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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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禮拜五,蘇知雲回到家,客廳裏很安靜,空蕩蕩的,王姨聽到開門聲才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神情有點躊躇不安。

“老板他們出去了,應該要過幾天才回來。”

她忍不住擡起臉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會兒蘇知雲,咽了口口水。

“小少爺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晚飯過一會兒才做好。”

蘇知雲沒說話,脫下了鞋子,他看了一眼鞋櫃,放在最上面的那雙漂亮的白色高跟鞋不見了。

夏天的夜來得很晚,從落地窗裏照進一抹斜陽,天空在燦金與青紫之間撕扯掙紮,汗水浸透了後背,蘇知雲淡淡講了句不用,自己上樓去了。

入門就能看見他放在窗臺上的魚缸,那條雪白金魚已經翻了肚皮,飄在水面上,蘇知雲將它的遺體撈出來,丟進垃圾桶裏。

他翻開手機,打開微信,看見了蘇天麟發的朋友圈,文案只有短短的一句話——我還是喜歡吃蛋黃月餅。

配圖是一片雪白沙灘,明月高懸。

蘇知雲盯著圖上的三雙人字拖看了很久。

兩雙藍色人字拖,一雙粉色人字拖,能清楚看見穿粉色人字拖的十根腳趾都做了漂亮的漸變指甲。

父親,母親已點讚。

蘇知雲擡頭看著雪白的天花板,關上了手機。

窗外還是有蟋蟀的叫聲,聒噪不休。

有人敲了敲門,見裏頭半晌沒有聲音,小聲問了一句:“少爺,你還出來吃飯嗎?”

落針可聞。

“咚咚咚。”

沒有人回應。

王姨嘆了口氣,又自己下去了。

櫥窗裏放著一只雪白的海螺,海螺旁邊還有一個小兔子的仿真玩偶,憨態可掬,栩栩如生。

小學門口總是有那種套圈游戲,地上擺著形形色色的動物幼崽,被關在籠子裏,十塊有三次機會,套到什麽就帶走什麽。

所有的小動物裏面,那只小兔子最為打眼,雪白的,毛絨絨的,鼻子濕漉漉,眼睛黑溜溜,漂亮又安靜,看上去只有掌心那麽一點大,可愛得不得了。

司機見蘇知雲路都走不動了,有點為難。

“小少爺,我們該走了。”

蘇知雲就蹲在路上很固執地盯著那只小兔子看,它被關在狹小的籠子裏,折斷骨頭,不許長大,不許醜陋,不許粗笨。

他對上了那只小兔子亮晶晶的眼睛,用指尖摸了摸它的額頭,如同摸到了一大團棉花糖一樣,柔軟得一塌糊塗。

小時候的蘇知雲就是這樣,即便有了什麽很喜歡的東西也絕不開口,他只眼巴巴地看著,哪怕喜歡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也從來不說自己想要。

司機見天色漸晚,擔心路上堵車會遲到,不得不將蘇知雲拉了起來。

“小少爺,天色太晚了,您還有作業要寫,等明天跟太太說一聲,讓太太給你買一只小兔子,好不好?”

“媽媽會給我買嗎?”

蘇知雲擡起頭來,他眼睛裏倒映著一點星光,表情很認真。

“當然會了,太太那麽喜歡您,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怎麽會舍不得給您買一只兔子呢?”

像是為了再次確認,蘇知雲又問了一遍:“真的嗎?”

司機看了眼腕表,越發焦急,臉上勉強擠出個笑容來:“當然了,我怎麽會騙您呢,小少爺,我們先走吧。”

蘇知雲叫司機牽著,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只小兔子就待在籠子裏,十分乖巧,一動不動。

當司機將蘇知雲送回家之後,擦了一把頭上的熱汗,臨行前才想起跟他的約定。

“太太,小少爺想要養兔子。”

李妍嬌聽到這話的時候正在給小花編辮子,她頭也不擡一下,小花的頭發很軟,也不黑,淺栗色的,李妍嬌將它們攏到一塊去,用靈巧的十指編出花來,再紮上粉色的緞帶。

“讓他養就是了。”

“要學校門口的。”蘇知雲忽然說,他又強調了一遍:“只要學校門口的。”

李妍嬌眉頭不自覺地一蹙,像是有點不高興那樣,許久沒有松開。

“買哪只不都一樣,難道你真的能分清楚你想要的那只兔子和其他兔子有什麽區別嗎?”

蘇知雲很執拗:“就要學校門口的。”

李妍嬌眉頭蹙得更緊了,仿佛兩個互相撕扯的人在打架似的,緊緊扭在一塊,好半天才不情不願地分開。

“算了算了,等下次我去接你給你買就是了。”

然而直到蘇知雲小學畢業,他都沒有等到那只兔子。

李妍嬌一次也沒來接過他。

有些東西太想要了,又得不到,所以只能自欺欺人地說自己不想要,等到時日一長了,就好像真的不想要了,真的不記得了。

蘇知雲擡起手來,攏住了自己的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條正在潛水的魚。

水裏很安靜,光要從很遙遠的地方模模糊糊地透過來,冬天水面結了冰,就會像是晶瑩剔透的龍宮,沒人知道底下沈睡著數以萬計的生命。

他將空調打到了十八度,寒風吹得在肌膚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月光皎潔,落在一旁亮著的手機頁面上。

晚上九點五十六分。

蘇知雲發了一條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

“魚的記憶只有七秒鐘,而人的記憶卻伴隨著自己的一生,直至大腦儲存記憶的部位死去或者病變,從某些方面來說,這或許是另一種畸形又殘忍的浪漫。”

到了禮拜六,一大早蘇知雲就被小胖子的電話吵醒了,他摸到枕頭邊的手機,剛一劃開就聽見了那頭的歡欣雀躍的聲音:“蘇知雲,我媽說過幾天我爺爺七十大壽,讓我請假回國一趟。”

“哇我終於可以回國了,你知不知道這邊的東西真的一點都不好吃,我這段時間全靠炸雞可樂活著,那些華裔開的飯館根本也一點都不像國內的菜,我上次吃了個辣椒炒肉,結果肉巨腥,辣椒也不好吃……”

蘇知雲含糊應了幾聲,隱隱覺得有些胃痛。

小胖子似乎聽出蘇知雲興致不高,咳了幾聲。

“我是不是廢話太多了。”

“嗯。”

那邊便不講話了,哼唧了好幾聲,有點不滿意的意思。

“那行吧,我不吵你了,先掛電話了。”

蘇知雲勉強爬起來刷牙洗臉,過了一會兒視野才漸漸清晰。

他下樓吃早飯,吃掉了最後一個蝦餃之後在手機上開始搜索七中的位置。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蘇知雲還是將原本的七中改成了二十七中。

從蘇知雲家搭車到位於城西的二十七中,幾乎需要一個半小時。

那塊離崔銘所在的七中也非常近,周遭比較偏僻,由於有許多職校和混混高中也開在這附近,風評一直不如何好。

開發商之前不知道從哪聽說了城西會建地鐵的假消息,蓋了不少小區和商城,結果一大半成了爛尾樓,倒了幾手之後把地皮又賣給了學校。

整個地區只有網吧奶茶店兩個地方的生意比較好。

蘇知雲下車的地方是一條小吃街附近,只零零散散開了幾家店子,門可羅雀。灑水車不會往這開,又是大熱天,街上免不要塵土飛揚,路邊的樹葉上都積了層土黃的灰。

公交車上還是開了空調的,下車之後就截然不同了,一股子熱浪鋪面襲來,像是倏然叫一層灼熱的柔軟給裹住了,蘇知雲過了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太陽大得他睜不開眼來,雲翳深重,並且逐漸逼近,溫度卻沒有一點要降低的意思。

他按照導航往二十七中走過去,腦袋後頭的小辮子一晃一晃的,發梢若有若無地撩著脖頸,又癢又熱,蘇知雲不自覺地出了身熱汗,雪白後頸在太陽底下覆了層水光,熠熠生輝。

小巷子忽然裏傳來肉體被狠狠擊中的聲音,夾雜著幾聲微弱的悶哼。

蘇知雲看了一眼。

他首先看見了一個背影,寬大的t恤,露出大片後頸,那上面有一顆銀釘在閃閃發光,對方穿著黑色及膝短褲,露出的肌膚都是白的,唯有手肘,脖頸,還有腳腕這樣的地方,變成了一種高熱熏陶過的暧昧粉色。

那個人伸出腳擡起對方的下巴,像是端詳了一會兒他淒慘的模樣,然後毫不留情地、重重地碾過小混混血跡斑斑的臉。

蘇知雲甚至能聽見鞋底與肌膚互相摩擦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他沒法挪步,擡不起一根手指,只死死地盯著那邊。

在高熱的盛夏裏他中了暑,熱汗津津,呼吸困難,汗水掉進了眼眶裏,蘇知雲連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對方將鞋子沾上的血跡在混混衣服上擦幹凈,就如同有所察覺一般,擡頭望了過來。

顧澤歡的面容因為灼熱變得有些微紅,那是一種晶瑩剔透的粉紅色,一點也不讓人討厭,從他的額頭上墜下了一滴亮晶晶的汗水。

蘇知雲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草莓牛奶糖。

顧澤歡收回了動作,腳邊還躺著好幾個這樣的人,沒有聲音。

兩個人就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互相遙望。

顧澤歡向這裏走了過來,他越走越近,於是那張面龐在蘇知雲眼前也越發清晰,漂亮的嘴唇,像是咬碎過櫻桃一般殷紅。

顧澤歡越是靠近,蘇知雲便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子無可阻止、無法言喻的瘋狂吸引力,他逐漸目眩神暈起來,直至顧澤歡將要與他擦肩而過,蘇知雲下意識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顧澤歡停了下來,他望著蘇知雲。

蘇知雲看見了他的眼睛,冰涼的,居高臨下的,那裏頭映著一個自己。

在對方的眼睛裏自己的身影是如此渺小且微不可見。

他每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著渴求,聲音卻情不自禁地越來越小。

“我不會去說出去的。”

“你想要什麽?”

漂亮的,殷紅的櫻桃被碾碎在唇齒之間,對方的眼睛裏有一片海棠,馥郁甜蜜得像一場夢境。

一定要說。

一定要講。

神會厭惡貪得無厭的孩子,那麽一無所有的流民跪伏於巨大神像的腳底,是否能祈求到一點希冀。

實在是太想要了。

太喜歡了。

哪怕孤註一擲也想要試一試。

蘇知雲攥住顧澤歡的力氣更大了些,他聲音很小,掩蓋在發梢裏的耳朵卻是通紅的通紅的,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那樣吐出一句話。

“不要走,我會很聽話的,什麽也不會說,所以……”

所以請讓我留在你的身邊。

作者有話說:

正常人的視角。

“我不會告訴別人。”

(威脅)

“你想要什麽?”

(試探)

“你別走,你別拒絕我。”

(莫名其妙)

勉為其難答應對方的要求=交易達成=彼此的秘密。

蘇知雲視角: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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