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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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校門,李征他們和池越說了拜拜,朝別的方向走。

裴賀陽腳步快些跟上去,琢磨著怎麽開口,就聽池越指著校門口的一棵大樹問,“秋天了,枝繁葉茂的綠葉子都沒了。”

說完,他還嘆了口氣,搖搖頭。

裴賀陽拽住他胳膊,好聲好氣問,“你這兒演上了?”

“我演?”池越瞥他一眼,“你可真會睜眼說瞎話。”

裴賀陽跟在他旁邊,“雖然沒聽懂你在說什麽,但是中午那事兒我是清白的。”

“哦?是嗎?”池越站到大樹下,指著腳底下的位置說:“你第一次綠我,就是站在這裏。”

裴賀陽傻眼,“我什麽時候綠你了,還站在大樹底下?我傻啊?”

“可不。”池越拍拍樹幹,雙手插在褲兜裏,長而濃密的眼睫垂下,“大庭廣眾之下,把一個小姑娘抱在懷裏。”

裴賀陽還在搜索記憶,就聽他又問,“美嗎?”

一陣秋風突然吹起,幾片落葉被吹到裴賀陽腳下,他終於想起來小姑娘是誰,“那是福利院的小孩兒,你沒看出來她才十四五歲嗎?”

“你不也才十八九歲。”池越接話接得快,連正眼都沒給他留。

裴賀陽滿臉委屈,“我冤死了,那小孩兒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賀文在福利院認識的小姐姐,我以前總陪他一塊兒去,人家就拿我當親哥一樣,旁邊站的還有一個小男孩兒跟她一起的,你沒看見嗎?”

“看見了。”池越轉頭說,“那小男孩怎麽不抱你?”

裴賀陽:“......”

兩個人正在大馬路上據理力爭誰對誰錯,池越手機響了,是魏女士打來的視頻電話。

他把裴賀陽晾在原地,自己跑到路邊坐在路牙子坐下,“媽,今天感覺怎麽樣?”

“哎呦,每次一接視頻就要問我怎麽樣,好得很呢!”魏女士前一秒還撇嘴,後一秒就笑了,指著身後的院子說:“兒子你快看,我跟你爸搬到一戶新民宿了,這裏環境比上一個還要好呢,你看這院子,多大。”

鏡頭一轉,院墻房瓦悉數落入屏幕之中。

池越笑笑,轉頭瞟一眼正在不遠處抽煙的裴賀陽,說:“媽,等期中考試考完了,我跟你幹兒子一塊兒去看你們,這院子夠住嗎?”

魏女士猛點頭,“夠住夠住,你們好好考啊,來了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好。”池越說,“您跟我爸在那邊好好休養,這邊兒不用擔心,店裏人手夠,裴賀陽也能幫上忙。”

魏女士朝他努努嘴,“你看,當初我要認下這個幹兒子,你還不樂意,人家多能幹!你爸可跟我說了,他上個禮拜回去時,看見小陽一個人往後廚搬啤酒搬得可賣力了,你可多給他吃點好的。”

池越彎了彎唇角,“知道,您之前買的那些補品,天天給他吃。”

“對對對,你倆一塊兒吃。”一說到這些,魏女士興致頗高,“還有那個醬牛肉的配方,我讓你爸寫好了壓在餐桌玻璃板下面了,你看見了吧?自己學著做點兒吃,不用管店裏,老劉也會做,就是差點兒事,一般人吃不太出來。”

池越回道,“知道了,周末我就去買牛肉,給他做。”

魏女士很是欣慰,“兒子,媽媽知道你跟小陽感情好,兩個人啊一定互相遷就點兒,別吵架,這樣的.....”

她頓了下,“這樣的朋友,能交到,不容易。”

正細品這話說得有那麽一絲絲的不太對,眼前突然罩下一道陰影,池越擡起頭,裴賀陽掌心落在他頭上,撅著嘴說一句,“對不起,我錯了。”

“誰錯了?怎麽了?你倆誰欺負誰啊?哎呀,兒子,我剛跟你說完,你怎麽就欺負小陽啊,別......”魏女士在電話那邊胡亂猜測起來。

池越看眼屏幕,“媽,沒事,我先掛了,你好好吃飯。”

說完,他從地上站起來,握住裴賀陽的手腕,“老實點,有肉吃。”

“我就知道,你唬我!”裴賀陽一把摟過池越脖子,在他腦袋上亂抓一通,“我心臟病要犯了!”

過往學生,屏氣凝神,時而發出低聲驚嘆,時而緘口不言。

不遠處的林夢袁、梁美奈,還有去而覆返的李征等人,腦袋一個挨一個立在剛才池越摸過的大樹旁,同時發出一聲,“啊~~~”

“你站誰?”

“不好說。”

“啥意思?”

“別饞和。”

“......”

離他們兩米遠的趙濤轉過頭,面無表情地說:“做個人,給他們留點空間。”

林夢袁和梁美奈舉起大拇指,異口同聲,“濤哥牛批!”

回到拉面館,差不多到飯點了,眼看店裏客人越來越多,小陳開始往外面放凳子。初秋時節,臨城的天氣裹著最後一絲熱氣,和冷肅的秋風混在一起,人們趁著最後能穿薄衣服的機會,盡情勾勒著曼妙的身姿。

還沒走到面館,池越遠遠的看見門前幾個裝酷的小孩兒,不懼秋風,穿著短袖和短裙。

是之前成群結隊過來,其中有個孩子現金不夠。

裴賀陽說那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不用理他吧?”距離面館幾米之遠,池越拽住一直死死盯著前方的裴賀陽,勸道,“一會兒你直接進去。”

裴賀陽臉色陰郁,眉梢眼尾的不屑與慍怒極為明顯,目光中映出一種令人懼怕的冷冽,他雙手插在褲兜裏,校服上衣拉鏈在胸口晃悠,背包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全身上下都在彰顯他此時此刻的態度。

非常不爽。

但池越的話管用,經過門口,他沒給那些人任何開口的機會,拉著一張冷臉,推門進去。

哐當關上的大門蓋住了那位弟弟的話,“混成服務員,真丟人。”

透過玻璃門,池越瞧見外頭那幾個人正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有人往那位弟弟腦袋上使勁兒抓,明明就是拿他當傻子看的那種,他卻一點不抗拒,臉上掛著僵硬的笑,慘得可憐。

又可恨。

池家面館,從二十年前開張,到現在,從沒有過拒絕客人入內就餐的先例,但池越在收銀桌後琢磨會兒,等一桌客人結完賬,推門出去。

那位弟弟看見有客人出來,知道裏面有位置了,立刻站起來,問,“可以進去了嗎?”

池越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轉而一一掃過眼前這幾個看起來挺殺馬特的社會小孩兒。

“開門做生意,還有不能進的?”這些人中個子最高的一位,瘦得像只猴子,冷哼一聲,“走。”

是上次嘲笑那位弟弟,然後結了賬的男生。

他正擡腿邁上臺階,池越伸手攔住,“不好意思,面館不招待你們。”

猴子男生挑起眉毛,聲調拉得老高,“什麽玩意?”

身後染著五彩繽紛頭發的兩男兩女也來勁,哼哼唧唧一堆垃圾話。

那位弟弟擠著眉毛問,“憑什麽不招待我們?”

池越冷冷瞥他一眼,“憑我是老板。”

就是這麽牛批,因為這店是他的,他不想招待,誰也進不去。

這群人明顯急了眼,幾個人想一塊兒往裏頭沖,池越猛地推開離得最近的猴子男生,要不是後面有人托住,這人絕對會摔得很狼狽。

“你他媽的敢推老子!”猴子男生火冒三丈,指著池越就要掄拳頭。

池越擡手指向招牌邊的攝像頭,“我這兒三百六十度環繞影像記錄,不想被退學或者進少管所你就來。你打我一下,我就屬於正當防衛,可以讓你看不出任何傷口,但就是下不了床。”

“媽的!”猴子男因為憋著火,胸口劇烈起伏,突然轉頭看向那位弟弟,“裴曉軍,你丫不說你哥在這兒嗎,進去要錢啊!”

池越皺眉,目光落在眼前矮小的那位弟弟。

他個子頂多一米六出頭,身材跟猴子男生一樣,瘦成麻桿,兩只手緊攥成拳頭,嘴唇肉眼可見地顫抖著。

“媽的,你個傻逼耍我們?”跟猴子男一夥兒的一個染著紅發的男生一把揪住那個弟弟的領口,甚至因為力氣太大,將他整個人都提到不得不踮起腳尖。

“他不讓我進去,我怎麽要錢。”

一群五彩繽紛傻叉叉們齊刷刷看向池越。

池越冷眼丟過去,“這店裏,沒人是他哥。”

“不是的,剛才那個叼不拉幾的男生就是我哥,比他還高還帥那個!餵......你們相信我啊!我能要來錢的!別......”

池越拉著一張冰山臉,回身進店。

裴賀陽穿著一身工作服從更衣室出來,掃一眼外頭沒看見那群人,走向池越,“他們走了?”

池越點頭,猶豫一會兒,開口說:“你那個弟要是挨打了,你會心疼嗎?”

裴賀陽挑眉,“就算我變弱智,答案也會是NO。”

“知道了。”池越無奈地搖搖頭,“估計今天他身上得掛彩。”

裴賀陽冷笑一聲,“愛掛啥樣掛啥樣,跟我沒有半毛關系。”

有客人推門進來,他迎上去領座,幾個小姑娘看著這麽一張帥比臉,忍不住偷著樂。給人家點完菜後,裴賀陽又想到些什麽,走到收銀臺邊兒,一只胳膊搭在臺子上,煞有其事地問,“眼睜睜看著有血緣關系的人被打,你會不會覺得我做得不對?”

池越正在算賬,頭也不擡說:“不會。”

裴賀陽看他正忙,先去後廚送單子,又點了兩桌菜後,折回收銀臺前,“那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冷血?”

池越手指壓鍵盤上,擡起眼瞼睨他,“不會,我覺得你是熱血少年。”

這四個字,說到他心坎裏了,還是那種,明明很正經,卻能引出不正經畫面的感覺。

裴賀陽忍住笑,繼續去上菜。

只不過,幾個小時後,裴四海帶人找上門的時候,他一身血都冷成冰渣。

裴曉軍被打到鼻青臉腫,尚存一絲力氣打電話給裴四海,哭著喊爹,被送往醫院的途中,還交待了,說那群人是裴賀陽找來的,自己心軟沒報警。

裴四海在店門口罵罵咧咧地叫嚷,有些客人怕出事,沒吃完就趕忙離開。還好已經十點多了,又是工作日,吃夜宵的客人不多。

但裴賀陽也怕給池越惹麻煩,跟裴四海上了車。

裴四海在臨城也算有頭有臉,不能說是大企業家,可名下經營的會所洗浴酒店不少,他是實打實的白手起家,什麽樣的人都遇見過,脾氣也從沒軟過。

自打他知道了邱雲峰的存在,對裴賀陽就再也沒有好臉色。

畢竟,在任何人看來,一個一米七出頭的胖子,怎麽能生出來一個一米八七的大高個兒子,裴曉軍那樣的才能看出血統純正。

一路上,窗外的景觀從高樓林立到荒涼無人,四十分鐘後,車子終於停在一處空曠的地方,稍遠處能看見一條河,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裴賀陽以為,他是要把自己給宰了,再拋屍荒野。

理論上來說,這挺符合裴四海的風格。

身後六輛黑色奧迪圈出半圓,每輛車旁邊都有兩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裴四海叼著根煙站在最前頭,眉頭緊皺,本就不大的眼睛瞇成一條縫。

有時候裴賀陽也覺得,他可能不是親生的,因為兩人長相差得也有點兒遠。

丟掉第三根煙屁股,裴四海吐出一口白煙,拉著張臉看向離自己一米遠的裴賀陽,“你眼裏就這麽容不下曉軍?”

裴賀陽站相懶散,淡淡一句,“我沒找人打他。”

裴四海舔下嘴唇,舌尖在臉頰劃一圈兒,頂起個包,等了一會兒說:“你的意思是曉軍在說謊?”

裴賀陽盯著地上的石頭子,道,“對。”

單單一個字兒,惹惱了裴四海,他快步走來,揚起胳膊狠狠掄下來,裴賀陽被打歪身子,半邊臉瞬間血紅一片。

他能躲,但腳底下沒動勁兒,生生挨下這重重地一巴掌。

“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忤逆我的後果!”裴四海喘著大氣,擡起腳猛地踹向裴賀陽的大腿,緊跟著又一拳一拳呼在他後背上,邊打邊喊,“你個王八蛋把弟弟打成那樣,是不是你那個媽教的,要絕我的後?”

“我今天也讓你嘗嘗挨打的滋味好不好受!”

“曉軍受的傷,你一下都逃不過!我看你以後還找不找人打他!”

“我打不死你個混球!”

一陣烏雲飄過,遮住月亮映出的一片光亮,這片地方沒有路燈,全靠那幾輛車的車燈照亮。腳下是沒有鋪上水泥的土路,每一步踢踏都會帶起一片沙塵,夜裏的風不小,裹住塵埃往四面八方逃走。

連土都懂得躲,裴賀陽卻半跪在地上,沒有挪動半步。

直到身後有人過來勸阻,裴四海才停下拳打腳踢,朝旁邊吐了口唾沫,“媽的,浪費老子那麽多年糧食。”

渾身像散架似的,嘴角裂開口子,血珠子不安生地往外冒,裴賀陽一只手撐在地上,晃晃悠悠站起來,偏過頭問,“打夠了嗎?”

裴四海喘著大氣,表情兇狠地吼道,“你個混賬,以後曉軍要是再受一丁點兒傷,老子還像今天這樣揍你!”

裴賀陽左眼腫起來,強忍著疼冷笑一聲,“那下次,我會讓他直接閉嘴。”

這句話的潛臺詞,在場每個人都能聽出來,裴四海心裏的暴躁瞬間被掀翻在地,他又朝著裴賀陽揚胳膊,嘴裏嚷著,“你他媽的敢!”

裴賀陽回身一躲,擡起胳膊接住他的手腕,使勁兒攥住,貼著他的臉狂吼一聲,“大不了同歸於盡!”

父子兩人之間炸出的怒氣像飛彈似的,惹得周圍沒人敢上前。裴四海雙眼瞪得通紅,唾沫星子跟著一塊兒往外噴,“你敢!”

裴賀陽五指更加用力的攥緊,滿目狠厲,“試試?”

裴四海猩紅著雙眼,嘴唇因為怒氣叢生微微抖動,“老子......”

電話鈴聲響起,手下人遞到他眼前,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賀瑩。

裴四海猛地推開裴賀陽,惡狠狠嚷道,“滾!”

拖著疲憊不堪且傷痕累累的身體,裴賀陽一步一步在路邊蹭著往前。黑色奧迪一輛接一輛從他身邊飛過,揚起一陣陣土沫,最終消失在漆黑的夜裏。

看不見盡頭的路,以前只是聽說過,但今晚,他算是見識到了。

四周空曠無人,只有呼呼的冷風行在左右,裴賀陽走著走著,再也壓不住堵在胸口的情緒,悶哼聲由小變大,最後變成響徹天際的嚎啕大哭。

眼淚串珠成線,段段緊連,順著他的臉頰往下墜,砸到衣服上。

宣洩出的痛苦只是表象,紮進骨血中的疼是怎麽都無法被消除的,裴賀陽只覺得,臉上的破口,身上的鈍傷都不疼了,疼到讓人抽筋拔骨產生幻覺的是心。

遠遠的,突然亮起一束光,而光源的旁邊是一個騎在自行車上的少年。

少年身上是一抹藍白相間的色彩。

而他的臉,虛光聚焦,五官俊朗。

越走越近,那張臉龐越來越清晰。

直到裴賀陽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忽然就停在原地。

池越說:“陽哥,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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