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陸昭寒一行女神官進宮已經一年多了，管事們觀其品行後，都分配了不同的任務。

陸昭寒被委於重任，歷朝以來太虛宮都會安排一名女神官跟在帝王身邊照顧起居。原本是□□為了求長生而立下的規矩，後記為明文，太虛殿的權利越來越大，這項工作就變了性質，他走前還見到了太國司一面……

太國司坐在屏風後座，陸昭寒沒見到人，只聽見女子清甜柔和的聲音，沒想到太國司已經五六十的人了，聲音居然如此年輕。太國司一點一點交代著見帝王的事宜，“伴君如伴虎，你一個小姑娘，要知道少說多做，切莫惹事。”

殿中跪著的小女孩垂著頭，聲音帶著糯軟，聞言道：“謝太國司指點，昭寒謹記於心！”

裏面傳來了一絲聲音，陸昭寒聽不清太國司說了什麽，不過一會兒一個侍女走到了他身邊，手裏托著一套白玉海棠鑲珠的小髻飾。玉石圓潤內側一根細長的小長勾，透雕海棠花圖案，中間鑲著一顆米分珠，看著頗為小巧可愛。

“著便送給你，你年紀太小，不適合穿戴過於艷麗，素些就好。”裏頭的太國司說道。

陸昭寒小心翼翼的接過，再次謝過，太國司又說了些話，才讓陸昭寒才回去。

見完太國司再見皇帝，陸昭寒今天的行程比較趕。除了太虛殿，陸昭寒想了想，和蔲兒回去重新將頭上那套髻飾換成了太國司賜的。

此時皇帝在禦書房，陸昭寒去了殿外等候召見。去稟告的小太監回來讓他再等會，外面太陽烈，陸昭寒出汗了一下，帕子都擦濕了才被傳召。

書房裏放著冰盆，剛進去便感覺涼爽許多。陸昭寒低眉順眼的跟著大太監往裏走，等裏面的太監總管再講話，才步入裏邊。

“三品神官女陸昭寒，叩見皇上！”

耳邊是宮女磨墨的聲音，皇帝久久沒出聲，陸昭寒頭低到貼著地，覺得脖子酸得不行，上方才響起男人醇厚的聲音，“起來吧。”

“謝皇上。”陸昭寒又慢慢的爬起來，過程一直低著頭。

“你擡起頭來。”對方又命令道。

陸昭寒依言擡頭，目光像是強忍著不與他對視。

眼前的女孩看著身量嬌小，打扮規規矩矩偏於素雅，長得白白嫩嫩，大概在外頭曬久了臉上紅紅的，像個米分紅團子。石頭的額發淩亂的貼著飽滿的額頭上，低眉順眼的看著都些可憐相。

皇帝表情沒什麽變化，又命令道：“眼珠子轉過來。”

“……昭寒不敢。”

“違抗聖意當如何？”皇帝道：“難道你們太虛殿拜天上神多了，已經不畏懼人間的君主了？”

陸昭寒身軀一震，連忙道：“皇上見諒！”

皇帝久久沒有出聲，陸昭寒才擡起眼。

當今聖上年近不惑，面容保養得不錯，英氣十足。他年輕時不受先帝重視，卻也屢屢立下戰功，在大臣中頗有威望，權術了得，一身氣勢逼人。

皇帝盯著他看了幾眼，見‘她’慘白了臉，“好了，這次就不記你的過，下次註意些。”

陸昭寒磕頭應一聲是。

此時太虛殿名望極大，朝堂上正是惹皇家猜忌的時候，陸昭寒被分配到皇帝身邊也不知是福是禍。陸昭寒表面的不谙世事讓皇帝不再多遷怒於她，但依舊戒心不減。陸昭寒看得出他對太國司相當忌憚，想必那太國司也算是個大boss了，自己和這個爭鋒相對的人都有牽扯，說不定哪日自己就成了兩人博弈中的犧牲品，這大概也是這個任務之所以危險的地方……

轉眼間陸昭寒在皇帝跟前任職已經過了六年，到了女子及笄的年齡。

身在皇帝跟前的女神官有權利，對一般的宮女太監而言是頗有威嚴的，常有宮女太監為討好他，不惜花大價錢送些小禮。陸昭寒偶爾聰明，偶爾又笨了些，怕皇帝怪罪，總管隨口指點了他幾句他才收了禮。

午時兩人奉命去騎射場傳達傳召旨意，陸昭寒和總管公公一道走。林總管對陸昭寒頗有好感，若不是皇帝不能完全信任太虛殿的人，林總管也許能多照顧他一番，現在偶爾說兩句提點的話已然是極限。

“你若是不收這些禮反而得罪人。你本是他們該奉承的人，別丟了氣勢，若是真的不能要的，直接拒絕就是了。”林總管道，“宮裏人都是這樣生存的，誰都得遵守了規矩，才能在宮裏活下去。”

“聽聞太虛殿一位姓周的女神官被取消任職，送回太虛殿了？”林總管突然問道。

陸昭寒點點頭，“是啊，她是之前在太妃那兒當值的，總管你也見過，她叫茯苓。”

陸昭寒暗自觀察了下林總管，發現他面色有過短暫的悵然，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不再談論此事。

兩人腳程也不慢，多說了一會話，已經看見不遠處的騎射場大門了。

陸昭寒正想繼續往前走，突然發現林總管停下了腳步，瞇著眼擡頭看著天上。

天上有什麽？陸昭寒一臉疑惑的擡頭，卻見竟有一道風箏高高的飛在上書房裏頭的上空，“騎射場裏面……放風箏？”

“咱們去看看！”林總管說完快步往裏面走，陸昭寒小跑跟在後面。

入了騎射場，兩人遠遠看見一群皇子騎馬聚在一起，一旁幾個宮女手拿著風箏線，趁著風力，風箏越飛越高。幾個年紀大些的皇子都騎馬射箭，遙遙指著空中飄搖不定的風箏。

這下兩人都明白幾位皇子可能是在比試了，對視一眼笑了笑。

一群人沒註意到兩人的到來，陸昭寒和林總管奉了皇帝命令傳召一行人。幾位皇子正拉弓射箭，聚精會神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了響動，幾人回首看，正是林總管和陸昭寒兩位皇帝身邊的紅人！兩人見幾位皇子看來，正要行禮，一旁的太子先發話了：“不必行禮了，你們過來可是父皇有什麽要事？”

太子幼榮如今才八歲半，騎射還在學習基礎，不能參與他們的比試。他正心情不虞，看到陸昭寒他們還以為和往常一樣，皇帝想召見他們有什麽學業上的考察，於是開口問起，正好也不想再看兄長們的比試！

沒想到林總管卻道：“皇上欲召見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

太子排行第七，前面四位皇子都已經成家，都有了官職，其中四皇子爻傅前幾日剛剛成婚娶了正妻，今天應該是皇帝打算給個職務的日子。

太子沈了臉，甩袍離去：“那幾位皇兄先去見父皇吧，孤先去學堂了。”

大皇子瞥了太子一樣，翻身下了馬，另外兩位皇子也都跟在其後。

一群人帶著一群宮女太監，浩氣蕩蕩的離開。

陸昭寒轉頭往後看了一眼，正看見身體病弱的三皇子由太監攙扶著下馬，發現他的註視，淺笑著點了點頭……

“說來，昭寒在父皇跟前當值已有六年了吧？”大皇子走著，故作風流的抽出扇子搖了搖，側頭打量了一會陸昭寒，開口道。

其他兩位皇子聞言也看了眼陸昭寒，陸昭寒笑著回答：“稟大皇子，正是，今年正是第六年。”

陸昭寒年紀15，用看待女子的眼光看正是好時光，一般民間女子大都說親嫁人了。顯然大皇子也是這麽想，“本皇子看的美人可不少，像昭寒這般出眾的確是世間少有！要是你還身在民間，說親的門檻都要踏破，天下第一美人哪還有什麽趙月兒什麽事啊！？”

幾位皇子說到趙月兒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這趙月兒是一皇商之女，面貌雖然上佳，卻遠遠稱不上天下第一。但趙月兒身家豐厚，為了討好她，她身邊的一群奉承她的人便都誇她長得美賽天仙，後來這話不知怎麽的傳得越來越廣，坊間傳得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大皇子好美色，聽聞一兩句傳聞心裏癢癢了起來。這趙月兒也不難見，拿皇子身份壓一壓，馬上就召出來了！

不過見著趙月兒本人之後，大皇子與他一夥出來的人都忍不住失望。趙月兒特意盛裝打扮了一番，不料大皇子等人剛一見到她就皺眉，說她也不過小家碧玉，哪來的傾國傾城？

大皇子言語張揚，大庭廣眾弄得趙月兒丟了好大的面子，人是笑著出門，卻是哭著跑回去的。

這事兒全京城都知道，陸昭寒還知道皇帝會因此責罵大皇子，偏偏大皇子覺得趙月兒不過一個出身卑賤的女子，上不得臺面，皇帝不應該如此怪罪他。這話後來又傳到了皇帝耳邊，大皇子又被提溜出來訓了一頓，這第二回還直接丟了美差！

果然，幾個皇子興致高昂的進了書房，大皇子首先被清楚禦書房，陰沈著一張臉，眼裏冒火的帶著宮女太監離開了。

隨後的二皇子面色看不出來什麽，依舊很早離開。唯獨四皇子，被皇帝封了撫軍，一向沈穩的四皇子出來時表情還有些迷茫……

夜裏，陸昭寒回到太虛殿，蔲兒給他揉肩捶背，舒緩了一天的筋骨。遣退了蔲兒，房間裏只留有他一個人。陸昭寒拿了幾本醫術到屋外的燈籠下盤腿坐下，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間道：“出來吧。”

一陣陰風吹過，窗欞被吹得發出幾聲吱呀聲。陸昭寒側目，他身邊已經坐了一個男子。

男子看著不過弱冠年紀，穿著整整齊齊，長相白凈俊朗。死後的鬼怪不管生前多俊朗，死後形象都陰森恐怖了不少，他的一舉一動都沒有呼吸，眼窩深深，眼珠子像蒙灰的黑棋一般，暗沈無光！

他身上是一身窮書生的打扮，正是當年纏著陸昭寒的科場鬼。他說話的時候總是溫柔如水，直直的看著你的眼睛，“你找我？”

陸昭寒悠閑自得地翻了頁醫術，“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和往常一樣，科場鬼答應得很迅速，“好，你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陸昭寒搖頭，笑道：“我要你照我說的去到三皇子的夢裏，告訴他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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