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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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總會有無由來的異響,像是有人穿衣服發出的窸窸窣窣聲,像是木門在昏暗裏被人偶然叩響的咚咚聲。

像是有彈珠掉落在天花板上的聲音,叮叮當當響。

恐怖故事裏說那是從眼眶裏滾落出來的眼珠在地板上滴溜溜地打轉,四處尋找自己另一只眼睛。

這些在夜裏的聲音顯得格外分明,因為電視機音量實在被人調得很小,甚至仔細留神就能聽到一旁輕微的呼吸聲。

城市裏的雨季是容易發黴的,潮熱的,廉價的,有時候運氣好還會從角落裏長出小小的蘑菇。

菌類的味道很特別,混淆著一點輕微的土腥氣,沾了一點就很難洗掉。

顧澤歡其實不喜歡這樣濕熱的氛圍,連綿不絕的陰雨,讓他想起小時候住過的濕漉漉的地下室。

出租屋裏一年四季都是潮濕悶熱的,處於其中蘇知雲聞起來卻很幹凈,或許是因為他在這裏待的時間不長,沒有浸染到那些陰濕的、臟兮兮的黴味。

顧澤歡時常會有一種錯覺,他覺得蘇知雲是甜,而且每次嘗起來都不一樣,會隨著心情的改變產生變化,就像是泡泡在太陽底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顏色那樣理所當然。

傷心的時候是黃檸檬糖,開心的時候是綠蘋果糖,想要睡覺的時候是熱牛奶和巧克力的味道。

顧澤歡的味蕾很奇特,平常難以分辨出酸、苦、鹹、辣,卻對甜味格外地敏感。

蘇知雲嘗起來很甜。

這是他反覆試探之後得出的結論。

無論是他的嘴唇也好、手指也好、從傷口裏流出來的血也好,嘗起來都像是擺在玻璃櫥窗裏的精致糖果那樣柔軟且甜滋滋。

多麽奇妙而不可思議的體驗。

這聽起來就像是夏日裏午睡時做的光怪陸離的夢境,一點也不真實,也完全不正常。

這更多可能是來源於顧澤歡瘋狂的臆想,他將蘇知雲想象成了一顆擁有不同味道的糖果,並且對此充滿了興趣與好奇。

顧澤歡從小就是這麽古怪的、不那麽正常的一個小孩。

他看待世界的方式與方法與絕大多數人不同,就比如他以前時常覺得幼兒園的金魚是一塊紅絲絨蛋糕,並且堅信只要切開它,裏頭一定會流淌出甜甜的果醬與糖漿。

不過遺憾的是,直到顧澤歡畢業,他都沒能成功靠近那只小金魚——自打上次看見了顧澤歡帶來的被剖開分解的兔子之後,幼兒園的老師就開始禁止他與其他動物接觸。

包括他的同學。

“不許碰。”

老師總是這麽說,好像顧澤歡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物。

顧澤歡也乖乖地不去觸碰那些東西,不去接觸那些人和事。

這世界漸漸被分成了簡單的兩大類——“我與其他動物。”

電視裏在演什麽,其實顧澤歡並不太關心,畢竟那已經看了很多遍了,連裏面所有配角的臺詞都爛熟於心了。

蘇知雲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幾乎沒有任何一點其他的動作,乖巧得過分。

他側臉叫窗外月亮映著,嘴唇也是紅的,摸起來很軟。

顧澤歡摸了摸他的嘴唇,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

並沒有分辨出來太多不同。

這幾天蘇知雲都是靠著顧澤歡入睡的,他流露出依賴心理,他需要顧澤歡,渴求顧澤歡,像是人需要喝水,流民需要安穩那樣表現得理所當然。

與之相反的是,只要是蘇知雲依靠著顧澤歡,顧澤歡就無法入睡。

他沒法在一旁有人的情況下入睡,他必須確保自己絕對安全,萬無一失。

這大概因為很久很久一場不太不愉快的經歷。

很多時候晏子蘭,包括顧澤歡自己也忘記了舊傷其實也會是痛的,只是它不像新傷那樣痛得強烈,只會在某個夜裏,某場似曾相識的相遇裏,忽然泛起久違且雋永的痛楚。

“我這麽愛你,你怎麽不看著我?”

盤發的女人跪在顧澤歡面前,低頭親吻他身上的傷痕,像是著魔了一般反覆地呢喃:“老師這麽愛你,這麽喜歡你,你怎麽能看著別人呢。”

愛意裏裹挾著恨意。

所有付出都需要熱烈的回報與讚美。

沒有不求回報的愛意。

極端的戀慕已經模糊了感情的分界線,無法用言語描述去形容,這究竟是母親對兒子的愛,老師對學生的愛,還是男人對女人的愛。

顧澤歡在疼痛裏對糖上了癮,嗜甜如命,舊傷與新傷讓他在今夜裏註定不得安眠,又或許疼痛與無法入睡都是幼時回憶帶來的後遺癥。

蘇知雲的臉在夜色裏看起來馨香且柔軟,像另一種與自己相似卻又脆弱的生物。

顧澤歡低頭吻了吻蘇知雲掌心,確保他的確依舊是甜蜜的,溫熱的。

像塊新鮮出爐的雪花酥。

一如想象。

……

第二天顧澤歡接到了林遠四的電話,今天沒有下雨,是個好天氣,霞光萬丈,清晨天邊就有磅礴日出。

林遠四的聲音隔著電話,在另一端顯得有些失真。

“你媽媽在醫院,現在來一趟吧。”

醫院外種了許多繡球花,可是季節已經過了,不再開花,只剩下了一片霧蒙蒙的綠色。

走廊的燈很亮,來來往往的醫生神色匆匆,顧澤歡聞到消毒水的氣味,冰涼而不近人情,他靠在墻上,穿著明黃色的t恤,臉叫衣服襯得更加打眼,一點也不像是個親人正在動手術的家屬,臉上沒有太多傷心或者緊張的神色。

林遠四模樣頹廢,平常將自己打理得精致且得體的男人現在連胡茬都忘了刮,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他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頭發,喃喃自語:“要是我沒有睡著就好了……就那麽一會兒,我就睡了那麽一會兒。”

“我真的不知道她會把那些照片發出來,她怎麽敢,她怎麽敢……她怎麽做得出來,她明明知道你媽受不起刺激了。”

顧澤歡坐在手術室外的座椅上,他的舌尖開始發幹發燥起來,這是他煙癮犯了的前兆。

他一直有輕微的煙癮,卻並不嚴重,醫院裏不可以隨便抽煙,顧澤歡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了一顆糖。

是昨天晚上吃剩下的牛奶糖,他拆了包裝放進了嘴裏,並不咬碎,只是慢慢含著。

舌尖化開一陣甜味。

李金金扒光了晏子蘭的衣服,拍下了裸照,在葬禮過後將這些照片發給了兩個人所有的親朋好友。

晏子蘭不堪其辱,趁著林遠四不註意的時候跳樓自盡了。

關於母親的記憶其實都已經很遙遠了,翻來覆去也無怪乎是那些東西,落了灰的變形金剛,被摩挲得掉了漆的魔方,陽臺上忘了澆水所以焉了大半的花草,答應了要買卻從來沒有兌現承諾的機器人。

兩個人以前一起住在逼仄潮濕的地下室裏,暗無天日的地方總是會長出很多小蟲子,殺也殺不盡,打也打不完,即便是白天好像也有濕蒙蒙的霧氣,冬天裏呼出的氣會飄著往上升,變成一陣淡淡的淺藍色。

可即使是那樣,日子也並不顯得很難過,顧澤歡每天回家之後聶子蘭會獎勵他一塊糖,有時候是大白兔,有時候是太妃糖,有時候是巧克力。

含在嘴裏慢慢融化,吃完糖之後喝的水也會是甜的。

等到糖吃完了,飯也差不多做好了。

“今天有歡仔愛吃的雞蛋哦。”

聶子蘭笑起來的時候很漂亮,眼睛會彎起來,很像月亮。

她一直是個非常會打理自己的人,即使貧窮困苦,在外人面前也堅持保持著得體且優雅的姿態。

在早晨或者睡前,聶子蘭會用清水打理自己的長發,偶爾也會廉價的、不超過十五塊的破舊卷發棒燙出漂亮的卷發。

有點焦了的、灼熱的發梢,彌漫出一陣怪異的香味,說不清是更像糖,還是更像水果味的洗發水。

家中只有唯一一條禁令——關於父親的一切事情都是絕對不可以提起的。

沒有爺爺奶奶,也沒有外公外婆。

記憶裏只有母親一個人的存在。

母親對於顧澤歡的愛與恨都源自於那個男人。

她的喜愛與畏懼,逃避與厭惡。

都是父親種下的果,栽出的花。

而顧澤歡卻對自己的父親一無所知。

顧澤歡吃完了那顆糖,看著白大褂一扇一扇,揮動翅膀,像只蒼白的飛蛾悄無聲息落在自己面前。

有人說在家裏親戚去世的時候會在葬禮上飛來一只蛾子。

現在這只蛾子也來了,飛到了顧澤歡的掌心裏,抖落下來許多讓人發癢的鱗粉。

醫生緩步走了過來,對林遠四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

“最後再看一眼你媽媽吧。”

良久,林遠四這麽說。

生命是奇妙而不可思議的存在,它逝去完全不同於小說或者電影裏說的那樣美麗。

這不是霧蒙蒙的清晨,也沒有暧昧如同紗霧般的燈光,更不像書籍裏那樣輕描淡寫的敘述——“逝者的容顏依舊如同往昔,看起來只像是睡著了。”

實際上這是殘酷的,令人震撼的。

死了就是死了,一看就死了,沒有任何可以辯駁的地方,晏子蘭的模樣非常慘烈,在燈光下甚至有些目不忍睹,她的頭蓋骨都碎裂了,像個不小心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西瓜,縫隙裏溢出的腦組織把床單都染得臟兮兮且而黏糊糊。

大半面容都破破爛爛的,有許多龜裂紋路,只是眼睛還緊緊閉著,顯得非常安靜。

這種安靜又與昨夜蘇知雲的睡顏不一樣,是沈重的、雋永的。

她看起來又臟又幹凈,各種傷口溢出來的粘稠體液顯得很臟,可是她臉上的肌膚又是幹凈,沒有沾染到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醫生也沒有料到顧澤歡會忽然掀開白布,有些措手不及。

一言不發的少年漸漸彎下了腰,低頭親吻自己死去的母親。

這畫面實在荒誕又怪異,一個美麗鮮活到幾近熠熠生輝的少年,正在低頭親吻了一具殘破不堪的屍體。

這對比殘忍又慘烈,矛盾又瘋癲。

少年的臉上沒有任何嫌惡,也沒有悲憫。

他親吻婦人,像是贈予即將睡去的少女一個晚安吻,平靜且安然。

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擊已經讓中年男人有些麻木了,林遠四對在手術室外等待已久的少年擺擺手:“你先回去休息一會兒,晚些時候叔叔再來叫你。”

顧澤歡點了點頭,他離開了醫院,卻並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去超市買了一包煙和一個塑料打火機,在垃圾桶旁邊自顧自將那包煙一根一根地抽完了。

煙往上飄,一縷一縷地斷在空氣裏,雲朵由淺白轉為深藍色。

夏天的晚風是溫熱的,不遠處的花店飄來很濃重的花香,嗆得人要打噴嚏。

蘇知雲找到顧澤歡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坐在公園裏,天空已經成了微妙鴨蛋青,蒙蒙夜色之下人也是霧蒙蒙的,一片又一片,相伴著走在青石路上,像是淡藍色的剪影。

顧澤歡手裏雪白的香水百合點了火,緩慢地燒起來,映亮了他的臉。

白百何在烈烈火焰裏急速地燃燒、綻放,然後徹底死去。

眼見著鮮紅火舌一路往上攀爬,要舔舐蠶食到顧澤歡的手指,蘇知雲打落了他手裏的花枝。

百合掉在地上那一疊鮮花的灰燼裏,撲簌簌彈起一陣煙塵。

“聽說有個藝術家,每天會給自己死去的妻子燒一枝花。”顧澤歡又點燃了第二枝,語氣還是不鹹不淡的:“就是不知道他的妻子收到沒有。”

地上還有沒有幹的水窪,鏡子似的映出一片天。

蘇知雲看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是想燒給誰?”

“我母親。”

顧澤歡低頭看著燃燒的百合花,它在夜風裏因為疼痛顫栗搖曳,於徹底綻放的火焰化身成另一種截然不同且全然陌生的花卉。

“她很喜歡百合花。”

蘇知雲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他什麽也沒說,撿起了地上另一枝百合,借著顧澤歡手裏白百合燃燒帶來的火點燃了自己手裏的百合花。

被包裹成橘紅色的百合花借著風而生出鮮艷的花瓣,盡情延長蔓延,從遠處看,燃燒的火焰瑰麗且不可逼視,在風裏變幻著顏色與形態,失去燃燒物之後極速雕零逝去。

點燃、綻放、逝去。

蘇知雲和顧澤歡重覆著這樣毫無意義的行為。

街上的行人都向這裏投來異樣的目光。

最後兩枝百合花交織纏綿著熊熊燃燒,所有火焰都化為灰燼,徹底密不可分的時候一切也泯滅於虛無。

顧澤歡忽然低頭吻住了蘇知雲的嘴唇。

火焰燒到了他的手指,又借此映亮了蘇知雲的眼睛。

顧澤歡沒有松手,紅光漸漸在他掌心寂滅,燒出滾燙鮮紅的傷痕,他含住蘇知雲的舌尖,嘗到他口腔濕熱,確有令人頭暈目眩的甜味。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可能會重新寫一遍,或者調整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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