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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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大院裏種了一棵板栗樹。

不到幾年,竟也長得高大茂密。

那陣子秋冷風噪,顧遙放學後便去這棵樹下休憩半晌,還時常會撿到些落下枝頭的新鮮板栗,以及紋理清晰的樹葉,只要夾在書香繁覆的紙頁中,便成為了一張自制的天然書簽。

坐久了的話,秋風會隨逐漸墨青的天兒而洋溢,枯葉便拾起塵埃刮動個天翻地覆。

她再也不敢騎自行車了,對遠處延綿的青山也產生了恐懼與排斥的感覺。

只有知安,經過那次九死一生的山林迷蹤卻依舊有恃無恐,每日嘻嘻哈哈卻從不放在心裏琢磨,我行我素一如平常。

顧瑤將手臂背到身後,手指從衣領處摸進去,小心摩挲著凹凸的蝴蝶骨。

隱隱還可以觸到一抹深而長的疤痕,似乎已經結痂,露出淡紅的一小塊新生的皮膚。顧遙時常感覺那塊痕跡瘙癢的厲害,陸辛卻謹慎的囑咐她不要用指甲去撓。

她嘆了口氣,皺起眉頭。

其實是那時滾落山頭時被繁生的尖利枝椏而刮傷的。

她沒有見過,也不想看見後背的模樣,不過應該會很醜,像是一條醜陋的蟒蛇吐著鮮紅的信子徘徊,用指尖摸過去時似乎它還會不時的跳動著,熱乎乎的疼,如同有生命似的。

“遙遙,回家了。”

聽到踩碎枯葉的腳步聲,顧遙轉過頭去,唐簡身著一身輕便的淡藍色校服,左肩懸掛著牙色的書包,額前的發絲越發厚長,一雙眼睛完全被掩蓋。

顧遙提起腳底的書包便匆匆跑上前。

夕陽搖搖欲墜,他的身影一如既往的細長,冷清冷清,似是少年如畫,眉目如春。

“阿簡,背我。”

她咧著嘴張開了胳膊,馬尾辮在肩膀上掃去自如。

唐簡二話不說,只是慢慢蹲下,眼角裏有不易察覺的笑意。

小姑娘純白無暇,數幾個數兒俯沖著跳上他寬大的肩膀,一步到位,他不費餘力的站起來,書包掛在胳臂上,她哼著歌,小腿晃晃蕩蕩,他踩著深秋斑駁的痕影,根本不覺時光如箭。

“阿簡,你的頭發很長很長了,眼睛都不見了。”

她將腦袋擱在他的肩窩裏,細長如蔥的指尖撥開他烏黑的頭發絲。

“要不我給你剪頭發吧!我從雜志上學到的,是當今很流行的發型!”她吵吵鬧鬧著。

他故意將腳步放的很慢,認真聽她講的每一句話。

“好不好?明天是周末,我給你剪吧!”

顧遙很興奮,腦袋裏奇奇怪怪的想法不少。

他往上托了托她,她溫熱的呼吸很近又很遠,他只是點點頭。

說著“好。”

那時,滿山的桂花也開了。

周一,唐簡便落落大方的頂著顧遙設計的發型去上學了。

結果學校裏一向安分守金的看門老大爺楞是多瞟了他好多眼,神色摻雜不解。

梁知安說:“你這發型還挺有個性的哈!咱校長應該挺欣慰的。”

唐簡挖了勺燒土豆,食堂光滑平展的大理石桌面模糊透出他的模樣,仍然眉清目秀,頭頂曾經的茂盛區卻像是遭到了大面積的人工砍伐,差一點兒寸草不生、萬物冰封。

隱隱暴露的頭皮顏色分明,有幾塊兒還微滲血珠,發絲長短不一的排列並存,剪刀遲鈍的形狀清晰可見。

常言如狗啃之,眾人但覺不適,本人卻淡笑紅塵,不為世俗所動。

顧遙解釋著:“本來我沒想剪這麽短的,只不過打層次的時候手滑了一下下,於是不得不重新整理,誰知……失誤太多了,剪完就變成這樣子了……”

她又補上一句:“阿簡你別打我……”

唐簡被她再次逗笑了,望著鏡子裏頭頂囫圇的男生,覺得這樣其實也不錯,省去了兩個星期便要去一次理發店的路程。

雖是如此失敗的“試驗田”,而因唐簡生的白凈而清秀,倒也無何。相反,少去了頭發的遮擋,姣好的五官凸顯的越發幹凈俊秀,眼睛裏像是有一汪清泉,安靜卻生動。

於此,新的封號接踵而至。

“華南高中第二十三屆校花”“留板寸最好看的男生”“學校花美男前五”

後來的每天下午,他便都能從書桌的抽屜整理出一小疊粉色信封,粘著大大小小的蝴蝶結,紙張香噴噴的,有時還會附上真人照片,仔細標註個人信息。

顧遙覺得好玩,便收藏了這些,每天下午放學的路上讀給唐簡聽,與知安洋嗆怪調的調侃唐簡,然後愧疚的撫摸他可憐的頭發,露出悲傷的神情,她知道他不會怪她,於是依舊無法無天、興風作浪。

最後夕陽露頭時,還會撒嬌耍賴讓唐簡背著她慢慢走回家。

梁知安責怪她只會欺負唐簡,顧遙做鬼臉,以為這是天經地義。

而更恐怖的是,唐簡會認為,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知安忿忿:“阿簡,你這樣她以後會嫁不出去的。”

唐簡頭靠陽光而半瞇著眼,指縫金色的輪廓夢幻而耀眼。

顧遙不高興的撅嘴:“你什麽意思啊!”

梁知安“切”一聲,眼神掃過唐簡,幽幽的道:“遙遙長大了肯定是一個不能自理的家庭主婦。”

顧遙情商較遲鈍,聽不出這話裏的意味,只認為知安變著法兒罵她腦袋笨,於是氣勢鏗鏘的想要與梁知安決一死戰。

梁知安一只手抵著她如雨而下的小拳頭,一邊用餘光撇向唐簡憂郁的側臉,突然想起多年前的諾言,眸光也暗沈下去。

失信於人總歸是不好的。

唐簡卻斂了神色,閉上了眼睛,喉嚨的那句話還是沒有說出口,心口一頓抽疼,像溺水的魚,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

縱使這樣的生活太過美好,卻仍是有人,不懂得珍惜。

三個孩子隨著年齡漸漸長大,全家疼愛的小丫頭也終於考上了高中。

三個老人以培養他們的自主性而撤去了每日準時接送的高級轎車,給每個人配了輛普通耐用的自行車。

學校距離機關大院不遠,一路依山傍水,四季常綠,土路平展卻少岔路,車流人流緩少,比起每日高調堵車的高速公路確實實用幾分。

顧瑤不會騎自行車,梁知安與唐簡一有空餘時間便教她學習騎車,無奈她天資愚笨,實在掌握不好平衡,幾日下來,進程阻滯不前,身心疲憊的兩人與顧遙妥協,每早輪流帶顧遙上學放學。這樣平衡終穩定。

高中開學第一天,小姑娘就睡過了頭,匆匆忙忙梳洗過後連飯都沒有吃,拉緊書包就跳上了梁知安的自行車。

梁知安一邊抱怨她很重可一邊又四處張望賣熱乎早點的小攤位。

顧遙坐在後座上懶散的打著哈欠問:“阿簡怎麽沒有跟我們一起?”

他漫不經心的說著,自行車蹬得飛快:“他今天是值日生。”

她實在困得不行,腦袋幹脆依靠在他的後背上補起了難得的睡眠。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清晨的空氣新鮮而摻雜青草的露水香,略許潮濕,竟也慢慢洗去了身上的汙濁之氣,陽日未露,他的脊梁溫暖而可靠,恰如那時。她呼口氣,舒適的幾乎快要做起夢來。

連梁知安幾次輕聲踮腳停車都未發覺。

學校不一會兒就到了。

顧博舜曾在顧遙中考前帶她來參觀過這座市高中,其中布局都也顯得不那麽陌生了。

她跳下自行車的後座,四處張望片刻,轉過頭來時,梁知安從自行車車把上解下一小袋熱包子遞給了她。

“早晨吃這個,不然會熬不到中午。”

顧遙瞪大了雙眼,有些受寵若驚的雙手接過。

袋子裏鼓囊囊的蒙上一層熱氣,雪白的肉包小巧的被油紙包在其中,仔細一聞,香噴噴的,手掌漸漸傳來真實的熱度,她的睫毛被這股熱熏得水汽玲瓏。

“知安你對我真好!”

她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無不感激的對他說。

他笑了笑,手指壓制住她飛舞的發絲。

“那是!你才知道我這人很不錯?”

顧遙很真誠的用力點點頭。

說笑過後,梁知安囑咐她在這兒稍微等他一會兒,然後他推著自行車便向不遠處的車棚走去。

她吸了吸鼻子,仔細打量學校周圍,用力將這些建築物記在腦子裏。

過會兒,正是上學高峰,大批學生湧進,一時人仰馬翻的渾濁。

顧遙捏緊了手中的塑料袋,仰頭看了眼學校的鐘樓。

這時,突然傳來嬉鬧奔跑的聲音。

直至越來越近。

咒罵聲帶著嘈雜的調笑聲,運動鞋在水泥地的摩擦聲,聲音很大。

顧遙循聲轉過頭的功夫,眼前卻已逼近一龐然大物,頭頂的太陽竟遮了個嚴嚴實實,沒等反應過來,身體像是被重物撞擊,眼前的景物一時間顛倒過來。

雪白的肉包滾出包裝袋,轉了幾圈停下,沾滿灰塵。

自己的四肢頓時感覺到了酸辣辣的疼。

“哎呦小學妹被你撞倒了!”

“混蛋!明明是你!”

“遙遙!”

知安的聲音漸漸傳來,顧遙拍了怕一片混沌的腦袋才後知後覺的站起來。

“怎麽回事?”

梁知安才剛剛鎖好車,趕著時間走回來,便看見顧遙趴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肉包滾了一地,頓時心頭一跳,顧不得旁便幾步沖上前,也不知撞到了幾個學生。

顧遙捂著有些酸痛的鼻頭,傻乎乎的用眼睛尋找罪魁禍首,誰知那兩人早已逃之夭夭,心下只吼著倒黴透頂。

“遙遙!你流鼻血了!”

梁知安手足無措,瞧著鼻孔那通紅的一柱液體不受控制的直瀉而下,也急了,口袋掏了個遍,也沒什麽可以止血的。

顧遙被迫仰頭看天,大腦轟隆隆的響。

“用我的吧。”

耳邊清冽好聽的女聲徑自傳進她的耳朵裏,鼻尖頹然有很好聞的味道蔓延,很淡很淡。

梁知安擡頭疑惑的打量著眼前突來的女生,猶豫的接過她手中的紙巾道了謝。

“遙遙,我帶你去水管處洗洗。”

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兩人均是滿頭大汗。

顧遙可憐巴巴的,校服的袖口也脫了線,額頭濕漉漉的。

“你真沒看清是誰撞到你的?”

梁知安一邊用紙巾幫她擦拭著臉一邊問。

“沒有看見……”

當時她被這突如其來的重擊折騰的七葷八素,眼前只冒星星了,哪裏能看得清那幾個家夥的嘴臉。

顧遙扯開那小包紙巾的開口,掏了一張。

又是似曾相識的味道,很幹凈,很清爽。

“剛才那個女生是誰啊?”

梁知安擡頭看了她一眼,搖搖頭。

“不認識。”

她“哦”了一聲,心裏想著,總歸是要去謝謝人家的,心中好像偶有潺潺暖流,嘆口氣覺得其實好人也有很多,心情便也從陰轉晴。

年少時,有算命的先生曾為她補過一卦,說她的感情線平順而長久,分叉淺,只是善變。

她嗤之以鼻,在心裏說著小女孩幼稚的情話。

後來,那個有著淡淡茉莉香的女生微笑著走來,她美麗柔弱的面具下卻是驚濤駭浪。

於是,她的高中生活,還有他。

從頭至尾,無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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