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連鎖-25 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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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雖然極力壓低了音量, 但語調焦急、語速很快。

衛覆淵聽出了“你不能這麽做”和“你會死的”這兩句話,更多的則因為是方言而實在無法聽懂了。

男人絮叨了許久,最終卻沒能說服女人。

在此過程中, 那與北泉長得很像的漂亮美人一直沒有出聲反駁,只沈默地低垂著眼,似一尊木偶泥塑, 悲喜難辨。

女人的表情很平靜, 甚至應該稱之為“淡漠”, 可不知為何,衛覆淵覺得這表情十分熟悉。

——是了, 他在北泉的臉上見過相同的神情。

衛覆淵心想:

——她肯定是下定決心了。

下一秒,衛覆淵看到女人擡起了手。

她在栗發男人的背部拍了一下。

男人瞬間住了嘴,好似中了定身咒一樣, 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女人將手按在了他的背上,“帶”著他往房門的方向走去。

二人很快走出了衛覆淵的視線範圍,不過他聽到了開門聲,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

房間安靜了下來。

不知為什麽, 衛覆淵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緊張。

這時, 女人回來了,只有她一個人。

她徑直走到供桌前,撚起三柱線香,在白蠟上點燃,又恭恭敬敬地插到了香爐中。

青煙裊裊升起, 在無風的房間裏繚繞不去。

衛覆淵的視野變得愈發模糊了。

同時他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似這些煙霧對他有種莫名的吸引力一般, 讓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三點燃燒的紅光上,以至於沒有看到女人開始手掐法訣。

喃喃的念咒聲響起。

衛覆淵依然死死地盯著那三點火光。

所以他沒有註意到, 剛才還毫無規律地四處彌漫的煙霧在念咒聲中竟然垂直往上升騰,在靠近屋頂的高度卷成了漩渦狀,沿順時針方向徐徐盤旋,縈繞不散。

衛覆淵感到目光逐漸變得空茫。

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就好像自己離那三點香火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不知不覺中,已然近到快要貼在了上面。

——臥槽,不是錯覺!

震驚之中,衛覆淵終於找回了一絲清明。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當真已經離那三根線香,或者說是離整張供桌非常之近了。

衛覆淵腦補了一下自己現在的姿勢,感覺差不多就是整個人倒吊著從屋頂垂下來,腦袋懸在供桌上方三十公分的樣子了。

而更令衛覆淵感到難以置信的是,在如此近的距離裏,他終於看清了竹籃裏被黃絹包裹住的那一團東西究竟是什麽了。

——那竟然是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

只是那個嬰兒半張小臉埋在黃絹帛裏,不哭不鬧,一動不動,蜷在腮邊的小手蒼白如紙,怎麽看都不像是個活的。

——死嬰!

——借屍還魂!

這一瞬間,衛覆淵猶如五雷轟頂,想通了一切。

與此同時,女人用針刺破了左手無名指,擠出血珠,用一張空白黃符上畫下了一個咒符,然後將它湊到蠟燭前,引火燒盡。

灰燼落下,細細碎碎堆在了香案上。

女人也毫無預兆地雙膝一軟,倒在了供桌前。

就在女人倒地的瞬間,衛覆淵感到“捆”住自己的那條無形的“繩索”好似突然斷開了一般,他大頭朝下,猝然下落。

失重感令他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聽到了一聲輕細而虛弱的,猶如貓叫似的哭聲。

“咿呀……”

“咿、咿呀……”

那是小嬰兒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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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衛,回神。”

北泉單手托抱住衛覆淵歪倒的身體,另一只手在他的臉頰上不輕不重的一翻拍打。

衛覆淵睜開了雙眼,只是眼神很是迷茫,嘴唇翕張,艱難地擠出了一個音節:“北泉……”

“嗯,是我。”

北泉低聲應道。

衛覆淵單手撐住床鋪,坐正了身體。

“你……你附身在死嬰身上?”

他的目光固定在北泉姣好的面容上,實在很難相信,這麽漂亮的一副皮囊和他內裏的“芯子”竟然是不配套的。

“嗯。”

北泉點了點頭:

“誠如你剛才所見,我根本不是‘北泉’本人。”

看衛覆淵睜著眼睛,一臉驚訝又茫然的表情,北泉決定更詳細地解釋清楚。

根據北泉的解釋,他這具肉身的生身母親,家族很有些來頭。

她的本家雖在西南邊陲,但卻是傳世了整整七百年的道術世家,精通符咒、占蔔、算卦,先祖曾服務過數任諸侯。

到了這一代,族中當家人是北泉母親的大伯,思想十分開放,對子弟的約束也不如從前那般嚴格。

北泉的母親雖然也學了一些祖傳的術法和符咒,卻沒打算以此為生,大學畢業以後就出國留學,學的也是與族中傳承沒有半分關系的世界美術史。

而浪漫的藝術女孩在留學時認識了一個混血的華裔美青年,兩人迅速墜入愛河。

只是這一次,一向思想開明的族長,也就是姑娘的大伯,卻當了一回封建大家長,堅決反對兩人在一起。

大伯告訴她,你們八字不合、土木相沖,天宮克害,本是冤家命格,如果勉強非要在一起,必災秧纏身、遺害子孫,終或鰥或寡,非一方身死而不能解。

可姑娘實在愛慘了男人,哪怕知道自家大伯絕非信口開河,仍然不顧長輩的反對,帶著未婚夫回了老家。

二人很快有了一個愛情結晶。

但就如她大伯預言的那般,姑娘懷孕七個月時竟然意外跌倒,腹中胎兒不幸早產,因先天不足,出生後僅不到一周就因為吸入性肺炎而不治身亡了。

初為人母,姑娘悲痛欲絕。

她想到了大伯給她和未婚夫批的命格——災秧纏身、遺害子孫,終或鰥或寡,非一方身死而不能解。

這就意味著自己和心愛的男人永遠不可能有一個孩子,而且非鰥即寡,遲早有一日,必然要有一方死去才算終結。

於是北泉的生母把心一橫,偷偷將死去的兒子屍體給帶回了家。

雖然她不打算繼承家業,而且學藝不精,只會些半吊子的術法,卻始終是這一輩年輕人的長女,曾經也被長輩稱讚過天資聰穎、天賦絕倫。

姑娘知道應該怎麽“招魂”。

她想到了一個逆天改命的方法。

她要將兒子的三魂七魄召回,令其死而覆生。

而這樣做的代價,是一命換一命,用自己的命去換兒子的命……

“呃……”

聽到這裏,衛覆淵總算了解了自己在北泉的記憶裏看到的那一幕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

但有一點他卻始終想不明白。

“可是……你媽……不是,我是說,你這具身體的親媽,她要召回的是她兒子的魂魄,對吧?”

衛覆淵面露疑惑,“可是我記得,你說……你死了有六百五十年了?”

老實說,衛覆淵的歷史學得很一般,在不動用百度的情況下,只依稀記得六百多年前大約應該是元朝或是明朝時。

可別說北泉這最多就二十多歲的俊俏模樣了,光是他在對方記憶裏看到的那一男一女的衣著打扮,就怎麽看怎麽像是現代人,所以“招魂”肯定不可能是元朝或明朝的事吧!

“難道……”

衛覆淵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沒錯。”

北泉點了點頭,嘴角一勾,把對方未出口的後半句補完:

“我不是她的兒子,她‘招’錯人了。”

北泉的媽媽確實學藝不精。

她自以為所用的“招魂術”,其實某種意義上更接近北泉曾經在衛覆淵身上用過的“神降術”。

術法一旦使出,會牽引術法範圍內某個強大的陰魂,讓它進入另一個人的體內。

若是活人的軀體,效果類似撞客,而若是死人的身體,兼之用術法將其封住,使其無法離開,結果就會變成借屍還魂、死而覆生了。

北泉的母親在兒子頭七當夜施展招魂術,原本以為召來的會是他兒子的三魂七魄,殊不知一個只活了不到一周的早產兒,魂魄能量極若,撐不過頭七就已入了輪回,早不在陽間了。

而她“引”入嬰兒肉身裏的,是一個陌生人的魂魄,或者說——是一個惡鬼。

“什、什麽意思?”

衛覆淵聽到“惡鬼”二字從北泉口中說出的時候,無意識想起了自己見識過的那些個陰氣逼人的恚鬼。

“嗯。”

北泉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麽以陰魂之軀在陽間徘徊了整整六百五十多年的。”

衛覆淵:“……”

他更加用力的吞咽了兩口唾沫,開口時,聲音還是有些幹啞:

“我、我能不能問問……你、你當初……我是說,你還活著的時候,到底是什麽人?”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又補充道:

“還有,你又是怎麽變成惡鬼的?”

“哈哈。”

北泉忽然笑了起來。

笑過以後,他長舒了一口氣,像嘆息,又似釋然:

“你終於問我了。”

說著,北泉指了指自己:

“時間過得太久了,活著時的事,我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

北泉默然半晌,又補充道:

“但我記得自己殺了人。”

他勾起唇角,笑容冰冷:

“而且,是殺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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