地給爹爹療傷。

卿淺臉色慘白如灰，支撐著說道：“師叔……謝謝你……”

師叔見她如此慘狀，更是心痛。然而他很清楚，他沒有資格。

他正想為卿淺療傷，卿淺道：“請看看夫君……”

“卿淺，你受了這麽重的傷，若再不治療，只怕會——”

“我不會死……我們一家人……會永遠相守……”

一家人？

師叔心中隱約猜到什麽，不過此時也沒有心思多問。

他想要扶過墨沨，恒兒卻抱的緊緊地：“不許搶我爹爹！”

爹爹！

師叔終於確定心中猜想。他苦笑一聲，本該為他們感到高興，等了百年，終於修成正果。然而他明白，必定是用了什麽非常之法。而這法子，逆天篡命。

頓了半晌，他才平覆心情，哄勸道：“乖恒兒，我……”

卿淺見他語塞，心知他定是在糾結於稱呼的問題，於是對孩子說道：“恒兒，這位是爹爹的師叔，也就是你的師公。快叫師公，乖。”

“又是師公啊！剛剛那位師公好殘忍！我才不要叫呢！”

“乖恒兒，這位師公對爹爹和娘親很好，他是要幫助爹爹療傷。”

聽聞此言，恒兒這才抹幹眼淚，然後乖順地喚了一聲：“師公！”

這聲師公，師叔聽在心裏，百感交集。

是喜是悲？他已不敢追問自己。

“師公！我好像在夢中見過你呢！只是……只是記得不大清楚……”

“乖恒兒夢到過我？怕是為了哄我給你爹爹療傷吧？”

“才不是呢！恒兒很乖的，從來都不會說謊！”

“乖孩子，不要怕。師公我無所不能，保證他很快恢覆如前！”

師叔坐在墨沨的面前，沈下心來給他療傷。看著他滿頭白發，除了心痛，再也找不出別的語言。

情之一物，究竟是緣是劫？

怪他自己，從未悟透，到了最後，自己的師侄也步入後塵。

他不知道，墨沨究竟是何身份，力量強大到可以篡天改命，可以殺死魔主燼天。但是有一點他很確定，他只會是為了她。

他們兩人終於和好，終於生子，他很高興……嗯……真的很高興……

只是勉強扯出的笑容，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青鸞一直埋首不語，卿淺想起那天在魔宮外的事情，問道：“青鸞，你是在掛念彩鳳？”

“我與她已經很久沒見，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可是那天，我見到了玉杳身上的羽毛，我這才知道，原來她竟然被玉杳囚禁在斷音宮！”

“去救她出來啊！”

“我……自從我們的家園被毀滅之後……我就失去了所有的神力……我真沒用……救不了她……也連累了你……我現在都不敢看你……你滿身的傷……都是被我連累……”

“我們是朋友，一直都是你們在幫我，我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人帶走！說什麽連累的話，以後不許再說了！”

“這句話……好像是我以前的臺詞吧……卿淺，你終於回來，真好……”

“對不起……以前我說過很多傷害你們的話……請你們原諒我……”

“你現在都當娘了，看在小恒兒的份上，就不跟你計較了！說起來真奇怪，怎麽……怎麽好端端地冒出一個這麽大的孩子？”

“墨沨為我創造的幻世。”

“天哪！居然可以創造出幻世！他……難道他竟然是……”

“無論如何，等他醒來之後，我們一起去救出彩鳳！”

青鸞更加吃力地飛著，很久之後，終於落到了地上。

仍然是離痕等著他，仍然是遠遠地就奔來迎接。

這樣的柔情，還能有多久……

青鸞幻化為人，緊緊地摟著她，心中滿是躊躇。

彩鳳的事情他已經對離痕說起過，離痕也明白他定會不惜一切去救她。她不敢奢求明天，所以將每一刻都當作訣別。用力地抱緊彼此，貪戀著紅塵中的美好。

見到滿身是傷的卿淺和墨沨，又看到喚他們爹娘的孩子，離痕自然驚愕萬分。

解釋一番後，她也沒有多問，端來飯菜，溫柔地說道：“這次換了菜式，但願你們能夠喜歡。”

卿淺說了聲謝謝，端著碗走進了房間。恒兒也捧著湯，跟著她走了過去。

師叔正在為墨沨療傷，卿淺將飯菜分好，然後一口一口地餵給墨沨。恒兒輕輕地吹著湯，小心翼翼地給他餵湯。

師叔端著飯菜匆匆吃完，對她說道：“墨沨傷勢太重，卻又不能急於求成。今日只能到此為止，否則物極必反。卿淺，我來幫你療傷。”

卿淺搖了搖頭：“多謝師叔。師叔早點歇息，養足了元氣，我們一起去救出彩鳳。”

師叔不好勉強，叮囑幾句，走了出去。

卿淺和恒兒徹夜不眠地守護著墨沨，恒兒不時地合上眼睛，卿淺心疼地叫他睡覺，他卻固執地搖頭。認真地翻閱著仙訣，想要找出療傷之法，替爹爹和娘親減少痛苦。

他們卻不知道，同樣徹夜難眠的，不只是他們。

如此悉心地療傷，師叔幾乎是拼了全力。幾天幾夜之後，墨沨終於醒了過來。

墨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執意為卿淺療傷，兩人的身子卻越來越弱。

然而擔心彩鳳，他們很快就出發了。

青鸞本來想將離痕留在這裏，但是離痕卻在他離開的瞬間，抓著他飛了上去。

倘若這是她的結局，她不會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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