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再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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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郁檀只覺得一股濃重的寒意,從她頭頂縱貫腳心,讓她整個人如墜冰窖一般。

這個兜帽人的意思是:讓她自己走進他的囚籠,任由他處置嗎?

崔琳琳那麽恨她,如果她落在了崔琳琳姐弟的手中,能有什麽好下場?

崔琳琳那幫手下曾想輪X她、將她賣給拉皮條的。如果她真落在崔家姐弟的手裏,那些威脅恐怕就要成為現實了。

這一次,喬忘川未必有機會救她。

因為他已經自身難保,能否活著走出醫院還是未知數。

更因為他植入她體內的那個定位器,不太可能再發揮作用了。

“崔二”能在警方的追查下隱匿這麽久,絕對是一個非常謹慎仔細的人,絕不可能在他姐姐那幫嘍啰跌倒過的地方再跌倒一次。

控制她之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大約就是找出這枚定位器扔掉。

由於潛創癥的影響,蘇郁檀並不怕死。

但她害怕被人囚禁、被人控制,害怕連生死都無法自己作主。世界上最大的痛苦從來不是死亡,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一千個、一萬個、千千萬萬個不願意走進兜帽人的囚籠!

可如果她不去,小鴿子怎麽辦?她還那麽小,她還什麽都不懂,就要讓她代替她母親,去承受崔家姐弟的殘酷報覆嗎?

兜帽人設計的這道選擇題,一點也不有趣。

它是世界上最殘酷、最考驗人性的選擇題!

一時間,她無比希望自己已經像弗羅拉那樣,被飛碟砸死了。

因為那樣的結局,要幸福很多很多!

“你在猶豫?你在遲疑?”兜帽人怪笑著,十分開心的樣子,“這有什麽好猶豫遲疑的?”

他笑了幾聲之後,又興高采烈地給她出主意:“其實這個問題很好解決。你可以對自己說:我根本不可能救回她,去了也是白白犧牲,不去才是理智的選擇。

“你瞧,只要你能說服自己相信‘這是一個理智的選擇’,你就不用再管你女兒了。無論她今後遭遇了什麽,都是我這個壞人幹的壞事,跟你沒關系。你不會受到任何譴責。

“如果你覺得良心不安,還可以每年哭上幾場,為你女兒灑幾滴眼淚,糊弄糊弄良心就行了。我告訴你,良心很好糊弄的!

“這樣是不是很美好?”

蘇郁檀崩潰地大喊了一聲:“你這個魔鬼!”

如果他不是魔鬼,怎麽能這樣洞徹人心?有那麽一瞬間,她是真想過用“這是一個理智的選擇”來說服自己不去的。

兜帽人又怪笑著說:“對!對!這也是一個好主意。你可以大喊大叫,把你家裏的保鏢引過來,然後把這件事告訴她們。只要她們知道了真相,一定會全力阻止你出門。

“這樣的話,你就更不用內疚了。因為不是你不願意救女兒,而是你被人阻止了。你可以把仇恨宣洩在保鏢身上,責怪她們阻撓你救人,去找她們的麻煩就可以讓自己好過點。你每年用來糊弄良心的淚水,都可以少灑幾滴了。

“這是不是更完美的解決方案?”

蘇郁檀再次崩潰地大哭:“你別說了!不要再說了!”

兜帽人反問:“你不讓我說,是因為你不敢面對真相吧?其實這沒什麽,因為人都是自私的,因為生存是排在繁衍前面的。

“當自己的利益和孩子的利益發生沖突的時候,選擇有利於自己是人性,選擇有利於孩子是父性母性。在人性面前,父性和母性總是不堪一擊的……”

他在絮絮叨叨地論證人性與父性母性。

蘇郁檀就坐在衛生間的地板上,將自己抱成一團,似乎整個人、整個意識都要被割裂成兩半了。

她的腦海中不斷閃過小鴿子的模樣、小鴿子的笑聲,又不斷閃過童年時被生母囚禁在地下室的那些恐怖經歷。

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和絕望感覺,再次無比清晰起來。

那些往事,她一直在努力塵封,從來不願去回想。

可現在,難道她要再次走進那樣的命運、那樣的處境嗎?

她心裏似乎架起了一座又一座的天平。

把自己和小鴿子放在天平的兩端稱量,誰更重要?

她是更害怕自己被控制、被虐待,還是更害怕小鴿子受到傷害?

如果救小鴿子只有極其渺茫的希望,她要不要不顧一切地去爭取這一線希望?

如果她去了,是不是傻?如果她不去,是不是太自私、太冷酷?

以前,都是她在評判別人做父母的資格;現在,她在這樣的考驗下,又要怎樣選擇?

去,還是不去?

人生最艱難之處,莫過於面臨著這種讓人無比痛苦、無比糾結的選擇。

在這種時刻,每一秒都無比漫長,而她卻掙紮了很久,心中無數糾結纏繞的念頭幾乎要讓她發瘋。

在那一團亂麻中,小鴿子的模樣,在她腦海裏越來越清晰;“小鴿子”這個名字所代表的那個人,漸漸壓倒了其它的一切。

“怎麽樣?決定好了沒有?”兜帽人怪聲怪調地問她,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

蘇郁檀捂著臉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胡亂摸了摸臉上的淚水,絕望而茫然地看著他:“你贏了……我去!”

“我去”這兩個字說出口時,她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崩塌了、徹底改變了。

她的心中,竟奇異地變得無悲無喜。不知從哪裏生出來的一股勇氣,驅散了籠罩在她心頭的恐懼,讓她的情緒詭異地亢奮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崩潰。

她突然覺得腦子異常的清醒。

兜帽人沈默了兩秒,問道:“不後悔?”

蘇郁檀沒有答話。

後悔不後悔是將來的事。

現在,她沒有別的選擇,因為她無論如何也不能任由小鴿子落在崔家姐弟的手中,從此再無任何消息。

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不願意放棄讓小鴿子平安歸來的那一線希望。

“我家裏還有保鏢,我要怎麽甩掉她們?”她問兜帽人。

兜帽人怪笑兩聲:“自己想。如果你連她們也甩不掉,還怎麽救女兒?”

蘇郁檀不再多說什麽。

她撐著有些麻木的腿,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走出了衛生間。

就這樣離開,還是做點兒什麽再走?

蘇郁檀有點悵然地想了想,然後走到了梳妝臺前,從梳妝臺的抽屜裏拿出速寫本和鉛筆。

她決定留一封遺書,算是一種告別。

之所以選擇在速寫本上手寫遺書而不是錄視頻,是因為她的智能設備已經被兜帽人控制了。

如果用智能設備留遺言,她怕遺言到不了該到的人手裏。

打開速寫本,她沒有多想,直接寫下了此刻心裏最真實的想法。

喬忘川:

我去救小鴿子了,會竭盡所能讓她平安歸來。

如果我做不到,我會竭盡所能保護她。

如果我仍然做不到,我會親手殺了她,不讓她活在世上受苦。

記住你身上的傷疤,記住那些傷疤給你的教訓,別沈浸在悲傷裏,去做你該做的事。

也請你記住此時此刻我最想說的一句話:無論處境多麽讓人絕望,也永遠不要真的放棄希望。

如果我和小鴿子有幸歸來,我希望看到一個依舊從容、依然傲氣的喬忘川,而不是一個潦倒頹廢的喬忘川。

如果小鴿子平安歸來而我不能,我名下的所有財產都留給小鴿子。

如果我和小鴿子都不能平安歸來,我名下的所有財產,都捐給反家暴基金會。

希望大家都幸福!

蘇郁檀

3019年8月25日

寫的時候,她的手一直在抖,所以字跡十分淩亂潦草。

寫完之後,她大體看了一下。

看到“我會親手殺了她”那一行字時,她突然淚崩。

這樣殘酷的結局,會出現嗎?如果真出現了,她真能做到嗎?這些問題,她不敢去想,只好強迫自己轉移註意力。

她“啪”的一聲將速寫本合上,丟在了梳妝臺的一角,像是丟掉一個燙傷了手的炭團。

然後,她在梳妝臺那斑駁的漆面上輕輕撫摸了一下,極其不舍地彎下腰,低下頭,閉上眼睛,在梳妝臺的臺面上深深地、輕輕地一吻。

她心裏流著淚,默默地說:再見,爸爸!

這是她爸爸的遺物啊!

現在,恐怕要永別了。

最後環視了房間一眼,她就不再猶豫,拉開房門,走出了房間。

她對吉娜說:“小鴿子被搶走了,我要去醫院看一看,你們準備一下。”

吉娜有些遲疑:“喬先生之前吩咐我們,說無論如何不要讓你出門的。”

蘇郁檀紅腫著眼睛,吐字異常清晰地說:“你們是保鏢,不是獄警;我不是你們看管的囚徒。這是其一;

“其二,喬先生吩咐你們時,他還沒有出意外;現在情況變了,應對方法也要適時變通。

“如果你們阻止我出門,我就會以你們非法禁錮為理由報警。到時候我獨自一個人去,面臨的危險會更大。”

吉娜看了看她的衣服,又說:“你的衣服濕了,換一件再去吧!”

蘇郁檀也低頭看了看,袖子被飄落的水霧浸濕了一點,但不算嚴重,就搖了搖頭:“只濕了一點點,不用換了。”

她的智能設備被控制了。可她要靠智能設備跟兜帽人聯系,就不能把它們摘下來。

如果她換衣服,那個兜帽人就可以偷窺到。不管她將來要遭遇什麽,至少她現在不想被他看到她換衣服。

兩名女保鏢只好不再多說什麽,護送她出門。換鞋的時候,蘇郁檀下意識地選了一雙運動鞋。

到了碟庫,三個人快步走到了她的碟位前。

在她的飛碟旁邊,蘇郁檀果然看到了兜帽人所說的那艘“死亡飛碟”。

那是一艘黑色的圓形飛碟,看上去平平無奇。但她卻明白,這艘飛碟一定被改裝過了。

她對吉娜和露西說:“你們檢查一下飛碟,看有沒有問題。”

吉娜站在碟位前的過道裏警戒,露西開始檢查飛碟。

蘇郁檀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走到了那艘“死亡飛碟”的旁邊。

那艘飛碟的艙門自動打開,蘇郁檀飛快地鉆進飛碟,飛碟艙門迅速關閉。

吉娜反應過來,驚恐地沖上來拍艙門。

蘇郁檀歉意地朝她笑了笑,下意識地將雙手手掌貼在艙門玻璃上。她突然很希望吉娜有超能力,希望吉娜的手掌能夠穿過玻璃將自己攥回去,終結自己的地獄之旅。

“死亡飛碟”根本沒有執行申請航線那一套冗長的程序,直接啟動,懸浮起來。

吉娜不死心,掏出手`槍對著飛碟玻璃開槍。

可飛碟玻璃都可以在太空裏經受一定強度的太空塵埃的撞擊,強度很高,吉娜那把民間自衛用的手`槍怎麽可能打得穿?

手`槍子彈打在飛碟玻璃上,連個印子都沒有留下,就被彈開了。飛碟騰空而起,向碟庫外飛去。

當飛碟沖出了地下碟庫時,蘇郁檀看到了陸曉知的飛碟與她擦身而過,飛進了碟庫。

她眼中的淚水再度滑落。可木已成舟,她也只能在心裏默默地說一聲抱歉。

對不起,陸師兄,我對你食言了!

不用責怪自己,來不及阻止我不是你的錯。

對不起,喬忘川,我也對你食言了!

希望你能好起來、活下去。如果有可能的話……就把我和小鴿子救出來吧!

這個夜晚,新海市的天空很晴朗。

飛在新海市上空,蘇郁檀看著頭頂的壯麗星空和腳下的璀璨燈河,心裏無限惆悵。

這樣的自然美景、人間煙火,她還有機會再看到嗎?

飛碟碟艙裏,彌漫著一股麻醉藥水的味道。

蘇郁檀的眼神越來越煥散,意識越來越模糊。

合上眼簾前,她在心裏默默地道別:

再見,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

再見,人間。

從此後,我只能在惡鬼當道的地獄裏煎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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