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天命 “這就是他的命。”

關燈
蘇令德的驚呼一出, 白芷和白芨立刻就沖了進去。

白芷扶著蘇令德進一旁的小築內換衣,白芨留在原地收拾和照顧玄時舒,然後川柏才帶著相太醫等人連忙沖進去把玄時舒擡了出來。

玄時舒半闔著眼睛, 氣若游絲地躺在竹榻上, 胸口起伏不定。他唇上沾血,還沒來得及擦幹凈。臉上更是因為被藥池所蒸, 泛著異樣的紅。

蒼耳和曹峻也匆匆帶人趕了過來。

曹峻厲聲喝問蒼耳:“天師開的藥, 不過是泡藥浴罷了,怎麽會讓他吐血呢!?”

蒼耳驚愕地看著曹峻,一時竟分不清曹峻是裝得太好了,還是他對此事當真毫不知情。蒼耳遲疑地低著頭,掩飾自己臉上錯愕的神色:“卑下不知。不過想來,重疾當用猛藥,吐血或是排毒。”

蘇令德已換好了衣裳,出門時正巧聽見曹峻這聲喝問。她冷笑了一聲, 看著蒼耳嗆聲道:“吐血或是排毒?照你這樣說, 要排空體內毒素,那得吐多少血?照這樣的排毒法子,還有幾個人能活?可別不是有些人對本宮懷恨在心,私底下換了天師所開的藥材吧?”

蒼耳連說冤枉:“王妃所言, 卑下萬不敢當。卑下與相太醫、曹大少爺的人親手從天師手中接過藥材,怎麽會有誤呢?”

蘇令德板著臉, 明顯不信蒼耳的話,她只問:“藥材袋呢?撈上來了嗎?”

“撈上來了。”白芨應聲, 讓人把藥材袋扛了過來。

曹峻親手去拆藥材袋上打的結,他用了點力氣,直接直接扯開了結。誰曾想, 結剛打開,一粒盤扣就掉了下來。

“這是什麽?”蘇令德詫異地就著帕子撿起這顆盤扣。

“為了防止有人偷換藥材,有礙王爺的貴體康健,我們在藥材袋上才會放上這粒盤扣。”蒼耳解釋道:“盤扣由天師親手所放,亦是平安如意的祈願。”

蘇令德心底悚然而驚。

得虧他們沒想著去拆這個藥材袋,而是選擇在今日就先打天師一個措手不及。否則,但凡他們動了點私下動手的念頭,敵明我暗的局面就會瞬間翻轉。

蘇令德冷哼了一聲,但到底還是用帕子將盤扣仔仔細細地包好,放進了自己的荷包。

蒼耳看到那顆盤扣,知道藥材袋沒有被人做過手腳,心底松了一口氣,立刻讓人把三方蓋章的藥材單子一一拿來核驗。

曹峻親自核對,對完最後一樣藥材之後,面色沈重:“藥材袋沒有問題。”

“王妃憂心過重,驚擾諸位了。”他們身後,傳來玄時舒虛弱的聲音。

蘇令德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她跑到玄時舒的身邊,嗔道:“你過來幹什麽呀!”

她很是難過地道:“才不是我憂心過重,這藥太猛,你的身子根本受不住啊。”

相太醫亦在一旁沈沈地嘆了口氣,表示對蘇令德所說的讚同。

曹峻明白相太醫的意思,盡管天師醫術高超,但相太醫也不是吃素的。曹峻信了大半,轉而皺著眉頭問蒼耳:“天師沒有和緩一些的法子嗎?”

“半年之期,已過半了。”蒼耳一嘆聲,他顯然也是知道樓船上,相太醫曾經跟曹峻說過,玄時舒可能只有半年光景:“重疾若不用猛藥,那如何得好?”

“天師的藥自然是好藥,原是我殘軀病體……咳咳咳……”玄時舒氣若游絲:“咳咳……不礙事的,我再堅持一會兒,便好了。”

蘇令德一下就帶上了哭腔:“人人都知道你只有半年之期,半年之期又已過半,眼看冬日苦寒,你更是難熬。若是你用這樣的猛藥,連這些時間都扛不住,我要怎麽辦?寧兒又要怎麽辦?”

“我們去求天師好不好?天師的醫術得天所賜,他一定知道更好的辦法。”蘇令德哽咽地道:“天師給你把過脈,理該知道你體虛。先前喝的藥,或許就是給你固本培元用的,也許你多喝兩碗藥,就能捱過去呢?”

蘇令德會跟蒼耳嗆聲,但提及天師之時,仿佛是落水之人緊握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天師都能把病人從生死一線救回來,既然為了救你,對外都關閉了臨仙山府,怎麽可能讓你半年都撐不過去呢?”蘇令德哀聲道:“一定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你別哭,不會的。”玄時舒聲音放柔:“天師既如傳聞中那樣厲害,一定有法子。”

玄時舒這話一出,蒼耳也不能裝聾作啞了。蘇令德說的畢竟句句在理,天師要真如傳聞中妙手回春,怎麽也得讓玄時舒活著過完冬祀吧?

蒼耳開口道:“卑下這就去請天師示下。”

曹峻神色覆雜地看了蒼耳一眼,又掃過相依相偎的玄時舒和蘇令德,沈聲道:“我和你一起去。”

曹峻和蒼耳一走,蘇令德陪著玄時舒回到他們自己的小院,蘇令德就長舒了一口氣:“再來這麽幾遭,我可真是要撐不住了。”

玄時舒微微一笑:“你說哭便能哭,再來幾回,我看也無妨。”

蘇令德瞪他一眼:“你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當然不知道我們這樣裝裝可憐才能求爹爹、哥哥放出門去玩的人的痛苦。”

玄時舒笑道:“看來夫人是學到了不少,連怎麽偽造吐血都想得出來。”

蘇令德吐吐舌頭:“你當初也不是不會,只不過是我聰明罷了。這一次白芨她們收拾得及時,而且他們看起來也覺得你吐血理所應當,不然興許也能看出來。”

說到這兒,蘇令德眉頭一皺:“你說,天師——曹家,會怎麽做?”

玄時舒手中握著一卷書,他信手翻過一頁,淡淡地道:“順水推舟。”

曹峻、蒼耳先去見了天師,爾後天師請相太醫一聚。

聚後,天師對玄時舒難以承受藥浴相當遺憾。他派蒼耳再三跟玄時舒和蘇令德確認是否真的要減少藥量,甚至連曹郡尉和方郡守都輪番上陣,勸玄時舒三思而後行。

玄時舒只淡應道:“我以為天師聖手,該把本王的身體狀況也考慮在內。若本王兩次吐血而亡,甚至連原本的半年都沒活到,不知此責任,該由誰來擔?”

“自然,天師若是篤信無礙,本王也是賭得的。”玄時舒氣定神閑,仿若將生死置之度外。

方郡守先啞了聲,這事兒跟他沒關系,他可不敢賭。

曹郡尉則神色凝重地給皇帝呈了奏章,不過沒等批覆回到支葉城,天師已深表遺憾,決定順從玄時舒的意思,減少藥量。

只不過,這樣一來,全支葉城的人都知道,潿洲王罔顧天師所言,他的病能否有氣色,或許全看天命如何了。

這消息是曹郡尉派人放出去的。但是,他直從秋日等到深冬,眼看冬祀就要到了,玄時舒的氣色居然真的在日日變好。蘇令德甚至還喜得要在冬祀之時,再給臨仙山府奉一座藥神像。

而相太醫帶著他的醫侍給求到臨仙山府的病人看病,漸漸的竟令山腳的醫棚如臨仙山府一般熱鬧。如今支葉城的百姓,誰不讚一聲潿洲王大義,所以天命才眷顧他。

曹郡尉推開窗,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鵝毛大雪,只覺得這半年的事,沒有一件順心暢意。

曹嶺謹慎地躬身前來回報:“父親,我們盯了留園小半年,沒有發現有什麽異樣。留園下人閉門不出,沒見有可疑人員出入。”

“臨仙山府呢?”曹郡尉冷聲問道。

“亦未見異樣。按蒼耳所說,藥浴的藥材包從未拆封,小廚房只丟過蘇令德的養生藥渣。”曹嶺掃了眼曹郡尉桌上的書信,神態愈發恭謹。

“俊兒呢?”曹郡尉對曹嶺的話不置可否,再問。

曹嶺遲疑了一會兒,才道:“阿峻似乎想再去一次應天城……”

“蠢貨!”曹郡尉厲聲呵斥,一拳砸在了桌上:“皇後流產、陶倩語懷有身孕,那是天家的事,皇後自會處理,與他這小兒有什麽幹系!”

“你給我看牢了他,不要讓他自以為是。”曹郡尉的聲音冷若冰霜:“陶倩語的得意不在她,在陶家。”

曹嶺低頭應了一聲:“喏。”

他們遠在支葉城,誰也沒料到,皇帝寵幸的陶倩語居然有這麽大的能耐,在皇後流產之後立刻宣稱有孕,盡得寵愛。

曹峻生母早喪,曹家一堆妾氏通房爭寵,他能平安長大,全靠他的小姑姑曹皇後。雖是姑侄,說是母子也不為過。曹峻的心情,曹嶺很能理解。

但是,曹嶺更心知肚明,曹峻到底不知眼下的情勢。他現在回應天城,會不會被扣下成為質子,還未可知。

曹郡尉果然道:“皇帝今時不同往日,他不留沒用的人。”

曹郡尉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窗外的那棵樹,雪厚厚地積在虬枝上,一時竟讓人分不清,是枝丫原本就這樣彎斜,還是厚雪壓彎了枝丫。

越來越多的雪落下來,先前堆積在枝丫上的雪砸在了地上,無聲地散亂。

曹郡尉沈沈地道:“我們的當務之急,是過了冬祀,要把潿洲王的事處理幹凈。”

“可是……阿峻前些日子還很高興,說潿洲王的病大有起色……”曹嶺遲疑地提醒道。如此一來,他們當初想讓潿洲王因為“命薄”而病死的計劃,恐怕就要打水漂了。

曹郡尉瞳仁微縮,緊抿著唇,半晌才道:“那又如何?”

“他三年前既能在支葉城,因為與攝政王餘孽所扮的山匪交鋒而獲病。三年後,他也一樣能因為這些餘孽而身亡。”曹郡尉聲音冷酷:“這就是他的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