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追日[正文完]

關燈
公元3063年的六一兒童節,是地球聯盟《父母資格證》制度正式建立50周年的紀念日。

從3063年元旦起,關於這項制度的種種討論就沒有停止過。

民意調查中,支持這項制度的公民比例比50年前更高,但反對這項制度的人,態度依然強硬。

六一前夕,蘇郁檀公開發表了署名文章《我們為什麽需要〈父母資格證〉?》,力挺這項制度。

鑒於她頗為傳奇的經歷和著名畫家的公眾人物身份,她這篇文章迅速成為公眾和各大媒體關註的焦點。

地球新聞頻道的《焦點人物》欄目邀請她接受專訪。

蘇郁檀鄭重考慮後,同意了。

專訪地點在《焦點人物》欄目的演播室。

蘇郁檀已經七十歲了,但由於現在高度發達的各種美容和保養手段,她看起來只有三、四十歲的樣子。

女主持人叫婕西。

對蘇郁檀表示歡迎後,她先播放了一小段紀錄片,對蘇郁檀的一些經歷進行了回顧。

紀錄片從當年轟動地球聯盟的徐珍妮殺夫虐女案開始,講了蘇郁檀如何成為了一名社工,以及做社工時經辦的幾個案子,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崔琳琳案。

讓蘇郁檀沒想到的是,這個紀錄片竟然找到了當初的幾名小案主出鏡。

第一個出鏡的是江渺渺的女兒江貝兒。

因為跟江渺渺關系良好,蘇郁檀對江貝兒也比較熟悉。

江貝兒長大後主修犯罪心理學和刑偵學,現在是警方的一名犯罪行為分析師,已經破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案子。

她在事業上挺成功。

可在生活上,她爸爸的事卻成為了她心裏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讓她很難再相信男人。

她不只一次說:她爸爸看起來明明那麽好啊!可他實際上卻那麽渣、那麽壞。男人都那麽人面獸心的嗎?

心理因素加職業因素,讓江貝兒對男人興趣缺缺。她雖然不痛不癢地談過幾次戀愛,可每一段戀情都以分手告終。

如今,江貝兒已經五十歲出頭,還是單身狗一枚,讓江渺渺心痛又無奈。

但在這個紀錄片裏,江貝兒卻露出了手上的訂婚戒指,並對蘇郁檀說:“我終於找到了一個我敢嫁、也願意嫁的人,驚喜吧?反正我媽媽是高興壞了。”

她有些感慨地笑了笑,又說:“蘇阿姨,謝謝您把我和我媽媽從那些謊言和利用中拯救出來!也謝謝您做出的表率!您都能創造兩大‘奇跡’,我那一點小小的心理障礙,又有什麽克服不了的呢?”

蘇郁檀忍不住笑。

這對母女也真是的!這樣一個好消息,她們竟然一直瞞著她,讓她以這樣一種方式被告知。

第二個出鏡的人是獨孤凡。

獨孤凡就是那個自己給自己改名字、被父母嫌棄的孩子。

因為父母給他留下的精神創傷,孤獨凡一直不肯被收養,在兒童福利中心長大。現在,他已經成為著名作家了。

蘇郁檀看過他的作品。他的文風甜中帶辣,對人性的解構極其精準犀利,讀起來既覺得酸爽刺激,又極有回味的餘韻。

在這個紀錄片裏,獨孤凡點了點手中一個陳舊的筆記本:“還記得這個日記本嗎?這是你送給我的。你讓我把自己的想法寫下來,寫完了就別再去想那個念頭。

“我試了試,覺得這法子很好用,就越寫越多,慢慢寫成了一名作家。”

他又拿起一本書:“這是我的新書,書名就叫《心裏的淚水》,主人公是以我自己為原型的。我請節目組帶了一本給您。書的扉頁,有我的簽名和我想說的話。

“那句話,我也想在這裏公開說一次:蘇阿姨,您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社工。”

這孩子!

蘇郁檀忍不住搖搖頭,接過婕西遞來的書,翻開書的扉頁看了看,果然看到了虬勁的字跡寫著相同的話。

星際時代,一個普通的儲存器就可以裝下海量的圖書,但因為文化、傳承等多方面的原因,紙質書神奇地仍未消失。

當然了,現在的紙質書都是典藏版的,要比電子書貴很多。

第三個出鏡的人是阿諾。

當年,阿諾被飛碟送到地球聯盟的邊防站之後,邊防警察就立即封鎖了邊境,並對那一片星域進行了搜索,最後找到了飛船的殘骸和崔琳琳的屍體。

之後,阿諾被送回了地球,回到了喬家。

艾薇兒跟喬東風結婚後,阿諾就多了一個新媽媽,又陸續添了幾個弟妹。

艾薇兒對阿諾始終有一點心結,但她不是一個會遷怒孩子的人,繼母做得並不掏心掏肺,卻也盡職盡責。

阿諾懂事後,對艾薇兒和幾個弟妹極好。

上大學時,阿諾選了社工專業,立志要為保護未成年人的事業奉獻終身。

畢業後,他成為了新海市社會事務局的一名社工,用的正是蘇郁檀當年用過的那個櫃子——他求了某位前輩一個月才換到這個櫃子的。

十多年前,阿諾跟一個很可愛的姑娘結了婚,生了一兒一女。如今,他的兩個孩子已經上中學了,一家人生活得很幸福。

阿諾從來沒有對妻子和孩子發過脾氣。離開了迷霧星域那種環境,祖輩們代代相傳的暴虐傳統,已在他身上戛然而止,不覆存在。

在這個紀錄片裏,阿諾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今天還是叫您蘇阿姨吧!借這個機會,我說幾句不好意思當面說的心裏話。

“蘇阿姨,在我長大之後,在每一個無比幸福的時刻,我都會在心裏深深地感激您,感激您救了我,讓我有機會擁有現在的生活。”

蘇郁檀笑著搖搖頭。

她無聲地說:不用謝!當時救你,是我的職責。

阿諾嘆息一聲,又說:“同時,我也會常常後怕不已。因為只差那麽一點點,我就會與現在的生活失之交臂。

“如果您當初沒有救我,就不會發生後來的那麽多事,或許您現在仍會是一名社工,可我就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了。有很大可能,我會重蹈我媽媽的覆轍,將她的悲劇繼承過來,再一代代傳遞下去……”

蘇郁檀心想:不能繼續當社工,是挺遺憾的。但如果沒有後來那些事,也她未必能考到《父母資格證》,未必會有後來那幾個孩子。

所以,人世間的事,往往是福禍相依的。

阿諾又說:“不過沒關系。您當不成社工了,還有我,還很多人可以當社工。我們會一起努力,將您所說的責任與道義,一代代傳承下去。”

最後,他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紀錄片到此為止。

婕西笑著問蘇郁檀:“看到您當年幫助過的孩子有了今天的幸福,你心裏是什麽感受?”

蘇郁檀微嘆:“很為他們高興。也有一點遺憾……我做社工的時間其實並不長。”

“如果您有更多時間做社工,就可以幫助更多孩子?”

“是的。”

“您覺得對這些孩子幫助最大的是什麽?”

蘇郁檀毫不猶豫地說:“是制度。是逐步完善起來的未成年人保護制度、社會福利制度以及《父母資格證》制度。

“沒有這些制度,就得眼睜睜看著一些孩子被父母或別的監護人虐待、忽視、遺棄、控制卻毫無辦法。

“比如說:一個孩子被虐待了,誰會發現這件事?誰來處理這件事?要不要剝奪其監護人的監護權?由誰來剝奪?如果剝奪了,孩子以後由誰撫養?撫養費由誰出?

“這些問題都是十分具體而現實的,沒有完善的制度是不可能妥善解決的。”

“這就是您力挺《父母資格證》制度的原因?”

“對!”

“但有些反對者說:現在的人口出生率這麽低,《父母資格證》是在雪上加霜,讓出生率更低?”

蘇郁檀搖了搖頭:“繁衍的本能一直刻在我們的基因裏。讓人口出生率降低的原因,從來不是《父母資格證》制度,而是經濟水平、生活壓力、養育條件和我們自身的心理問題。”

“我認為:《父母資格證》制度有利於減少下一代、下下一代的心理問題。從長遠來說,它對於提高人們的生育意願、提高人口出生率是有利的。”

“還有人說:生育是人的基本權利。《父母資格證》制度,是對人權的侵犯?”

蘇郁檀眉一挑,溫和的臉上多了一點冷色:“成年人有生育的權利,孩子就沒有獲得健康的成長環境的權利嗎?說這種話的人,把孩子的權利放在什麽位置?

“當成年人的權益和孩子的權益發生沖突的時候,我更傾向於維護孩子的權益。因為成年人可以也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而孩子被生出來時,是被動的,是不由自己選擇的。”

婕西默了一下,又問:“所以,您希望《父母資格證》制度一直存在下去?”

蘇郁檀卻再次搖搖頭:“不,我希望它早日消失。”

婕西十分驚訝:“我不太明白!您不是力挺這項制度嗎?”

蘇郁檀說:“我比較讚同反家暴基金會那位會長先生的話:我們建立這個制度,不是為了搞生育歧視,不是為了阻止某一類人留下血脈後裔,而是為了迫使所有想當父母的人,都認認真真去學習如何當好父母。

“如果有一天,不需要制度的約束,所有人都會自動自發自願地這麽做,那麽,這項制度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就可以自動消失了。”

婕西呆了一下:“會有那麽一天嗎?”

蘇郁檀微微聳肩:“我不知道。就像一千年前的人,也想象不到《父母資格證》制度什麽時候可以建立、會不會建立。”

“的確是這樣。”婕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開啟了一個新話題,“那些考不到證,卻又想有孩子的人怎麽辦?”

蘇郁檀輕松地說:“第一個辦法,他們可以去捐獻自己的生殖細胞。或許過一二十年,就有一位姑娘或小夥走過來對他們說:嗨,我是你的女兒或兒子。

“不用承擔他們承擔不了的養育責任,就可以有自己的血脈後裔,不好嗎?

“我原先就是這麽幹的。只不過出了一點意外,我提前認識了我的大女兒。”

婕西忍不住笑起來:“這倒的確是個好辦法。第二個辦法呢?”

蘇郁檀說:“第二個辦法,我也做出了表率。我考到《父母資格證》的時候,仍然是六級的潛創癥患者,所以我通過考試被人們稱為‘奇跡’。

“為什麽我能考到證,而那些病得沒我重、甚至沒有病的人會考不到證?我覺得,他們與其報怨制度,不如反思一下自己的問題在哪裏。

“找到問題,解決問題,在做好了準備時再生孩子。這對他們自己,對他們的孩子,都更加有利。”

那天專訪的最後,婕西又播了一段紀錄片,畫面是許多年來各種侵害未成年人權益案的資料,解說詞則是蘇郁檀那篇《我們為什麽需要〈父母資格證〉?》的節選。

蘇郁檀與婕西告別時,一個好聽的女中音正在念那部分文字:

提起父母二字,人們常常會用偉大、無私之類的詞藻來形容。

我承認,大部分父母配得上這樣的讚美。

但作為徐珍妮案的受害者,作為一個曾經從事社工工作的人,我也想說一句:並不是所有父母都具備那樣的品質。

有些父母對孩子的傷害,甚至會讓孩子產生“我寧願你們沒有生下我”的想法。

面對這樣的控訴,有些家長會反省自身,有些則把過錯推到孩子或別人身上,認定自己是沒錯的。

這樣的人,有資格當父母嗎?

我認為:在如今這樣一個年代,他們是沒有的。

想當父母,應該具備什麽樣的品質呢?

首先,在你決定生孩子之前,你必須先問問自己:我為什麽要生孩子?

如果你生孩子,只是為了從眾,為了跟別人攀比,是因為別人有了孩子所以你也要有。

那麽,請你放過孩子吧!

如果你生孩子,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比如說:緩和家庭矛盾、獲取經濟利益。

那麽,也請你放過孩子吧!

如果你生孩子,是因為你喜歡孩子,也只是因為你喜歡孩子。

那麽,你就具備當父母的初步資格了。

要成為合格的父母,最重要的一點是:你要發自內心地愛孩子。

因為孩子長大之前十分弱小,需要你付出大量的時間、精力、金錢、智能去照顧TA、保護TA。

你對孩子的愛,是你所有付出的源動力。

如果沒有這份源動力,你會吝於付出,會缺少耐心,會因為孩子帶來的種種麻煩而日益暴躁苦悶。養孩子,會成為你的負擔;被你養,會成為了孩子的苦難。

要成為合格的父母,光有愛也是不夠的,還應該有知識、有見識。

你需要具備基本的保健知識,才知道如何減少孩子感染疾病的危險。

你需要具備基本的心理學、教育學等知識,你才能懂得在什麽時候,給孩子怎樣的幫助、引導和保護。

如果你的孩子變壞了、變消極了、變得不快樂了,你眼睜睜地看著TA在錯誤的、危險的、黑暗的道路越走越遠卻束手無策,甚至對此茫然無知,那你實在不算合格的父母。

人的一生,總會遇到困難和坎坷。所以,要成為合格的父母,還必須要有堅強的心志。

你至少應該做到一點:無論處在怎樣的困境和逆境,都不把怒氣、怨氣、脾氣發洩在孩子身上,因為孩子比你更無辜、更無助。

我並不指望那些人品卑劣之人都會全心全意為孩子著想,那是不切實際的。

我指望著:《父母資格證》制度可以讓那些沒資格當父母的人,沒那麽容易獲得傷害孩子的機會。

……

蘇郁檀走出演播室的時候,喬忘川正在外面等著她。

她走過去拉起他的手,對他說:“我們去追太陽吧!”

所謂“追太陽”,是飛碟時代特有的浪漫活動。

在地球的日落經度附近,坐飛碟以地球自轉的線速度逆向飛行,就可以看到夕陽一直掛在天邊,仿佛追趕上了落日一般。

“好!我們去追太陽。”喬忘川寵溺地說。

兩人坐上飛碟,申請了“追日航線”,向著此時的日落經度飛去。

坐在飛碟裏,看著天邊那似乎落不下去美麗夕陽,蘇郁檀對喬忘川說:“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麽突然想來追太陽嗎?”

“為什麽?”

“因為我想起了誇父追日的神話。誇父追日,通常用來形容不切實際的夢想。我今天希望《父母資格證》制度終有一天會消失,與一千年前的人盼著建立這項制度一樣,都是誇父追日式的夢想。”

喬忘川笑著說:“可我們今天已經能夠‘追上太陽’了。可見,這樣的夢想,並不是那麽的不切實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