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下落，地上的人卻還待在原地。

打鬥中，地面上的泥水未免飛濺起來。

婁安看了看自己一身臟的校服，有些發愁，再看了看旁邊的人，好像比他還愁。

沈悠然伸出蘭花指拽了拽衣服，發現這並沒有什麽用後，手移到上方，松了松衣領。

緊接著，跟變魔術似的嗑出一盒煙。

“來一根嗎？”

婁安搖了搖頭，堅決地拒絕。

“好吧。”沈悠然有些可惜的樣子，自己抽出了一支煙，含好，點上。

黃色的火光慢慢點燃白色煙尾的部分，沈悠然猛吸了一口，火光燎起。他仰起頭，吐出一口，一股白色的煙霧渺渺升起在半空。

婁安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抽煙的動作。淡淡的煙草味席卷了他的鼻腔，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刺鼻難聞，反而有一股濃雅香氣。這味道，很像沈悠然這個人，淡雅的，撩人的，以及，神秘的……

煙霧越來越濃，婁安猛地嗆了一口，捂住嘴咳嗦了起來。

呸，果然煙味還是難聞。

沈悠然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瞅瞅自己手指中還沒抽過半的煙，有些可惜地把煙掐掉了。

然後，他開口說：“有興趣當我小弟嗎？”

這話出口，沈悠然自己都被驚了一下。

婁安更甚，迅速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咳嗦的更厲害了。

“你……咳，你說什麽？”

被嗆到的反應終於過去了，婁安卻感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不是，讓他當小弟？他沒聽錯吧？

“我說，你當我小弟，以後我罩著你。”沈悠然很貼心地說大聲了些。

婁安緊盯著他淡灰色的瞳孔，覺得有些搞笑。

他婁安，獨慣了，也狂慣了，給別人當小弟，這輩子都別想了。就算是這人幫了自己兩次，但這麽個要求，也有些過了吧。

“不可能。”

“為什麽？”

“沒為什麽，就是不可能。”

沈悠然笑，婁安也笑。

“之前不是說有事可以找你幫忙嗎？”沈悠然舔了舔唇角，“這個要求可以嗎？而且——”他拉長了聲音，“這次我不還是幫你了嗎？”

怎麽有人能用這種理由來壓別人，太流氓了，婁安想。不過，他不會是被這種事情壓的人。該還的人情，他會還，但不是用這種方式。

“你的人情，我會還，但，讓我做小弟，不可能。”

婁安用他烏黑的眸子盯著沈悠然，一字一句地說道，沒有一點兒討價還價的理由。

“哈哈哈哈，好。”沈悠然突然開始大笑，“開個玩笑，不要太認真。”

婁安沒有移開他的眸子，看了一會兒，才移開視線，“這個玩笑一點兒都不好笑。”

說著，他把扔在墻角的書包撿了起來，上面濺滿了泥水，還有好幾個腳印。

他挪開腳，剛想走，掃過的視線瞄到了一個人。

江玲玲藏在墻壁後面，厚土重墻沒有擋住她那弱小的身軀，濕透的頭發和不整的衣服表明著她圍觀了所有的事情。

事到如今，婁安不想再掙個誰對誰錯，也不想再理會與這件事情相關的任何人。

本來就是，無妄之災。

“讓開。”他垂眸睥睨著依舊堅持不懈地攔自己的人，心裏頓時有一種暴躁感。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有辦法。”江玲玲捧住臉，淚水從她的眼角不斷滑落。

婁安真的很煩女人哭，扭過腦袋，並不想說什麽。

“朱遠他用家裏人威脅我，我也是真的沒有辦法……”江玲玲抽噎著，嗓子裏都出現了哭音。

她哭著蹲下，感覺到了婁安從她身邊過去的身影。然後，她感覺到了有另一個人站在他身前。

她把臉慢慢地從胳膊中抽離出來，擡頭看到了一包包裝素凈的紙巾。

“能跟我說說你怎麽認識他的嗎？”

半年前，小雨纏綿。

婁安把門推開，從超市裏出來。

人還沒走多遠，就看到兩個男人和一個女孩。

兩個男人看起來二十來歲，一高一矮，瘦瘦的身板上掛著一串叮鈴啷當的掛飾，露出的脖子和手臂紋著奇奇怪怪的圖案，平平無奇的臉上掛著猥瑣又露骨的笑。

那個女孩看起來比較小，一張巴掌臉給人一種楚楚可憐的感覺，當然，如果沒有臉上那誇張的妝容和膨脹的爆炸頭的話。

兩個男人把女孩逼在墻角，女孩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從肢體動作上也能看出女孩必定是很不樂意的。

只見那兩個男人好像對女孩說了什麽，接著相互對視一眼哈哈大笑了起來。女孩看起來很是窘迫，攪了攪手指便想離開。其中一個男人伸手一拽，就把女孩拽了回來。女孩面色蒼白，兩只眼睛也露出恐懼。

“你們不怕朱哥找你們嗎？”

“呵呵。你覺得你這種女人，大哥能有多上心嗎？”

“你們別過來，再過來我就叫人了。”

“你覺得叫了就能有人來幫你嗎？未免也太天真了。”

婁安走近了些，才聽清他們之間說了什麽。

“別……別過來，救命啊！”女孩尖銳的聲音破裂開來，那一瞬間，婁安也如一只獵豹一般猛地沖了上去，趕跑了騷擾女孩的兩個人。

如果婁安動情，或許這將會成為一個英雄救美繼而英雄與美雙雙把家還的美好愛情故事。

可，從始至終，都只有女孩的一廂情願。

女孩，也就是江玲玲，家裏加上弟弟和奶奶一共五口人。因為本就是普通家庭，再加上家裏重男輕女的觀念，初中畢業就早早輟學打工。因為年紀小和社會經驗少的緣故，可以打工的地方很少，還處在青春期和叛逆期的女孩偶然間遇到了朱遠一幫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短短幾周，江玲玲徹底混入了“小社會”，打扮的不倫不類，甚至還被朱遠看上了。但是她性格本身就較為懦弱，即使被朱遠看上了，也沒什麽地位，相反還會三番兩次的被他的小弟欺負，就和她遇到婁安的那天一樣。

一直處在黑暗和迷茫中的人，就算是一點兒光，他們也會抓住不放。對於江玲玲而言，婁安便就是她生命中為數不多的光束。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帥氣的男孩，也沒有見過這麽勇敢的少年。從婁安出手的那一瞬間開始，她的心臟就已經不再受自己控制了。那是她的第一次心動，和每一個青春少女時懵懂愛情沒有什麽區別。

她以為遇見了勇士就是擁有了所有，甚至相信自己可以無所不能。可是，現實中怎麽可能有那麽多圓滿的愛情呢？

當她離開朱遠，去追求婁安的時候，婁安甚至都沒有記住她這個人。這無疑是一場潑天的冰水毫無保留地淋在她的身上。她不放棄，一次，兩次，三番五次地攔在婁安必經的路上，把男孩惹惱了，惹煩了。

她放棄了，她終於明白生命中很多事情始終是無法勉強的，不管你去做些什麽。

她本想最後好好的和她喜歡的人告別，卻被朱遠找上了門，威脅她：“你不做，你知道後果會是什麽，我可知道你家在哪兒？”

江玲玲跌倒在地上，心臟砰砰地叩擊她的心臟，臉上的妝容被淚水打花。她聽到自己的嘴裏不斷地吐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沈悠然看著蹲在眼前的女孩，內心毫無波動。

“好好愛惜自己。”他只說了這麽一句。

江玲玲聽完他的話後，哭出了聲，落在在灰蒙蒙的天裏，像一陣不停的雨聲。

那天回家，毫無疑問的，婁安被自己爺爺訓了一頓。

婁安頂著一臉一看就是打過架的臉在學校待了一周，那些傷過的痕跡才不是很明顯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最近不斷來“騷擾”他的人，覺得讓他頭痛的人又要多加一個了。

“有事嗎？”他問沈悠然。

“沒事，就是那件事真不考慮考慮？”

婁安一楞，接著皺起了眉，回他：“不用。”

“可我還挺欣賞你的。”

婁安：……

你欣賞我和我有個毛的關系。而且，你欣賞我，我憑啥就要做你小弟？

婁安心裏憋著火，心裏話全抖摟了出來。

這話說的很大聲，教室的人都紛紛看了過來。

沈悠然撓撓臉，抱歉地沖周圍笑了笑。他似乎沒能想到婁安脾氣這麽大，尷尬地咳了咳，才接著說：“那你總得還我人情吧？”

那雙笑瞇瞇地眼睛裏，顯然另有所謀。

婁安心裏有不祥的預感。

真是日了狗了，婁安覺得，那天還不如被人揍一頓，怎麽偏偏就遇到了沈悠然這麽個人。

晦氣。

婁安再次在心裏吐槽，鼻子氣的感覺都能哼出氣來了。

最後還是拎著一堆東西，一步三個臺階跨上了六樓上面的天臺。

他是練體育的，這點兒體力消耗還算不得什麽。

他伸出腿，一腳踹開了天臺的門，繞了好幾個圈才找到藏在一面木板墻後面的沈悠然。

這棟樓本來是想建七層的，但是因為七層及以上就要按規定加電梯，學校裏又實在是窮的不行，就臨時起意把本來要建的第七層整成了天臺。

為了防止意外事故的發生，天臺平時都是鎖住的，也不知道沈悠然怎麽拿到的鑰匙。

聽到婁安的動靜，沈悠然猛然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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