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喜歡

關燈
暖白的光透過雲霧一樣的窗,落進房間裏,變成深紅濃郁的影,少年的手指曲起,像一節節筆挺清正的竹,從他伶仃的下顎落下一滴汗,生長出遮天蔽日的幽影。

他是一只亟需養分的鳥,從肩胛舔到手指,他是一條纏綿膩人的蛇,從脖頸游弋到腳趾。

夏日午後昏沈黏膩的夢境,在風扇呼呼的響聲之中熱浪浸濕了脊背,於潮濕腥氣之中催生出綺麗幽邃的瘋狂幻想。

包含一切不可言說之物,不可付諸於口的欲色。

崔銘驟然從床上清醒,渾身都濕透了,從紗簾洩出一片濃紅的影,他喘著粗氣,聽見風扇還在盡職盡責地嗡嗡響著。

午睡之後腦子裏總是發昏發沈的,無名之火燒得骨酥肉麻,讓人倍加燥熱,崔銘下了床,從衣櫃裏撿了件t恤和短褲,走進衛生間裏洗澡。

他欲蓋彌彰地洗了個冷水澡,心裏生起許多對自己的唾棄與厭惡,照鏡子的時候發覺眼睛與臉頰依舊發紅、發燙。

冷水也洗不掉的顏色。

崔銘照著鏡子,手指摁著兩邊冰涼的瓷壁也驅走不了一點燥熱,喃喃自語:“操他媽的,要瘋了。”

羞於啟齒的欲.望與不經世事的愛戀在夏日裏蓬勃生長,崔銘將自己發燙的臉整個埋到了水池子裏。

冰涼的液體倒灌進了鼻腔。

咕嚕咕嚕在臉頰旁邊冒出兩顆小氣泡。

“餵,你在幹什麽?”

崔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隨後又變作了有些驚慌的語調。

“臭小子,你該不會想自殺吧?”

崔銘叫人突然往後拉扯,呼吸驟然一亂,嗆了好大一口水,癱坐在濕滑的瓷磚上之後瘋狂地咳嗽起來。

“餵餵餵,崔銘你清醒一點!怎麽一直不說話,難道我來晚了嗎,泡太久泡到大腦損傷了?”

以為自己犯下大錯的崔藝嚇得花容失色,她將少年的臉拍得劈裏啪啦響,只差沒掐著人的脖子叫他醒過來。

崔銘這才緩緩過神來,眨了眨眼睛,從眼睫上滾下一滴水,天花板上的燈光芒萬丈,幾乎要讓人睜不開眼。

“姐,你當初為什麽要跟姐夫在一起?”

崔藝一楞,為這莫名其妙的問題摸不著頭腦。

“啊?”

……

林瑜暑假要上補習班,沒法跟著崔銘去網吧上網,崔銘興致闌珊地掛了電話,自己走了進去。

網吧裏彌漫著一股子亂七八糟的味道,嗆人煙味交織廉價泡面,檳榔渣子混雜著莫名其妙的潮濕。

崔銘走了進去,老板跟他是老相識了,笑瞇瞇地問是不是還要上次的位置,崔銘點了點頭,交了錢,自己坐下了。

熟悉的位置。

熟悉的游戲。

崔銘打了幾盤,稍稍平息了一點心裏無處疏解的燥熱,原本緊蹙的眉尖也松開了些許。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發覺打火機沒帶,咬著煙到網管那借火。

網吧是透明厚重的塑料簾子,隔絕了裏頭的冷氣,映得外頭街道都是模模糊糊的,有個熟悉的影子從旁邊走過。

網管剛從抽屜裏拿出一疊新的打火機,擡起頭時卻發覺吧臺前空空蕩蕩。

他往崔銘的位置上看去,那裏也沒有人影。

“奇了怪了,什麽時候走的。”

崔銘在滾燙灼熱的柏油馬路上狂奔,高溫之中連每根發梢都要燃燒而起,劇烈運動使得心率瘋狂上升,胸口砰砰直響。

他憑著沒由來的直覺順著小巷右拐,走進了一片濃蔭之中,巷子深處落進一束光,映亮了少年左半邊的臉頰。

他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底下發光,亮得耀眼。

崔銘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蘇知雲,如果沒有午休之後那個毫無道理的夢境,他確實完全可以這樣自欺欺人,說自己一點也不在乎,一點也沒有想起過。

可是這終究只是借口,胸口的心跳聲並未因為停止運動而得到喘息,他驚訝於自己居然將蘇知雲的臉記得這樣清楚,甚至連他右臉頰靠近耳垂的地方有一顆小痣都銘刻於心。

從見到蘇知雲的那一刻起,滯緩凝結的漫長時間開始重新流動。

那是無可救藥、無可奈何的少年心事。

蘇知雲看見了崔銘,從墻上稍稍直起身子來,他比崔銘上次見到的時候更加瘦了些,穿著寬大的t恤,從領口露出一點伶仃的鎖骨。

鎖骨上比從前還多了顆閃亮的銀釘。

而比這更加打眼的大概是他身上飆濺的血跡,他嘴角手肘長有青紫的瘀傷,註視著自己,神色平靜:“崔銘。”

崔銘嘴裏的煙都叫唾液濡濕得發苦了,他將煙丟到了垃圾桶裏。

“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

崔銘看著神色毫無變化的蘇知雲,指了指他的手臂:“你受了傷,應該要好好處理一下吧。”

蘇知雲興致缺缺的樣子:“沒關系,反正不是什麽大問題。”

“血濺到身上了,回家也沒法交代吧。”

蘇知雲沈默了。

“如果不想回家的話,去我家吧,怎麽樣?”

蘇知雲思索片刻,沒有反駁,就這麽被崔銘帶了回去。

崔銘家很大,家裏出乎意料地有許多造型可愛的玩偶,軟綿綿的,各式各樣,整體裝修風格也非常溫馨。

“那些小的都是我抓的,大的是我姐姐買的,她從小就很喜歡買些玩偶,跟我姐夫結婚了之後就把這些玩偶留在了家裏。”

崔銘從鞋櫃裏給蘇知雲找出了一雙拖鞋,也同樣是非常可愛的小羊造型,大眼睛小羊角,毛茸茸,軟綿綿的。

蘇知雲坐在了沙發上,稍微環顧了一下四周:“你爸媽不在家嗎?”

時間已經趨近於下午五點,窗外的陽光是一種昏黃的淺色,映得雪白的紗簾也是暖的,崔銘翻箱倒櫃地找出醫藥箱,缺認了碘酒和創口貼的日期,才將東西都拿了過來。

“他們出差去了,過幾天才回來。”

崔銘說得輕描淡寫,他將醫藥箱遞給了蘇知雲。

蘇知雲開始處理自己的傷口,動作看起來很熟稔。

他遍體鱗傷且傷痕累累,四處都有很明顯的淤青和傷痕。

崔銘沈默了好一會兒,猶豫著開口:“這些……都跟顧澤歡有關系嗎?還是那些喜歡顧澤歡的人幹的嗎?我聽說你們兩個一直都關系很好,形影不離,他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情嗎?”

深褐色碘酒在蘇知雲肌膚上留下了斑駁痕跡。

“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會改變事情的結果,即便他不知道,或者他不想我這麽做,我也還是會這麽做。”

崔銘看見他低下去的脖頸之間生出了斑斑紅莓果,汁水充沛,結在心頭上,冷得發顫。

他忽然就沈默下去,掩蓋一般地站起身子來:“我去洗點楊梅。”

……

水清清涼涼,幹幹凈凈的,在指尖一層層蕩漾來,崔銘兌了點鹽進去,忽然想起了羞於啟齒的夢境。

對方吸吮他的耳尖嘴唇,舔舐眼睫脖頸,唇齒濕熱,吐出鋪天蓋地的馥郁香氣。

昏幽樹影之中蘇知雲變成了一朵盈著蜜的花蕾,從嘴唇中生出雪白花柱,蜿蜒曲折,赤裸熱情。

而整個熱帶雨林都布滿濕漉漉、甜膩膩的騰騰雨霧。

現實裏的蘇知雲冷淡漠然,他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和甜膩或者懵懂的精靈少年扯不上一點關系,他脖子上留有其他人的吻痕,並且只為那個人如癡如醉,如饑如渴。

崔銘沒法阻止腦子裏那些肆意蔓延的瘋狂幻想,他想知道顧澤歡對蘇知雲做了什麽,已經做了什麽,又或者是什麽都沒有做?

他胸口發冷,發漲又發燙,夢境與現實的少年重疊,成為同一個影子。

是冰冷的、病態的,也是灼熱的、濡濕的。

他竭力將亂七八糟的想法拋出自己的腦海,沈默地拿著洗好的楊梅走到客廳裏。

從角落裏長出的一朵蘑菇。

細膩的、冰涼的、毫無人氣的白。

蘇知雲赤裸著上半身,在屋子裏瑩瑩地亮,從他窄瘦的肩胛到鎖骨,有蔓延開的紅莓果,他鎖骨上的銀釘在發亮,胸口上紋著一只荊棘交織生長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纏繞著墨黑的文字。

“這是你自己想要去紋的嗎?”

良久,崔銘開口了。

蘇知雲穿好了衣服,寬大的t恤蓋住了紋身,他輕輕“嗯”了一聲。

崔銘沈默了,他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崔銘拿起了一顆楊梅放進自己嘴裏,很平靜地說:“如果我告訴你,我已經喜歡上了其他人,我們兩個還能做朋友嗎?”

這是始料未及的回答,毫無征兆地出口,讓蘇知雲動作一滯。

他回過頭去,發覺崔銘眼睛裏並沒有一點說笑或者調侃的神色。

崔銘問:“姐,你當初為什麽要跟姐夫在一起?”

崔藝回憶著自己跟丈夫的初識,眼中波光粼粼,蓄起一片暖色,她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我喜歡他。”

“那如果他不喜歡你,你還會繼續喜歡他嗎?”

“喜歡這件事情從來就是不講道理,也沒有由來的,喜歡不會因為對方不喜歡你而改變,也不會因為對方喜歡別人而消逝。”

“如果這世界上想要喜歡誰就喜歡誰,想要討厭誰就討厭誰,就不會有那麽多癡男怨女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