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心與魔

關燈
回到家之後,蘇郁檀花了幾個小時,把姚志傑給她的視頻,認真看了一遍。

這些視頻的內容大同小異,都是姚志傑帶著貝兒四處游玩,貝兒很開心的樣子。

這些視頻裏的江貝兒,跟江渺渺那些視頻裏的江貝兒,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她們一個陽光燦爛,一個滿身陰郁,完完全全就是天使與魔童的區別。

姚志傑的視頻裏還有一小段內容,簡直就是這種區別的一個註腳。

當時,貝兒正在一個兒童游樂園裏,興高采烈地吹泡泡。

姚志傑在旁邊看著她,突然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貝兒,你別再跟你媽媽作對了,行嗎?”

貝兒的臉色一下子陰沈下來,很不高興地說:“你能不能別說這個?”

姚志傑連忙賠著笑臉道歉:“好好好!我不說了,你好好玩!”

貝兒繼續吹泡泡,神情卻不像剛才那樣開心了。

之後姚志傑又使勁渾身解數,哄貝兒開心,貝兒卻始終沒有再像之前那樣高興,

這段視頻,到此為止。

只看這對前夫妻給的視頻,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貝兒跟爸爸在一起才開心,跟媽媽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

蘇郁檀卻覺得:從邏輯和情理來說,這事情有些不對勁。

江渺渺提供的視頻,在強調母女倆關系的惡劣。

姚志傑提供的視頻,在強調父女關系的融洽,在佐證貝兒跟母親的隔閡和敵視。

如果打監護權官司,這些視頻會對江渺渺非常不利。

社工拿到手的東西,通常會在有監護權爭端的時候,被作為證供呈上法庭。

這樣的把柄,江渺渺為什麽要拱手送給社工?她不想要貝兒的監護權了嗎?

可監護權不是普通的權利,它同時也是一種責任、一種義務。

貝兒的監護權,江渺渺既已在離婚時爭到了,就不能想甩就甩。

她想擺脫監護權只有一種途徑,那就是她在撫養貝兒的過程中犯下大錯,被法庭強制剝奪監護權。

可這樣一來,她失去的將不僅僅是貝兒的監護權,還有手裏的很多財產,以及未來的很多收入。

離婚時她是過錯方,之所以沒在分財產時太吃虧,是因為法庭要保證貝爾成長期間的生活條件。

換句話說,離婚時江渺渺分到的大部分財產,都是法庭默認的貝兒撫養費。

按照以往的一些判例,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江渺渺失去了貝兒的監護權,她名下的大部分財產很可能會被法庭直接劃到貝兒名下,在貝兒成年之前,由貝兒的新監護人代管。

而那個新監護人,很可能是姚志傑。

雖然姚志傑沒有《父母資格證》,但如果江渺渺被剝奪監護權,那麽考慮到孩子的情感需求,姚志傑也可以成為貝兒的監護人。

他只需要犧牲一點隱私,接受社工的隨訪就行了。

此外,剝奪監護權的判決書通常還有一個形影不離的附加判決:懲罰性高額撫養費。

如果江渺渺失去貝兒的監護權,在貝兒年滿18歲之前,她掙的錢,大約有一半左右都得歸貝兒和新監護人所有。

她又把自己與姚志傑見面的視頻調出來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她對姚志傑的懷疑絲毫沒有減少,反而增強了。

她又通過各種渠道,大致查了一下姚志傑公司和私人的財務狀況。

志傑游戲公司之前開發的兩款游戲,評分和熱度都很差,接連撲街了。

業內人士估計,這兩款游戲,志傑游戲公司虧損了一到兩個億。對於這家規模不算大的公司來說,這是致命打擊。

半年前,志傑游戲公司就陷入了財務危機。

姚志傑陸續變賣或抵押了自己名下的全部產業,苦苦支撐著公司,想要找到新的投資人和項目以便翻身,最終卻失敗了。

從上上個月開始,志傑游戲公司連薪水都發不出來了,員工開始大批離職。

蘇郁檀豁然開朗,心中雪亮。

她忍不住暗罵一聲:人渣!

————————

蘇郁檀正在琢磨如何揭開真相時,喬忘川的視頻電話又打過來了。

他依然穿著高領的毛衣,卻換了一件顏色比較鮮亮、式樣比較休閑的外套。

蘇郁檀突然有一點好奇:喬忘川為什麽對高領的衣服這樣情有獨鐘?

在她的印象裏,喜歡穿高領衣服的男生可不多。可她每一次見到喬忘川,他都穿著高領的衣服,不管是打底衫還是毛衣。

“今天還忙嗎?”喬忘川依然坐在飛碟裏問她。

“今天好一點。”蘇郁檀說,“你有事?”

喬忘川笑:“大事沒有。就是一直惦記著比目魚餐廳的檸檬烤魚。今天一起去吃?”

蘇郁檀心中又浮起了那種怪異的感覺:喬忘川真的不是在找借口約我嗎?

她決定盡快了結這件事,免得喬忘川天天拿這個理由給她打電話。

“好啊!晚上一起去。”正好她還欠喬忘川幾個問題,就把戒律指環的事順便說一說,暗示一下他,叫他別打她的主意。

喬忘川臉上的笑容更深:“那你在家裏等著,我來接你。”

蘇郁檀等喬忘川來接她時,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覺得不失禮,就沒有換衣服了。

在餐廳點完餐之後,蘇郁檀問喬忘川:“你還記得我們上次見面時的約定嗎?”

喬忘川反問:“那個我問你答的約定?”

“對!”蘇郁檀爽快地說,“有什麽問題,你問吧!我承諾過,能回答的我都回答。”

喬忘川嘴角露出一抹笑:“那我就真問了?”

“問吧!”

“首先是上次那個問題,你的指環內側,為什麽要刻上‘不動心,不成魔’這六個字?”

“這是一條戒律,提醒我自己保持克制,不要對男人動心。”

“為什麽要保持克制,不對男人動心?”

“因為‘心魔’太重,我只好把‘心’跟‘魔’一起封印起來。”

“什麽意思?”

“簡單一點說,因為潛創癥的影響,我的潛意識裏有很多不正常的渴求和排斥。在某些方面,我比正常人更容易受情緒影響,更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而談情說愛,是最容易牽動情緒的。所以,對我來說,談情說愛是一件高風險的事。”

喬忘川看著她,神情有一點呆滯,臉色有一點蒼白。

蘇郁檀繼續說:“我的潛創癥是自毀傾向。如果我遭遇失戀、男友出軌之類的打擊,我很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真正走向自我毀滅。就算沒有這樣的打擊,我也有可能在患得患失之中,漸漸失去對自己的控制。到時候我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我自己也不知道。”

“這是醫生的醫囑,還是你自己的個人想法?”喬忘川問,神情有一點緊張。

蘇郁檀笑:“一半是醫囑,一半是個人想法。”

“怎麽講?”喬忘川的語氣略有一點急切,“是不是說……你把醫生的醫囑擴充放大了?”

蘇郁檀嘆息一聲說:“我先給你講講這指環的來歷吧!第一次戴上它時,我只有15歲……”

當時,她青春年少,情竇初開。

動心的對象,就是從小對她很好很好、又帥氣又暖心的陸師兄。

有了這份小心思之後,她變成更加細膩敏感、多思多愁。

她想見他,又怕他嫌煩,常為了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而糾結半小時甚至一小時。

他笑,她就開心。他皺一皺眉頭,她就會懷疑是不是自己惹他不高興了,然後開始反省。

如果自認為找到了原因,她就會嫌棄自己:怎麽會犯這樣低級or可笑or幼稚的錯誤?

如果找不到原因,她會更加厭惡自己:蠢成這樣,活著簡直是浪費糧食、浪費空氣!

沒過多久,她這點小心思就被養母和陸師兄看穿了。

她養母跟陸師兄長談了一次,陸師兄就借口工作忙,不動聲色地減少了跟她的接觸。

這種轉變,她不會忽略掉,也不會理解不了其中的含義。

她掙紮了一個星期,鼓足勇氣去找陸師兄表白。

陸師兄態度溫和、語氣堅定地婉拒了她,表明他只是拿她當妹妹看,對她一半是同情、一半是疼惜,絕對沒有一丁點兒男女之情。

被拒絕後,她很快就陷入了一種非常絕望的自我否定狀態,難以自拔。

之前好幾年自我控制的努力,迅速土崩瓦解。

想死的念頭在她腦海裏日夜縈繞、揮之不去,各種精神治療的手段完全不起作用。

她的意志,很快就屈服在了潛意識的死亡渴求之下。她異常冷靜地策劃並執行了一次自殺。

她仔細考慮過很多種死法,最後覺得死在星空裏,是最容易實現、最容易成功也最能被她接受的。

她逃出了醫院,叫了一艘出租飛碟,向太空飛去。

當然了,結果是她沒有死成。

因為她養母對她的精神狀況了如指掌,一發現她不見了立刻報警,警方立即啟動了自殺幹預程序。

一艘巡邏飛碟飛過來,放出機械臂,將她乘坐的飛碟艙蓋抱死,將她救了回來。

被救回來後,養母就送了這個指環給她,助她自我控制,約束自己的潛意識。不過當時,指環內側並沒有刻這些字。

她在養母和陸曉知的幫助下,花了將近半年時間,才控制住了在她潛意識裏奔騰不息的自殺欲`望,重新恢覆了正常的生活。

後來,她長大了,養母去世了。

兩年前,陸曉知認為,她的自我控制能力已經足夠強大,可以嘗試著跟男生約會,嘗試著交個男朋友了。

當然了,她可以嘗試交往的對象不包括他,因為他始終只當她是妹妹。

蘇郁檀想了幾天,想指環的事,想養母的叮囑,想當年那份情竇初開的心動、那種被拒絕的絕望、那些揮之不去的自殺念頭。

最後,她沒有按陸師兄所說的去跟男生約會,反而找了家首飾店,在指環內側刻下了“不動心,不成魔”這六個字。

她實在沒信心處理好戀愛中的七情六欲,只好盡量讓自己心如止水,不起波瀾。

喬忘川認真地聽她講完,神色異常寧靜地問:“人的感情,是控制得住的嗎?”

蘇郁檀說:“我不確定,但我得盡量試試。”

“陸醫生知道這六個字嗎?”

“他知道。我給他看過。”

“他讚同你的做法嗎?”

“他不讚同,但他尊重我的決定。”

喬忘川深深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目光中卻似有某種情緒在翻湧。

蘇郁檀與他對視,目光坦率而決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