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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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蘇知雲才醒過來,唇齒發幹,抿一抿嘴唇都要覺得發痛,他下床去喝水,看見客廳裏的顧澤歡在桌子前看書寫試卷,臺燈幽幽黃黃,映出他低垂的側臉。

還有不久時間就要開學了,顧澤歡這幾天都在覆習功課。

學校暑假本來是有統一的補習,蘇知雲慣來不參與這些,只是不知道顧澤歡是怎麽跟老師說的,也沒有去。

但蘇知雲又仔細回憶了一番,他好像本身就很少參加這種學校統一的補習。

優秀的學生是有特殊待遇的,某些時候即便顯得任性一些,也會被老師寬容。

蘇知雲心血來潮買的水蜜桃,還有幾個沒吃完,放在了冰箱裏。

桃子很甜,汁水充沛,被凍得很涼,他走進廚房洗了一個,切了一半遞給顧澤歡。

顧澤歡沒接。

他學習的時候一般不分心,也不會跟蘇知雲講話,做事很專註。

小狗很乖,自己在窩裏趴著睡覺,還在打呼嚕,聲音很小,哼哼唧唧的,很可愛。

按理說狗的性格都比較鬧騰,活潑愛動,唯獨蘇知雲撿回來的這只卻不一樣,很安靜,喜歡睡覺,只有粘人這點是不變的。

它總喜歡貼著蘇知雲,連睡覺的時候也是這樣,每每要等它粘著蘇知雲睡著了,才有機會將對方從蘇知雲身邊帶走。

“是不是要給它取個名字?”

小狗睡得很熟,蘇知雲蹲下來看小狗的臉,鼻子黑乎乎的,濕漉漉,他自顧自講:“叫樂樂好了。”

蘇家也養了一只樂樂,但不親人,尤其一點也不喜歡蘇知雲,還老對他齜牙咧嘴的,晚上也總免不了要汪汪叫。

有人說這是因為小型犬沒有安全感。

但這只就不一樣,明明也只是只小奶狗,比巴掌大不了一點,卻從來不亂叫,也不咬人,生氣的時候也只是拿牙齒磨一磨蘇知雲的手指,舍不得咬下去。

蘇知雲將從小狗身上滑落下來的被子攏上去,坐回沙發上,剛一打開手機就彈出了幾通未接電話,其中六通都來自於崔晴晴。

蘇知雲的手機在日常裏為了不被打擾都是開的震動模式,又被丟在了客廳,所以沒能及時看見。

還有一通未接電話。

是外公。

對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了。

蘇知雲看了一會兒,把手機合上了。

晚上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在餐桌前吃飯,蘇知雲的手機又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眼名字,掛斷了。

只是對方顯得很鍥而不舍,當電話響起第四次之後,蘇知雲接了。

“餵?”

……

洗完澡出來的顧澤歡看見蘇知雲坐在沙發上,伸手摩挲著小狗的耳朵。

“我外公邀請我去老家住一段時間。”

顧澤歡顯得並不驚訝,他只反問:“你想去嗎?”

蘇知雲眼睫顫了顫,又輕輕垂了下來,半晌,點了點頭。

顧澤歡將毛巾丟到了一邊。

“想去就去。”

“你陪我一起嗎?”

似乎覺得有些冒昧,蘇知雲問得小心翼翼。

他的分寸感很奇怪,在某些時候幾經於無,大膽到令人難以想象,在某些時候卻又出乎意料的敏感。

“嗯。”

顧澤歡淡淡應了一聲。

去外公家之前,蘇知雲先回了一趟家,他知道大家的作息時間,於是挑著眾人都不在的時候回去了。

王姨開門看見蘇知雲很驚訝,像是想問些什麽,卻又到底忍住了,只是上上下下將蘇知雲打量了一番,嘴裏反覆地念叨著:“小少爺瘦了!瘦了好多!”

蘇知雲讓出一步,後面的顧澤歡也擠了進來。

“這是……?”

王姨一開始沒有看見蘇知雲身後還有人,看清顧澤歡的臉之後眼中掠過一些驚艷之色。

“這是哪裏找來的孩子,怎麽長得跟電視上的明星一樣漂亮。”

蘇知雲也沒解釋,甚至連鞋也沒換就直接上了樓,他上去從衣櫃裏清了一些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塞進書包裏。

桌子上還擺著先前沒塗完的畫卡,金魚許久沒人投餵已經餓得翻了肚皮,飄在水面上,像一片扯爛的金箔。

房間略顯淩亂,但很有生活氣息,一切都維持著主人剛剛離去時的樣子。

蘇知雲拉開一旁的抽屜,裏面塞著滿滿一摞塗色本,他將這些塗色本也全部打包好了,塞進袋子裏。

看著帶著大包小包的蘇知雲又要開門離去,王姨忍不住攔在了二人面前:“小少爺,你氣生也生了這麽久,該回來了吧,一個人在外面住多危險啊,而且太太他們畢竟是你的父母,不會真的拿你怎麽樣的。”

蘇知雲忽然問:“樂樂現在還那麽兇嗎?”

王姨一楞,然後連忙說:“樂樂不一直都是那樣嗎?對誰都兇巴巴的,也就對著太太態度稍微好點。”

“它不喜歡我。”蘇知雲搖了搖頭:“在這個家裏,它只對我一個人亂叫。”

“那……它畢竟是只畜生啊,也沒其他辦法,太太喜歡它,我們又不好管教。”

蘇知雲講:“但是李妍嬌喜歡它。”

“不喜歡我。”

沒人說話了。

又過了一會兒。

蘇知雲講:“其實有時候我會嫉妒那條狗。”

王姨說不出話來了。

兩個人最後離開蘇家的時候很順利,路上也沒有遇見李妍嬌,對方在這個時間點一般在別人家裏打麻將,或者跟著一些太太待在美容院裏。

蘇天鶴要上班,蘇天麟多半出去了,大概率跟女朋友在一起。

這個家裏缺少了蘇知雲也並不會有任何改變。

就像是消失了一個放在櫥櫃裏已經被人忘記的枕頭、一個放在垃圾桶旁邊已經不被人所喜愛的玩具熊。

只是可有可無的一段回憶。

顧澤歡和蘇知雲一起回了他的外公家,後半段是換乘了大巴車,車上沒有空調,遇到顛簸的地方整個車廂就要哐啷啷一陣響,好像要散架一樣。

夏日灼熱的氣息從大敞開的窗戶裏撲面而來,混著塵土的味道。

小狗也被他們悄悄一起帶過來了,裝藏在包裏,期間還有點暈車,吐了幾次,但很乖,病懨懨的,偶爾的時候舔舔蘇知雲的手指。

蘇知雲將拉鏈拉開,小狗鉆出半個腦袋,沒精打采地直哼唧。

為了安撫它,蘇知雲摸了摸它的額頭。

“快到了。”

他這樣說。

外公早早在車站等了,看見蘇知雲旁邊的顧澤歡有點驚訝。

“雲仔,這是你同學嗎?”

蘇知雲點了點頭。

外公倒也沒問什麽,只是反覆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裏的時間仿佛被無限凍結了,一切還與蘇知雲回憶中的模樣相差無幾,一望無際的田,天空很遠,雲也很長,溪水從樹下嘩啦啦往遠去流去。

外公以為只有蘇知雲一個人回來住,暫時只清理打掃出了一個房間,這房間也保持著從前蘇知雲小時候住的時候的模樣,屋子裏略微昏暗的光線,踩起來會嘎吱嘎吱響的木地板,桌上的白瓷花瓶裏擺著一小束做成幹花的藍色滿天星。

打開衣櫃,還能發現裏頭放著一些蘇知雲的衣服,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

外公一邊清理一邊絮絮叨叨:“這是你上小學五年級時候的衣服,還是我們一塊去買的,我問你喜不喜歡這個,你不說話,但是眼睛一直都盯著那件衣服上的輪船圖案看,連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你從小就是這樣,喜歡的東西也從來不說,討厭的東西也從來不說,記得有一次我們做了蝦,你吃不了蝦,但是也不說,往你碗裏夾的你也都吃掉,結果第二天就進了醫院。”

“你自己總是不說,大家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蘇知雲把包裏的塗色本拿出來一本本地收到抽屜裏,他沒說話,只是清理著自己的行李。

桌子上有一個相框,容貌美艷身材窈窕的婦人手裏抱著一個剛剛滿月的嬰兒,笑得很甜。外公看見蘇知雲將那相框“啪”一聲蓋上,終於不再開口了。

晚餐做得很豐盛,只是外公在做菜的時候因為總是不放心外婆要探出頭來往外看,燒糊了一鍋土豆絲,連著其他幾個菜火候也過了,嘗起來有些苦。

吃飯的時候外婆像個小孩那樣忽然鬧起了別扭,指著碗不滿地瞪眼睛,卻又不說話。

外公湊過來看,他視力不好,需得湊得很近很近,外婆一直鬧,他也很好脾氣地哄,用跟小孩一樣說話的語氣講:“讓我看看有什麽東西讓外婆生氣了。”

“哐當”一聲,桌上的飯菜摔了一地,外婆忽然莫名其妙發起瘋來,硬生生就把桌上的碗都掃了下去,還將碗砸在外公的額頭上:“你別靠過來!你是不是想害我們家小花,殺人犯!你這個殺人犯!滾啊!滾!”

她說著又抄起一邊的掃帚狠狠抽了外公幾下:“從我家裏滾開,滾出去!殺人犯!”

發起瘋的人沒有輕重,打起人來格外不留情,蘇知雲從前面架著她的手,不讓她動彈。

外婆就像不認識他一樣,眼神冷冰冰的,瘆得慌。

“小知雲?你為什麽也要害我。”

蘇知雲不自覺顫了兩下,恍神的那一瞬間就讓外婆掙脫了,他追上去不讓對方出去,蘇知雲個高,嚴嚴實實地堵住了門。

外婆見不得逞,便又發了火,對著阻礙的蘇知雲又抓又咬的,撓的他手臂上都是血痕。

最後還是外公捂著被打腫的眼睛來了,柔聲細語地安撫了一陣子,才讓激動的外婆漸漸平靜了下來。

“這事你別告訴你媽,她不知道,還一直以為你外婆只是腦子不太清楚,不記事。”外公對著鏡子給自己紅腫的眼睛上藥,自言自語:“做父母的都不希望給兒女添麻煩,現在我身子骨還算硬朗,能照顧你外婆一天就是一天,就沒必要去麻煩你媽媽。”

“讓她也跟著糟心。”

蘇知雲給一旁被無辜傷及的小狗上藥,樂樂顯得很委屈,一直在哀哀地叫,可憐巴巴的。

外公沒聽到蘇知雲說話,也不意外,沈默一番之後開口講:“你想不想去看看小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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