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啊！蓮花亭那邊的仙鶴怎麽不見了啊？”一道有些沙啞的嗓音在殿外響起，隔得老遠就叫殿裏正念經的和尚額頭上的青筋開始抽抽。

倒不是不耐煩，就是……不知道如何解釋。

片刻後，一個穿著蒼青色短褂僧衣的小和尚跑了進來。

小和尚大約十五六歲，似乎還沒進入男孩兒猛躥個子的時期，有些矮，看上去倒像個青春少女的身形，但安在男孩兒身上嘛……那就是還是個小孩子一樣。

但是小孩兒身量的少年，卻長著一張漂亮到出家人見了，都不得不讚嘆一聲的地步。

這當然不是誇張說法，而是全護國寺上下對這小僧的共同評價。年輕那被僧人裏還曾流傳這樣一個說法：的虧是佛祖收了這小子，否則長大了，定又是個紅顏禍水，不知得禍害多少芳心。

這不，這還沒長大呢，就已經到了能讓人見之不忘的地步了。

也因為這份出眾的美貌，這小僧在寺裏可謂人人寵著，讓著，幾乎沒人敢惹。

此時小僧沒規沒矩的沖進前殿，不僅沒人攔著，聽到了聲音的人都還一臉緊張。

“師父？小鶴不見了！它傷得那麽重，不可能自己飛走的，是有人動了它對嗎？”

“這……”小僧聰明得過頭，老和尚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況且出家人不打誑語，這叫他如何回應。

穿著主持法袍的和尚只好朝他兩個師弟使了個眼色，

“蓮沁，怎可整天玩物喪志。”較為嚴厲的那位師叔便直接開口訓斥了。

名為蓮沁的小僧撇了撇嘴，又不依不饒的去拉主持的袖子。

“師父，我要聽你說，師叔只會兇我！我不聽他的！”

依然沒人說話，蓮沁眼眶裏已經蓄了層水光，“我才不是玩物喪志，我和小鶴說好了，我救了它的性命，它以後會來報恩。”

老和尚嘆了口氣，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腦門兒，“你呀，少看點志怪話本兒。”

蓮沁見裝可憐沒用，迅速收起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表情變得有些兇狠。

可是小孩兒的兇狠又有什麽用呢，更何況他還異常的漂亮，做出這樣一番表情，只教人覺得更加稀罕可愛。

他也不等這些人再說什麽，自顧自的開了口，“我知道了。昨天有宮妃過來祭天求神了，你們把我拘在屋裏念經了，晚上還破例許我吃了糕點……所以昨天仙鶴就已經被宮裏的人帶走了，是嗎？”

幾人還是沒有接話，這等於默認了。

蓮沁長大了，他們早知道瞞不住他。

他又紅著一雙眼，倔犟的瞪著老和尚，固執的要等一個說法。

老和尚又是嘆氣，“是的，很抱歉瞞了你，但是蓮沁你應該明白的，這種事情，不是我們能幹預阻止的。”

蓮沁吸了吸鼻子，他知道老和尚說得沒有錯，護國寺有什麽了不起，還不就是一群平民，哪裏敢與皇妃抗衡，他們那些階級的人，要他們的命都只是一句話的事，何況只是要只小鶴。

但還是不放心，“那，那他們帶走仙鶴要做什麽？他們不，不會想要吃掉它吧……”

好像是想到了什麽可怖的場景，蓮沁臉色又白了幾分，看上去可憐得緊，讓幾個看著他長大的長輩心都要化了，就連那素來嚴肅的大和尚也急忙圍過來給予安慰，“不會不會，怎麽能吃掉呢。”

“你想啊，那可是天家呀，什麽山珍海味沒吃過，你那小仙鶴幹巴得，能有幾兩肉，還病怏怏的，那也不好吃啊。”

老和尚也開口了，“是啊，他們只是覺得小鶴漂亮，所以帶走了……天家的好藥更多，給小鶴治傷更方便，它會很快好起來的。”

蓮沁勉強安心了些，不再鬧騰。

……

蓮沁所在的其實不是什麽普通的寺廟，而是陳國的護國寺，像護國寺這種地方，也不是什麽沒有經歷的小僧能隨便就能進去的，天下僧侶要想進護國寺，那就跟普通公民要考公務員差不多。唯獨蓮沁是個例外。

他是從小在寺裏長大的，所以倒是免了他考公那一部。

蓮沁是個孤兒，他本來不是的，但寺裏的大和尚們都這麽說，久而久之他也就認了，孤兒就孤兒吧，都莫名其妙出家了，他無所謂。

當真是個過分通透的孩子，前任主持還誇他有佛緣。

言歸正傳，關於他的身世，蓮沁其實還是有些淺薄的印象的，大約就是某個很熱的晚上，他熱得睡不著，吵鬧著要外婆給他買冰淇淋……外婆出門很久都不回來，蓮沁邁著小短腿兒開門想到門口等，結果一推門，外面卻是一片漂亮的蓮池。

蓮花幽幽而立，蓮葉在夜風裏輕擺，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

太美了，而且看上去就很涼爽。

蓮沁貪涼出了門，在一回頭身後就沒有那扇熟悉的門了。

兩三歲的小孩兒也沒害怕，那晚就蜷在蓮池邊睡著了，染了一身的蓮香。

第二天，小孩兒惹來一群大光頭的圍觀，可是他太小了，還表達不清楚什麽，他說要等外婆，結果這裏連‘外婆’這個說法都沒有。

和尚們問他的名字，小孩兒也搖了搖頭，他只知道外婆叫他‘小蓮’，也可能是‘小連’……他不知道，他還不認字。

和尚們估計，這麽小的小孩兒，不可能是自己跑來寺裏的，可是等了幾天，找了幾天，卻沒有一點兒大人的消息，於是慢慢的，大家都認定，這孩子是被人拋棄了。

“我沒被拋棄，是，是小連不好，小連亂跑了。”蓮沁委屈的眨巴著眼睛，眼看就要掉金珠子。

大和尚們一陣心疼，抱著小孩兒掂了掂，“是是，小蓮這麽可愛，誰會忍心不要你呢。”

然後一轉頭，那群和尚們就一臉憐惜的討論著，“小蓮這孩子太可憐了，一定是家裏人不要了，連件蔽體點兒的衣物都不給穿。”

那時小孩兒穿著件小黃鴨背心，一條短褲，露著白嫩嫩的短胳膊短腿兒。

蓮沁便這樣住在了護國寺裏，一住就是十幾年，這小孩兒太可愛懂事兒，是個會招人疼的，主持連結疤都不忍心給他燙，就這樣像養個閑人似的把人養著。

蓮沁慢慢長大，也對四五歲之前的記憶十分模糊了，他甚至已經忘了那扇鏈接著異世界的門，只當自己真的是陳國子民，是個孤兒。

只在偶爾午夜夢回時，他總覺得自己去到了一個充滿秩序和法律，人人平等的世界。

“一定還有另外的世界，也許在天上，也許在地底。”小孩兒還搞不清楚所謂緯度的存在，只覺得天上和地下，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神秘的地方。

老和尚聽了，哈哈大笑，“你說的那是仙宮和地府。”

蓮沁歪頭，“真的有？”

老和尚：“有，若得機緣，步入修仙一途，便有機會領略那兩處的風光。”

小蓮沁若有所思，開始留意修仙之類的消息，慢慢的……看了越來越多靈異神怪相關的話本兒，其中當屬精怪報恩類別的最多。

……

日子一晃又過了兩月，蓮沁心中總惦記那只被他救來的鶴兒，卻又苦於無法入宮，焦慮得天天吃素嘴裏都起了個大泡。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原因，蓮沁某個夜裏，便夢到了那只仙鶴。

夢裏仙鶴搖身一變，變成了個身材挺拔的英俊男子，男子原本冷硬的表情，在望向蓮沁時，眼裏瞬間落滿了燦爛的星辰，他說，“恩公，我來報恩了。”

蓮沁疑惑的看了男子半天，嘟囔了一句，“這不對。”

男人問：“哪裏不對？”

蓮沁回道：“話本兒裏都說，妖精被人類救了，以後會來報恩……你話說對了，但是性別不對。”

男人實在太高大了，蓮沁不得不仰頭看他，“你怎的不是個姑娘家？不是姑娘，你要怎麽報恩？”

男人聞言，挑眉一笑，俊美的面容立馬多了幾分邪氣，“那姑娘的話，該如何報恩？”

蓮沁臉不紅心不跳的說，“當然是以身相許。”

“噗呲。”男人笑出了聲，“其實，本尊亦可以身相許。”

“我不要。”蓮沁脖子仰得太久，底下了頭，不高興的回答。

男人終於意識到蓮沁的難處，主動蹲下身來……居然這樣還能和他視線齊平！可見這個時期的蓮沁是真的又矮又小，於是男人又笑了，“小朋友，你這麽矮，還這麽小，就這樣子，你還想要姑娘？”

“……”蓮沁對比了一下兩人的身板兒，竟無從反駁。

於是從這個夢開始，他決定討厭所以說他矮和小的人！

……好吧，仙鶴除外。

老實說，仙鶴真的很好看，除了性別不對頭以外，他倒是真的符合了蓮沁的幻想，甚至也真的來報恩了。

當然，這個時候他還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

蓮沁糾結了一小會兒，還是沒辦法放棄自己多年熟讀志怪話本兒時產生的夢想，“你真的是來報恩的？”

“嗯哼。”

“報恩就要以身相許？”

那男子戲謔的看他，沒有回答。

蓮沁一咬牙，“那你許吧，我接受了！那這樣，你以後就是，就是我媳婦兒了……”

至於自己是個出家人這種事，早就被蓮沁拋之腦後了。

他還太小了些，性子又十分跳脫，又如何能做到四大皆空。就連主持心裏的考量，也是等蓮沁再大一些，就放他出去，還俗成家。

“我是你媳婦兒？”男人驚異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大笑出聲。

半晌，他停了下來，“不是說，姑娘才能當媳婦兒嗎？我看你呀，才像個小姑娘，不若你給本尊當個媳婦兒吧！”

男人說完，伸手在蓮沁心口的位置輕輕戳了一下，接著，便消失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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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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