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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溺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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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溺斃

到了半夜下了大雨,劈裏啪啦地發出巨響,暮色深重,不見天,不見地,不見日月光亮。

整個世界都籠罩在唯一的雨聲之中,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什麽都不存在。

蘇知雲叫雨聲吵醒了,摸黑起夜,只有窗外投進來的幾道樹影斑駁雪白,恰似破碎蝶影,朦朧地照亮了去路。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腳底一軟,低頭去看,才發覺是一截濃綠衣角,衣角連著一個女孩,小小的一團兒,從衣袖短裙內露出伶仃的胳膊與大腿。

她很瘦,蜷縮著睡著了,頭發細軟,披在肩胛上,像某種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小動物。

小小的,可憐的。

就像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某種預兆,燕子很快醒來了。

她迷迷糊糊擡起頭,過了一會兒,眼中才漸漸顯出清明的神色,她見到了蘇知雲,下意識想笑,又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硬生生忍住了。

“你醒啦?”

“你怎麽一個人睡在這裏。”

兩個人異口同聲。

還是燕子率先反應過來,她慌忙站起身,伸出手整理自己的頭發和裙擺,露出討好的笑臉:“我怕你一個人待在醫院害怕,就想陪著你,但是病房裏沒有位置了,外頭座椅上也睡了人。”

她等著,但蘇知雲卻沒回她,只是擡起了手,僵在了空中,半晌,才輕輕點了點燕子的嘴角。

燕子楞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有點兒手足無措地往後躲,嘴上還是嬉笑著講:“路上遇見個不講理的死八婆,跟她打了一架,那三八力氣還挺大。”

蘇知雲就靜靜地站著,不說一句話,好像能識破她那些外強內幹的偽裝,能透過她強裝的笑臉看穿她的心情。

他一言不發,燕子也強做無事,瞪大了眼睛回看著他,怎麽也不肯避開眼神。

燕子眼睛睜得又澀又累,忽而瞳孔放大,渾身一顫——蘇知雲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笨拙而沈默。

僅僅因為這個,燕子就幾乎要忍不住嚎啕大哭了。

方才明明不顯得疼的傷口又痛起來,燕子眼眶也發熱,酸脹得厲害,她很想要撲在對方懷裏大哭一場,又亦或者揪著蘇知雲的領子將他罵得狗血淋頭,痛斥他為什麽要瞞著自己,難道自己還會搶他喜歡的人嗎?

可是那些話最終都堵在了喉嚨裏,消失在蘇知雲伸手過來觸碰她的指腹上。

大概是那指腹太暖了,讓她講不出一句責備數落的話。

燕子就那麽一點點低下頭,慢慢埋進蘇知雲懷裏,又過了好一會兒,蘇知雲才漸漸覺得胸口濕熱了。

像是有人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然後流了很多很多淚。

而蘇知雲也默不作聲,任由她將融化的眼淚粉底眼線都毫不客氣地擦在自己的衣服上。

……

第二日護士來看的時候,哭笑不得地發現病床上兩個人睡成了一團。

確切來說那也並不能算得上睡成了一團,而是大部分床都由燕子占了,睡得臉頰粉粉,真正的病患蘇知雲趴在床邊上,只睡很小的那一塊兒。

她嘆了口氣,到底沒叫醒二人,輕手輕腳關門出去了。

昨夜護士就瞧見這小姑娘孤零零的一個人守在外頭,讓她回去等著也不回去,只是有點兒茫然地絞著手指頭,惴惴不安地講:“我沒有住酒店的錢了。”

她看著這比自己女兒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到底沒講什麽重話。

蘇知雲還是叫燕子搖醒的,她坐在病床上晃蕩著兩條腿,眼睛還腫得厲害,神情又變得無憂無慮,吸吸鼻子,甕聲甕氣講:“你什麽時候才能回去?”

“回別墅嗎?”

燕子搖搖頭:“回我們那裏。”

蘇知雲沈默了片刻:“我不能回去。”

病房裏倏然安靜下來,燕子抿緊嘴唇,目光盯著蘇知雲,發現他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顧澤歡昨天來看他的時候對方身上穿的衣服。

“是因為顧澤歡嗎?”

她表情固執又倔強,充滿著不撞南墻誓不回頭的堅決。

大概很難有人拒絕這麽一雙眼睛。

蘇知雲避過了她的眼睛:“算是。”

“為什麽?你就那麽喜歡他嗎?”

或許是因為昨夜下了場暴雨,氣溫驟降,燕子覺得略微有些冷,禁不住稍稍佝僂起身子。

她聽見蘇知雲沈默了許久,然後講:“你知道戒斷反應嗎?是一種停止使用藥物或減少使用劑量或使用拮抗劑占據受體後所出現的特殊的心理癥候群①,簡單來說就是無法離開藥物治療。”

蘇知雲低頭揪住自己的衣領,輕輕聳了聳鼻子,還能嗅到一些殘留的,屬於顧澤歡的氣味。

“只有顧澤歡在我身邊,我才不會發病,如果離開他,就會出現強烈的戒斷反應。”

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燕子看著蘇知雲,眉頭孩子氣地擰做一團。她其實並不太能理解戒斷反應這個詞匯,也不能真正地了解這其中的意義。

她只是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經認識的一個鄰居,因為時間太久太遠了,那個鄰居姓甚名誰,長什麽模樣都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只記得他好像很會讀書,當老式居民樓底下的小孩都穿著顏色艷麗俗氣的棉襖趴在地上臟兮兮地打彈珠的時候,他就已經會穿一件洗得雪白的毛衣在屋裏讀書了。

燕子偶爾會悄悄地趴在窗頭看他,偷偷摘來粉色玫瑰費力地鉆過生銹的防盜窗,伸進那個時常被打開的玻璃窗裏,小心翼翼地放在破舊枯黃的案桌上。

她還尚且不懂這是什麽感情,只是看見鄰居伸出細長的、骨骼硬朗的手,輕輕拿起那朵粉玫瑰的時候,燕子就會從內心油然而生出驕傲與興奮來。

她把這當做一味心靈調劑,當做自己跟鄰居間不能分享的秘密,鄰居對於她而言就是那顆讓平淡無味生活變得甜滋滋,柔蜜蜜的糖果。

然後那個看起來幹凈柔軟得不堪一折的鄰居跳樓自殺了。

聽說是高考落榜了,作文跑題,數學英語也不理想,分數與先前的估分差距非常大,他不能繼續讀書了,經不住打擊,就尋了短見。

他的屍體在清晨被發現,血跡已經幹涸,染紅了那件他平常穿的白襯衣,他像一塊被人切得四分五裂的蛋糕,從遮掩的白布下爆開五顏六色、色彩繽紛的巧克力。

其他人都說鄰居是讀書讀得傻了,讀得腦子裏只有這一件事情了,讀得太瘋狂了、太不正常了。

燕子在鄰居出殯的那一日曾很想去看,但是遺憾的是那一天剛好她的舅媽不允許她出去玩,將她鎖在了家裏。

她只好趴在窗臺上看送葬的面包車,上面還掛了很大一朵白花,在風裏搖搖欲墜。

她想了想,可能對於蘇知雲而言,顧澤歡就是那本書,那個唯一支持他繼續前進與活下去的動力。

燕子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憂慮。

但這正確嗎,正常嗎?

這好像很瘋狂、很不合理,會粉身碎骨,碎屍萬段。

她看見蘇知雲手機響了,青年接了電話,從他身上就漸漸散發出一種亮白色的、熠熠生輝的光彩,仿佛是一棵驟然受了雨水澆灌的綠苗,霎時間又變得精神奕奕、歡欣雀躍。

但燕子又眨眨眼,知道那是自己的幻想,但她也的確知道那是誰打來的電話——顧澤歡。

只有顧澤歡能讓蘇知雲從這樣貧瘠蒼白的狀態裏掙脫出來。

讓燃盡了的廢墟也可以死灰覆燃。

……

因為不是什麽大手術,蘇知雲很快就出院了,他的恢覆能力就連醫生也感到嘖嘖稱奇。

他回到別墅的時候,只有顧澤歡一個人在泳池裏,浮光掠影,像斑駁化開的新雪,一寸寸映在他的脊背與手臂。

他見蘇知雲來了就不游了,停下動作,趴到岸邊,微微仰起頭,直直地向蘇知雲伸出一只手,水珠一串兒地從發梢往下滾,眼睫沾了水漬也鉆石般閃閃發亮。

蘇知雲沈默著,不講話,也不應對,顧澤歡便仰起頭看他,看不出什麽心思,近乎露出一點兒與從前少年時一般無二的無辜神態。

蘇知雲想起從前的顧澤歡,腦子漿糊似的一塌糊塗,他該是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對方,卻察覺不出一點優越感來。

半晌,蘇知雲察覺出顧澤歡的堅持不懈,才彎下身子,要屈膝跪地般要將拉這水中的塞壬拉上岸來。

他的手握到顧澤歡的時候便覺得冷,冷極了,一點兒也不似恒溫動物。

像某種蓄勢待發的冷血動物,只等待著一個時機就咬斷獵物的脖頸。

在察覺到顧澤歡也在往後用力的時候,蘇知雲忽然間警醒了,他想要松手,手卻被顧澤歡緊緊攥著不放,用力到兩雙手間仿佛沒有皮肉,只有指骨互相摩擦,咯吱作響。

他吃痛,只聽“砰”一聲,就跟著一起掉進泳池裏,濺起了巨大水花。

蘇知雲不會游泳,一連嗆了好幾口水,嗓子眼火辣辣地疼,身體驟然接觸到冰冷池水,體溫迅速下降,不能適應,一時間竟難以喘息。

他不知不覺地往後倒了,身子往下沈,要溺斃在這方池水之中。

眼前波光嶙峋的池面倒映出被扭曲得光怪陸離的夜空。

他伸出的手被人攥住了。

顧澤歡好像玩夠了,拉住他,又將他扯出了水面。

作者有話說:

①來源於百度百科戒斷反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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