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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冰肌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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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2-16 21:33:00 字數:3019

師叔帶著他們來到一片廢墟。只見四處斷壁殘垣,土裏仿佛還有血跡斑斕。空氣中隱有焦味,地下白骨森然。幾只枯鴉掠過,低吟著那塵封的往事。

舉目望去,盡是悲涼與淒愴。

師叔沈沈道:“這裏是古墨國和黎國的交界處,也是他們的戰場。”

墨沨牽著卿淺在這片土地上行走著,越走越迷茫,似乎陷入一場輪回的漩渦。

他們走過的地方,春花漸次盛放,行人匆匆趕路,四處充滿生機與絕望。

似乎有什麽強大的力量正在摧毀和破滅這一場舊夢,夢醒之後,只剩空白。

當卿淺從夢中驚醒之後,感到自己正隨著馬車而顛簸。

馬車裏坐著一老一少,見她醒來,一個喚她‘女兒’,一個喚她‘妹妹’。

她恭順地喚了聲:“爹爹,哥哥。”

這兩人正是她的父兄,章守和章鄴。

章守將她攬入懷中,慈愛至極:“好女兒,爹爹受人誣陷,不得不舉家遷走。這些日子舟車勞頓,真是委屈你了。”

卿淺搖頭:“有爹爹和哥哥保護,女兒不覺得苦。”

“女兒,有件事不得不告訴你了。”章守沈吟半晌,終於開口,“其實你並非是我的親生女兒,你本是小家碧玉,後來雙親遭到墨國陷害,慘死府中。我從邊疆歸來,路過你家,見你孤身可憐,於是就收養了你。你只知道自己閨名卿淺,卻從來也不問為何。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只可惜……”

“爹爹,我很早前就知道此事。爹爹如今告訴我,無非是想勸我離開。可是爹爹養育之恩尚未報答,卿淺又豈可忘恩負義!黎國的那些人如此逼迫爹爹,我們離開就是。女兒只願一生伴著父兄,盡孝盡意。”

“好女兒!爹爹沒有白疼你!”章守慈愛地笑著,對兒子說道,“鄴兒,既然你已經得知她的身世,以後可要更加愛護她了!”

章鄴病弱蒼白的臉上浮起紅暈,點頭道:“父親請放心,兒子定會護她一生!”

章守看著兒子和養女,見他們郎才女貌極為般配,不由得笑了起來。

忽然,馬車劇烈地搖晃起來,而章鄴也猛地咳嗽著,再次咳出血。

章守神色沈重:“那些人追來了。”

卿淺扶著章鄴,為他拭去嘴角鮮血。章鄴漸漸緩和下來,堅定地說:“我去引開他們!”

章守道:“你我皆有武藝在身,雖然不能退敵,但也可自保。至於卿淺——”

“父兄練武的時候,我也曾偷學半招,足以自保,父兄不必擔心。”

“不。你一個女兒家,爹爹不能拿你冒險。”沈吟許久,章守道,“我先帶你找個安全之所。”

無論卿淺如何執意要留,章守到底是將她帶離馬車,吩咐章鄴在此等候萬事小心。正要離開,章鄴叫住她,將一個蝴蝶面具戴在她的臉上,微笑溫柔:“這是我為你做的,願你永遠如蝶自在。不要讓別人看見你,好好保護自己。”

他們本身是取道峽谷,擡起頭望去,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

章守扶著她,忽然朝那山腰飛去。

山道險滑,再加上他年事已高,饒是武藝高深,也只能將她送到這裏。

他替她攏了攏大衣,慈愛地說:“此處奇高,他們不會想到。委屈你先藏在這裏,等父兄引開他們之後,再來接你回去。一切小心,千萬要好好保重自己!”

“爹爹!我要與你們共同進退!”她執意地說,“請不要留下女兒茍且偷生!”

“卿淺!聽話!父兄絕對會全身而退,倒是你若留在身邊,反而會牽制我們!”

卿淺心想他所說的也是實話。父兄對她極為疼愛,從小到大莫不是以她為先。她一個女兒家,即使有武藝傍身,但是終究敵不過那些虎狼之兵。倘若她失手被擒,父兄肯定會因此受制,到時候就更加危險。

雖然心中萬分不舍,思及利害,也只好含淚遠送。

在山腰呆呆地站了半晌,擡眼看到崖邊那一簇清雅的花叢。女兒家心性爛漫,她這才微微展顏,忽然躍身朝那花簇飛去。

她一來確實是極為喜愛花朵,二來也想趁此試探自己的武功。

誰知道,那懸崖竟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奇絕險要。

當她的手指觸及花簇的瞬間,腳下一滑,無論如何也穩不住身子。

“崖邊風景雖好,姑娘卻也太過頑皮。”

這清朗的聲音驀然響起,似在耳際。

就在她孤立無援的瞬間,一道墨色人影掠過,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腰。

清風拂過,她身上的外衣隨風落下,單薄的身子在風中微微顫抖。

他張開大衣,將她裹在懷裏。她呆呆地看著他的側臉,如此俊魅溫暖。

這一段距離並不遠,從懵懂到心動,她只用了短短一瞬時間。

兩人在岸上站定,他松開她,張開手,微笑:“姑娘想要,直說就是,何必冒險?”

她拿起他手中的花,指尖觸及,心中微顫。

“姑娘為何出現在此?”

“我……我叫卿淺……”她心中慌亂,答非所問。

“這裏是絕塵峰,從來都無人能及。”他似乎也所問非答。

“我……我是為了避難。”她看著他,冷峻的容顏令人難以親近。遲疑半晌,她終於鼓起勇氣,“我可以暫留一晚麽?父兄很快就會來接我的。”

他遙望著那滿山落霞,神色不明:“我是修道之人。”

“我不會打擾你的。我只是……尋求一個安身之所……”

他沒有說話,轉過身朝雲霧深處走去。

她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為何孤身在此竟然毫不落寞?

她不想侵擾任何人,只是無意中闖入,只求安歇一晚。

她手中捧著那簇花,靠在山石前靜靜睡去。

朦朦朧朧中,不知何處飄來清幽樂聲。那樂聲似乎無處不在,卻又偏偏無跡可尋。她隨著樂聲翩然起舞,卻最終迷失其中難以清醒。

驀然回首,卻發現那人坐在山石上,清寂如風。

他是何時出現此處,而如今她又身在何處,她陷身迷離,恍如夢中。

只看到身上蓋著溫暖的大衣,鼻尖處有暗香盈動。

心動則身動,春花開的正盛,亦如心中的懵懂。

想起自己一天都尚未洗漱,而此時身上竟有些灼熱。她心下赧然,朝那雲霧氤氳處走去,果然看到清冽山溪。

她俯下身,摘下面具,細細地洗濯著臉頰。山溪碧幽,清涼無比。她歡欣不已,雀躍著跳了下去。

水珠四濺,濺落在山石之上,又濺落在何人心間!

“姑娘!當心迷魂陣!”

男子的聲音驀然響起,她驚慌地捂住身子,回過了頭。

他呆了一下,看著水珠順著她的發梢落下,滑過臉頰,又滑落唇角,滑過冰肌玉骨,滑出一片瀲灩。

他就這麽看著她,月色中他的眸子忽明忽暗,閃爍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半晌後他才終於回過神,轉過身道:“我……我在四處都布下迷魂陣……只是……只是為了提醒你……”

“你!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她惱羞成怒,從水中走了出來。

聽到水聲,他仍然不敢回頭,只是解下身上大衣,朝她扔來:“當心著涼。”

她將大衣裹在身上,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岸。

“姑娘……好了麽……”

“騙人!”

她瞪著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忽然朝前跑去。

誰知道,竟然越走越深,怎麽都走不出去。

就在她慌亂無措之際,那清幽的樂聲再次飄起。影影綽綽中,他就坐在前方山石上,靜靜地看著她。

她慌忙朝他跑去,坐在了他的身邊。

見她微微發抖,他升起篝火,片刻便溫暖起來。

他將手中的面具遞給她:“你的。”

她托腮看著他,笑靨如花:“我好看麽?”

他心中猛地一跳,偏過臉看著那躍動的篝火,沒有回答。

“原來真的有迷魂陣。”她臉色一紅,赧然說道,“我……謝謝你……”

“不必。只是姑娘切勿亂闖。”

“知道了!”她好奇地看著他懷中的竹笛,“剛剛就是它吹奏的麽?真好聽!”

“剛剛那是清心曲,可以破解迷魂陣。”

“可以教我麽?”

“可以。”

那一晚,月色姣好,清音繚繞。他們靠在山石上,看著那火光在風中明明暗暗,看著那星點在對方眸中閃閃爍爍,兩人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只是那修長的手指按在竹笛上,在她的心中奏出一片綺夢。

她沒有問過他的名字。她本就是一個擅闖的過客,她說過不會侵擾任何人。

相逢只是偶然,分離卻是必然。

她一夜不舍合眼,只是那麽呆呆地看著他的側臉,連睡覺都是那麽好看。

晨間的第一縷陽光散落時,她跳下山石。看了他半晌,伸手解下他腰上的玉佩,仔細收好。然後又拿出自己的玉佩,放在了他的懷中。

她有些悵惘地說:“倘若可以,我多想永遠留在這裏陪你,再也不管那些世俗紛爭。”

她沒有看到的是,她轉身離開的瞬間,他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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