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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本章字數:2510 時間:2013-09-30 23:08:54.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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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運領命追查宮外工坊,誰知各項線索所指之處,到時已是人去樓空,線索就此中斷。

然而,魏昭容一案終須落幕,今日開堂正審。

薄光遇襲後,魏氏一族為避嫌疑刻意低偃了許久的氣焰,因證物來源查之無果再度高漲。朝中幾位重臣接連上疏,為魏昭容大鳴不平:有人道,僅憑一介宮奴之言關押堂堂昭容恁久實屬本朝不幸;有人道,所謂物證不過是一件來歷不明任何人也可栽贓的死物,如今無從查起,當應及早歸還昭容清白。

此訊傳進後宮,慎太後剛剛打淑妃嘴裏聽到了魏夫人進宮時際的惡行惡狀,無異火上澆油,叱命道:“伍福全,擺駕宗正寺,哀家要問問薄禦詔,她是怎麽奉旨辦案的?一樁鐵證如山的案子,怎辦出恁多口舌來?”

鳳駕啟動,來勢洶湧。

另一方,蔻香急匆匆報來消息:慎太後發難宗正寺,迫薄光早日結案。

魏藉切齒,不語半晌,道:“這個老婦,是非置薰兒於死地不可了。”

“她是欺著如今皇上回來了,相爺您不好直闖宗正寺……”

“皇上在,本相為何不敢?”魏藉不以為意,“本相不以一朝之相,僅以昭容之父的身份探視昭容,於情於理,有何不可?”

蔻香眼仁一轉:“相爺說過太後的娘家人精通暗殺,倘若薄光前些日子的受襲是他們所為,怎麽會失手?莫不成為了嫁禍咱們故意賣了個破綻?”

魏相蹙眉道:“本相也曾想過,慎氏多詭,大有可能。”

“相爺前時曾說將給太後一黨小示警戒,如今太後的兩個兄弟仍在天都城內出沒,咱們還是暫且忍耐罷,待這陣風頭過去之後再做打算不遲。”

魏藉冷笑:“本相一再忍耐,老婦步步緊逼,還當本相怕她不成?”

“相爺三思,如今太後就在宗正寺逼迫昭容娘娘,您不可……”

“魏德!”魏藉冷喝。

門外有人應聲:“老爺。”

“告訴那些人,該出手了。”

“遵命!”外間聲落人杳。

“蔻香。”

“奴婢在。”

“去替本相做一件事。”

“請相爺吩咐。”

“你前往二爺的府第,告訴二爺本相已經有了決定,他須早做準備。”

“……是。”父親大人,終於決定把另一位魏小姐送入皇宮大院,繼承以及分享自己親生女兒的寵愛了麽?

“命外面的人準備車馬,本相即刻前往宗正寺。”

這下來,那邊又是風雲際會雷電交鳴了罷?蔻香稍稍腦補宗正寺大堂內各等盛事,心中無限憧憬。

“昭容娘娘,下官奉皇上旨意查辦此案,請娘娘體諒。”

宗正寺堂上,薄光力避胥遠林的謙讓,偏坐在側,傳人上堂。

魏昭容身披囚服,昂首直立堂中,盯著她身上的三品禦詔服制,兩道視線幽森森直若地獄沈魂,惡聲道:“你這賤人竟然爬到了這個位子?本宮就知道你這賤人肖想著做皇上的妃嬪,你和你的姐姐一樣,面上裝得三貞九烈,骨子裏全都是下賤東西!”

薄光面無喜怒,道:“下官本來還擔心囹圄之災會消磨了娘娘的精神,如今看來,娘娘一如往昔的好活力,可喜可賀。”

魏昭容滿眶怨毒:“你這賤人是在譏諷本宮身陷牢獄麽?本宮再如何落魄,也輪不到你這個罪臣死囚之女來嘲笑!”

薄光嘆息:“下官本不敢嘲笑娘娘,可娘娘繼續下去的話,便說不準了。”

“你敢!”

“下官奉旨行事,有何不敢?”

“憑你這個賤人也敢拿皇上來壓本宮,皇上呢?皇上在哪裏?皇上——”

魏昭容目色淩亂,腳步奔移,被其身後兩名獄役婦人上前左右限住,登時大罵:“你們這些臭奴才放開本宮?憑你們也敢隨易觸碰本宮,本宮滅你們滿門!”

“太後娘娘駕到——”

一聲高喝,與魏昭容嘶厲的尖叫聲同時落地。

滿堂恭迎中,慎太後鳳儀駕臨,一雙精厲雙眸睨掃全場,道:“宗正寺的大堂這般亂無秩序,是在做什麽?”

胥遠林拱手報道:“啟稟太後,微臣正與薄禦詔請昭容娘娘……”

“請?”慎太後揚聲,“我大燕皇朝什麽時候有了宗正寺卿傳嫌犯過堂審訊還需‘請’字的規矩?是宗正寺新立的律法?”

“……微臣失言。”胥遠林垂首。

慎太後慢擡青舄,直抵案前,凝覷著特地未準起身之一的發頂,道:“哀家聽說此次的主審是薄禦詔。”

薄光低伏螓首:“稟太後,微臣奉皇上旨意從旁協查,難當主審重任。”

慎太後聲若鑿冰:“協查也罷,主審也罷,不過是個說法。如今內外皆知主管此案的人是你,方才魏昭容咆哮公堂,你為何縱容不理?”

“微臣失職,請太後恕罪。”

“你失職得可不止這一處,這件案子人證物證無可辯駁,你卻因自己的行事疏漏致使謠言四起,前朝動蕩,實屬無用。坐堂不穩,理案不明,是皇上和哀家高估了你。”

如此不留餘地的叱責,以往就算在私下時也不曾有過呢。縱然不無準備,薄光猶是恍惚了片刻,緩聲道:“微臣無能,不能解太後、皇上之憂,深以為愧。”

“你以為眼下的情勢是你這三言兩語便能避得開麽?皇上和哀家對你寄予厚望,你辜負在前,懶惰在後,這三品女官的俸祿是領到頭了罷?”

來自頭頂上方的眸線、聲線,錐骨刺髓,字落千鈞。薄光收心斂氣,道:“太後息怒,縱算太後惱微臣無能惰職,也請太後保重鳳體。魏昭容一案還須仰賴太後撥雲見日,水落石出。”

“撥雲見日,水落日出?”身後有兩名宮只擡上一把紫檀圈椅,慎太後端然落座,儀態威冷,“此案自始至今毫無暧昧不明模棱兩可之處,證人證物一應俱全,你若是為了穩重起見,只管將春禧殿內的宮人一一提來審問即可,其它諸事無不是畫蛇添足,舍本逐末。”

薄光吶吶道:“審訊春禧殿宮人,勢必嚴刑拷問,微臣生性軟弱,看不得那種場面。”

“你——”你看不得那種場面,哀家要你何用?慎太後怒其不爭,“你倒是慈悲為懷,難道還要拉整個大燕作陪?你自問接手恁久,有何建樹?無非徒惹許多周折耽擱進程,還險些喪了自己這條性命,哀家著實不知是該憐你還是該惱你。魏昭容私藏鳳袍,罪無可恕,若因你的婦人之……”

“本宮沒有私藏鳳袍,何來罪無可恕?”被按跪在地的魏昭容丕地厲叱。

“你住口。”慎太後擡眸冷眙,“哀家何時準你說話?”

後者譏笑:“本宮想說就說,為何還等你允準?”

慎太後瞇眸:“來人,先給哀家掌嘴!”

“你……”“敢”字還在喉內,一記耳光劈頭掄下。

掌摑昭容的嬤嬤施禮:“昭容娘娘莫怪,老奴奉命打得不是昭容,而是頂撞太後的失禮之徒。”

“你打我?你敢打本宮!”眾目睽睽下遭受這等羞辱,魏昭容形色俱厲,“你等著 ,你等著……”

她的等著,無非是等自己無所不能的父親。

其父的確沒有令愛女等待太久。

“臣魏藉恭請太後安康。”魏相伏身堂下,高音長嗓直達正堂。

若說這位人物尚在諸人揣測之內,緊隨其後的一聲唱喝卻是振聾發聵,省人精神——

“皇上駕到——”

誠如蔻香所向往,宗正寺內熱鬧紛呈。

十一章 [本章字數:2455 時間:2013-10-01 23:34:40.0]

皇上駕到。

兆惠帝走進堂內,先向母後施禮,後向堂內上下掃過一遭,笑道:“人到的真是齊全,朕也來湊個熱鬧,該平身的都平身罷,賜魏相座。”

在聽聞兆惠帝降臨的那刻,魏昭容已哭得宛如海棠沐雨,此時介自是再也無法抑制:“皇上,臣妾……好想皇上……”

“魏昭容。”兆惠帝徐徐邁到昔日愛妃跟前,“朕聽說你前些日子誤食毒物,身子可好完全了?”

魏昭容伸手抓住天子一角袍裳,泣不成聲:“多謝皇上關懷……臣妾……想皇上……”

“朕也想魏昭容。今日你須好生配合,如實陳情,方可早日了結這樁公案。”

“皇上……”不救臣妾麽?

兆惠帝翩然轉身,絲質的袍裳如水般滑出魏昭容虛弱的指縫,不沾一絲灰塵地回到太後面前,道:“母後,這件案子拖得也夠久了,還是盡快開始罷。”

慎太後莞爾:“皇帝既然發話,當然要開始,只是……”

兆惠帝低首,瞥向猶跪地未起的人,道:“薄禦詔,還不快些開始?”

薄光立起:“是。”

慎太後蹙眉:“皇帝……”

“母後與朕一道坐在這邊可好?”兆惠帝引袖相邀,堂側兩張雕龍盤鳳的靠背方椅虛席相待。

慎太後眉宇間一絲陰霾浮現。

身後的寶憐出手攙扶,道:“太後,您小心腳下。”

直至太後坐下,兆惠帝方道:“薄禦詔,胥寺卿,朕今日過來,為得看看你們偵查多日的成果。此案拖得過久,導致後宮人心失穩,前朝亦躁動不安,朕身處其間難得安樂,今日你們須使這件事情有個了斷,也不枉朕特意趕來。”

薄光、胥遠林揖首:“微臣竭盡所能,不負聖意。”

“真若如此,朕甚欣慰。”兆惠帝甩衣落座。

薄光與胥遠林各自歸回原位。

“皇帝。”慎太後淡淡開口,“就在剛才,哀家才因薄禦詔辦事不力申斥了她。事到如今,你還認為她適宜繼續過問此案麽?”

面對皇帝,太後多是適可而上,少見強硬面孔。反之,皇帝對太後也是尊奉有加,少有違背拂逆。適才,當著諸人之面,皇帝幾番有意無意阻截太後話聲,令她顏面受損,雖然極盡忍耐,仍然不能忍氣吞聲。

兆惠帝恭聲道:“母後,在朕看來,薄禦詔接旨之後,核查物證,問訊人證,無不是體察入微,嚴謹周致,不知是在哪裏疏失,引母後大怒至斯?”

“薄禦詔接手前,此案已然日趨明朗,人證、物證皆經核查,全無必要從頭過問。如今前朝紛紛,百姓間亦發猜測,全因這番延宕誤事。今日身朝堂上群臣浮動眾口喧嘩,難道皇帝不為所動?”

兆惠帝頷首:“今日朝堂上朕的確接到了幾位大臣的聯名奏疏,有為魏昭容鳴冤者,也有截然相反者,致使湘北秋糧儲藏的議題遭遇擱置,朕甚惱之。”

慎太後面色沈痛:“這足見薄禦詔志大才疏,貽政誤事。”

“這……”兆惠帝沈吟,“前朝眾口紛紛並非今日一日,在朕回都前,群臣為此案所發爭執已然甚囂塵上,以致母後病發。如今朝堂之爭不過是餘波未凈,當與薄禦詔無關。母後病愈未久,許是一時尚未記起前情?”

慎太後凝顏含笑:“看來皇帝認為哀家是老糊塗了?”

“母後誤會。”兆惠帝淺笑,“朕也曾病過,深知大病初愈之後,病前諸況皆模糊難憶,甚至不乏張冠李戴的時候。母後與朕俱想朝堂、後宮早日恢覆安寧,何不靜待薄禦詔抽絲剝厘清真相?”

慎太後淡聲道:“皇帝這麽說,哀家便放心了,望薄禦詔掂得輕個中輕重,勿枉勿縱,還真相於天下。”

薄光立身拱手施禮:“微臣遵命。”

“行了,開始罷。”兆惠帝揮手道。

胥元林與薄光遞個眼角,輕拍驚堂木,喝道:“傳證人上堂!”

證人麥氏上堂,無非老話重述。與以往不同的,是春禧殿的宮人亦一一上堂。這些人在司正司的牢內沈淪至今,早在太後授意下受過各式刑罰,一個個惶怖戰栗如驚弓之鳥,跪地不及片刻,便自行招認。

“你們這些賤蹄子!本宮待你們不薄,你們竟敢在這時候咬本宮一口,是受了誰的指使來造這樣的謠,本宮殺了你們!”魏昭容首次與自己的宮人同堂受訊,自也是第一次聽聞這番佐證指控,自是氣急敗壞,破口罵道。

薄光起勸:“魏昭容,皇上和太後皆在堂上,請自重。”

“你這賤人休多……”

“大膽!”薄光杏眸怒瞠,厲叱,“大膽魏昭容,本官承天子聖旨,代表得是天子的威儀,你幾番辱罵,欲置天威於何地?”

如此威懾,令魏昭容倏然記起寧正宮偏殿種種,駭然一震。

坐在堂側的魏藉挑眉,才要揚嗓,天子目光悠悠送來,隨即消聲。

“魏昭容,人證物證面前,你可認罪?”薄光再問。

“本宮不認!”魏昭容挺頸,“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人證、物證俱是無中生有,本宮寧死於你們的流水刑具,也絕不認罪!”

薄光搖首:“娘娘是千金之軀,縱然不認,下官也不敢加刑於娘娘。但,娘娘若不能力證自己無罪,無論娘娘認與不認,下官也可根據大燕律法予以判決。”

魏昭容冷笑:“本宮如何力證?是你們將罪名強加於本宮,所謂人證,除卻得人指使成意誣陷,便是酷刑之下屈打成招;所謂物證,更是不知從哪裏搜羅得來,不足為憑。本宮閉門深宮,禍從天降,為自己從不曾存在過的罪名坐了恁久冤獄已是無辜,還要為自己搜證不成?皇上既然委你為主審,你就該秉公執法,為本宮洗清冤屈!”

如此條理分明的反斥,想來這段時日潛心接受了其父的密集熏陶呢。薄光正顏:“倘若娘娘當真無罪,下官自然不敢冤屈。然娘娘一徑喊冤,本宮也經多方查訪,卻始終未獲實證,按大燕律,娘娘委實說不上無辜。”

魏昭容嬌叱:“你自是見不到實證,你與本宮素有私怨,豈肯放過這個挾私報覆的機會?”

“娘娘若認為下官不適合查審此案,盡可……”

“薄禦詔溫柔慈悲,聰慧明透,是而朕委任她查審此案。”兆惠帝吐語徐緩,“魏昭容不相信薄禦詔,也該相信朕的眼光。”

魏昭容淚飛如雨,哀聲道:“皇上!”

兆惠帝揮袖:“薄禦詔,繼續。”

“遵旨。”郎心如鐵,其若奈何?魏昭容固然死不足惜,但一個一心愛幕著丈夫的女子,落入如斯境地,親歷丈夫的無動於衷,何嘗不是情何以堪?

薄光垂瞼,覆擡眸,道:“昭容娘娘……”

“皇上,太後。”魏藉起身,一一斂袖為禮,“微臣鬥膽,想為昭容娘娘說一句話。”

慎太後眼尾淡瞥:“魏相身為至親,不是該避嫌的麽?”

魏藉淺哂:“微臣身為昭容至親,當該避嫌。薄禦詔與昭容娘娘素有積怨,也該回避。皇上相信薄禦詔人品高潔,也請相信微臣公正無私。”

“魏相此話不無道理,至於宜不宜說話……”慎太後笑對天子,“皇帝,薄禦詔既是今日主審,不妨交由她來做主如何?”

十二章 [本章字數:2852 時間:2013-10-03 00:02:11.0]

唉,如今的太後,對她當真是深惡痛絕了罷?薄光心發悠長嘆息。

“薄禦詔怎麽說?”兆惠帝問來。

她揖首,道:“魏相今日出席本堂的身份,是以昭容娘娘之父而非當朝宰相,既如此,為女辯護也在情理之中,微臣願意聆聽。”

薄家女兒危坐當堂,自己的女兒苦跪堂下。此一幕對魏相來說,不啻心如刀割,更有怒恨交加,但既是朝堂巨擘,自做得到心有驚雷面若平湖,語速徐徐道:“胥大人,薄禦詔,昭容娘娘的罪名,一切皆源自麥氏宮人的一面之詞。諸人皆知此宮人來自淑妃娘娘的寧正宮,但令人納罕得是,為何由始至今淑妃娘娘從未臨堂?作為此宮人的主子,淑妃娘娘或可為麥氏宮人的人品一證。”

“下官不必多說,魏相想必也曉得淑妃娘娘一向體弱性柔,最是見不得這等嚴刑問訊的剛硬之事。就因麥氏出自寧正宮,自打事發之時起,淑妃娘娘即心懷郁結,耿耿難消,後魏夫人進宮探望,娘娘越發郁郁終日,直至積郁成疾。魏相倘若堅持請淑妃娘娘到堂,只須娘娘肯允,下官亦無異議。有太後與皇上在此,想必淑妃娘娘也敢暢所欲言,將所知所受一一道來,屆時說不得還須請尊夫人到堂為證。”

身為外命婦人,魏夫人對高居妃位的淑妃娘娘口出恫嚇,若陳於此堂,乃大不敬之罪,輕則斬首其人,重則禍及滿門……她很想知道,這位相爺可肯為了愛女一人搭上舉家老小的性命?

魏藉沈聲:“薄禦詔此話,可是在暗指本相的夫人對淑妃娘娘語出不敬麽?”

“魏相此話從何而來?”她煞是困惑,“尊夫人當日進宮,難道不是為了昭容娘娘向淑妃娘娘求情?而淑妃娘娘無力施救,故而愧疚難當以致身染急恙?下官幾日前探望過淑妃娘娘,娘娘雖不曾明言,可只字片語間,下官猜了個大概。如魏相心有持疑,不妨奏請太後、皇上,準淑妃娘娘與魏夫人到場,將經過原委從頭敘說如何?”

慎太後目芒掠動,啟齒道:“哀家也想聽聽魏夫人對淑妃說了什麽,既然魏相有心,就請淑妃和魏夫人過來罷,趁這個機會開誠布公,也省得一些愛造口業的小人擅自揣測,為你們君臣之間的和氣添堵。”

兆惠帝淡哂:“如果母後和魏相讚成,朕也沒有理由反對。”

慎太後一怔:皇帝這是……在給魏藉留有餘地麽?

皇帝喜歡薄光,薄光的存在對魏氏來說無異於眼中釘肉中刺,將審訊魏昭容的大權交予薄光,難道不是為了打壓魏氏,為薄光創造立威上位的機緣?若然如此,又為何在這關頭給魏氏反悔空隙?突然間,慎太後有感自己看不透這個從小養到大的兒子。

魏藉起立,多方揖禮:“太後,皇上,請恕罪,方才老臣失態。此乃宗正寺大堂,是審理皇族內務的地方,老臣一時糊塗,因私忘公,著實不該,也請胥大人與薄禦詔原諒,勿誤了訊案進程才好。”

“……嗯?”魏昭容煞是不解。明明說好今日必然設法使淑妃賤人上堂,父女兩人左右夾擊,將唆使手下奴才誣陷皇妃的罪名落其頭上,便得完全脫身,此刻父親突然出爾反爾為了哪般?

“魏相深明大義,下官欽佩之至。”胥遠林拱手,向薄光頷首,“薄禦詔,案情不容延宕,請。”

後者肅顏:“淑妃娘娘無須上堂,魏昭容還要矢口不認麽?”

“你……你們……”魏昭容環視四遭,淚蘊目內,既哀痛且惱恨,“你們皆盼著本宮死不成?本宮死了,你們便如意了?本宮這就死給你們看!”

說時遲,那時快,魏昭容一頭向距今最近的柱梁撞去。

“攔住娘娘!”薄光急喝。

兩名役婦慌忙阻攔,及時彌去一場血濺當場的悲劇。

“魏昭容你這是在做什麽?”兆惠帝長眉緊攏,目透寒利,“嬪妃自戕該當何罪你難道不知?如此短視莽撞,欲置魏相和你的族人於何地?”

“皇上……”剎那間,這位叱咤後宮多載的強悍女子崩潰如泥,“臣妾不想活了,請賜臣妾一死,臣妾……寧願一死,也不受人這般欺辱……嗚……”

慎太後凝顏未動。

兆惠帝眸色深沈。

魏藉咬牙不語。

堂內上下闃無人聲。

薄光起身離座,行至太後、天子近前,雙袖平端過頂,深施一禮:“太後、皇上,微臣有話講,不知可否暫且中止堂審,到堂後一敘?”

慎太後容色寡淡,道:“若是與本案相幹,自是可以在堂上公開說明;若是無關,便無須在此時提及。”

薄光語聲平直,道:“有道是內外有別,微臣想要說的話字字事關本案,卻不宜過早在堂上公開,還請太後、皇上移駕後堂。”

慎太後眉峰高軒。

兆惠帝笑道:“朕看母後也有些乏了,到後堂小事歇息,順便聽聽薄禦詔說些什麽罷。”

“如此也好。”當下看來,皇帝對薄光的維護已然是無所顧忌,她亦該適時應變,改弦易轍。

於是,堂訊暫歇,嫌犯歸牢,母子移駕後堂。

“微臣以為,這樁案子審到此時,已經無須再審。”薄光佇立於帝與太後之前,侃侃而談,“誠如太後所說,此案早已是證據確鑿,明了清晰,之所以拖至如今,系因各方考量。昭容娘娘乃金玉之軀,縱然拒不認罪,亦不宜加刑逼訊。與其繼續闐湊諸多人力物力拖沓下去,不若快刀落下,將這團亂麻一斬而斷。”

慎太後思索須臾,問:“這把‘快刀’所指何物?”

“太後、皇上的聖裁。”

“皇帝和哀家下這道旨意有何難?”慎太後聲線稍揚,“可哀家若想如此,何須等到今日?哀家執意宗正寺審訊,是為彰顯大燕執法公平,使各方無隙可趁,無言可詬。你審了恁長時日,竟然只想得出這麽一個法子?倘使是為了避責躲懶,直說無妨,大燕人才濟濟,不愁沒有可用之材。”

“太後容稟。”她未張未馳,徐徐道來,“當初若不審即判,自然是眾口紛紜各執一詞,如今歷時恁久,證人、證物屢屢過堂,舉朝皆知,又因昭容娘娘始終未曾認罪,方須一道聖裁了斷這樁公案,早日平息前朝、後宮紛湧而出的杜撰與揣測。”

“了斷?平息?”兆惠帝輕嗓反問,“薄禦詔有何恁藉,以為聖裁一出,便能了斷此案,平息紛紜?”

“聖裁即出,自需公允,既可維護大燕法紀威嚴,又可照拂老臣愛女之心,各方便無異聲。”她道。

兆惠帝啞然失笑:“朕聽著你似乎連‘聖裁’如何的‘裁’法也有了主意?”

她垂眸:“微臣鬥膽,是想過這個‘裁’法,皇上赦微臣無罪,微臣方敢暢所欲言。”

兆惠帝揚起唇角:“赦你無罪,但講無妨。”

“僅憑淑妃娘娘宮中宮人的證言,以及被疑屈打成招的春禧殿宮人證詞,沒有魏昭容的親口供認,無法判昭容娘娘僭越規制、覬覦後位的大罪,但娘娘不敬太後、試圖自戕等罪愆眾目所見,辯無可辯。如今可否以此兩項大罪予以裁奪?”

慎太後面容間稍見霽色,微微點頭:“如此的話,哀家也覺有兩三分的道理。皇帝認為小光此諫可行麽?”

兆惠帝略作思忖,道:“魏相勞苦功高,昭容育有帝裔,論情論理,委實不宜對魏昭容施以重刑。但有罪不究,置大燕法紀空設不說,也易使他人心生僥幸,競相追仿,造就惡果頻出。小光這個主意,不失為折中的妙方。”

慎太後頷首:“就這麽辦罷,褫魏昭容的昭容位分,打入冷宮,大皇子姑且由哀家照顧,改日另擇良母。”

兆惠帝面生不忍,嘆道:“她畢竟是蠲兒的生身之母,削其位分,不必另擇冷宮,就將她幽禁在春禧殿,事佛茹素,長年反省如何?”

“皇帝這麽說,哀家當然同意。你們是夫妻一場,哀家和她何嘗沒有婆媳的情分?”慎太後語聲甚是柔藹和緩。

不可一世的魏昭容從此再無前程,太後娘娘心寬體泰,易變易通。

但,此時的太後娘娘並不曉得,就在這位魏家女兒沒落中的不久之後,另一位魏家女兒邁著窈窕細步,端著妍媚容顏,裊娜踏進宮廷。也正是那位魏家女,為太後娘娘敲響第一聲喪鐘。

十三章 [本章字數:2508 時間:2013-10-04 08:59:43.0]

魏府。

魏昭容一案大勢已定,魏相打道回府。早在進宮坐陣前,他已知女兒斷難恢覆往日地位,但求保住一命,其它諸事,且緩從之。

“老爺,二老爺在客廳等您多時了。”魏德攙扶主子下車,道。

“請二爺到書房,本相稍後過去。”愛女的哭聲猶回響耳畔,他該為她早做打算。

書房內,魏典面對正坐主案後的兄長,胸懷忐忑,坐立難安。

“想必二弟已經猜到為兄今日為了何事喚你過來的罷?”魏藉問。

魏典遲疑問:“可是為了菱兒的婚事?”

“正是。”魏藉頷首,“菱兒原想嫁司家的兒子,我這個做伯父的也願她有個稱心如意的歸宿,所以遣媒提親。無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司家小兒有眼無珠,不識瑛玉。即使你親自登門,司家亦未允婚,你勸菱兒死心罷。”

魏典苦笑:“唉,小弟已然苦口婆心地勸過,但那個丫頭自幼倔強,在家裏鬧了許多時日,直到如今也沒有完全消停。”

魏藉目現慍意:“成何體統?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也不能任由她胡鬧。”

“……是。”

魏藉頓了頓,話音陡轉:“薰兒如今暫且失去聖上寵愛,宮中已是獨力難支。魏氏一族的未來,恐怕要壓在菱兒身上了。”

魏藉面色微微僵硬:“大哥是說……”

“薰兒宮中處境艱難,薰兒進宮,姐妹互為照應,總是多了些依靠不是?”

“可……可是薰兒她心有所屬……”

魏藉臉色一沈:“她既是魏家的女兒,當懂得取舍和堅守。舍棄兒女情長,堅守本族榮耀,菱兒年幼不懂,難道你也不懂?”

“小弟……慚愧。”長兄威嚴如山,魏典惟有低首伏眉。

魏藉面相稍霽,道:“菱兒雖然才情不弱,進宮前仍需請上兩位名師精心教導。這段時日,本相會為菱兒進宮鋪平道路,你則須好生督促她的學識才藝,務使她心領神會,足以擔當得起這份家族重任,不負本相厚望。”

魏典諾諾稱是。

康寧殿。

借力打力將魏家女兒打入谷底,慎太後心情頗佳,正當邊淺品香茗邊仔細回味這場勝利的當兒,伍福全步履匆迫地踏進正殿,所稟之事宛若一盆冷水罩頂潑下,熄滅了太後娘娘體內的喜悅火花。

“兩位舅爺出事了,昨日晚間時候兩位舅爺赴宴歸來,行經征西巷之際,遇到了歹人暗襲。”

慎太後額頭一跳:“他們可曾受傷?”

“聽說遠舅爺臂上中了一劍,廣舅爺的馬被暗器射死,從馬上摔了下來,也受了點輕傷。”

“竟然當真受傷了?”慎太後實難置信,“以他們的身手,連這點警覺也沒有麽?隨行的侍衛又是做什麽的?”

“兩位舅爺當時皆喝得有七八分醉意,怕是提防得慢了些。而且那群刺客皆是高手,隨行侍衛中有兩人因此送了性命。”

慎太後目色倏利:“居然還出了人命?”以暗殺為業的人被人暗殺?

“府尹正在著力調查……”

“那些人能查到什麽?”慎太後將茶盅置回榻案,眸間寒意湧動,“這分明是有人向哀家下戰書了吶。”

寶憐冷嗤:“誰有這樣的膽子?”

“除了魏氏,的確難有第二家。”慎太後眼底深黑如淵,“哀家動了他的女兒,他便動哀家的兄弟麽?這位魏相倒是頗懂得禮尚往來之道。”

“可他這一步還是走蠢了。”寶憐不屑道。

慎太後斜眸睇去:“何以見得?”

“這一回是兩位舅爺冷不防的被人暗算,方吃了點小虧,但他也不想想兩位舅爺是什麽人物?經此一事,兩位舅爺加強戒備,誰能有機可趁?”

慎太後冷道;“話是如此,但這個虧吃得仍是不甘。哀家曉得自己那兩個兄弟的本性,不必多想,定然是被這天都的花花世界給拖累了,一個個沒有了那股子利落反擊的精氣神,方這麽輕易中了別人的伏擊。長年鷹打雁,今日雁啄眼,從另一頭說,是他們咎由自取。”

太後怒意勃然,諸宮人收息噤聲。

“伍福全,你傳哀家的話,命慎廣、慎遠來見哀家。”

“可兩位舅爺身上尚帶著傷……”

“沒死便得來見!”慎太後厲顏道。

或者,她還須感謝魏藉,替她當頭棒喝,教訓了那兩個完全忘了自己為何來到天都城的兄弟,替她提醒了那兩人的本身使命。倘有下次,付出的興許是一己之身的代價呢。

薄府。

花廳內,薄光一手托頤,打量著眼前頂著一張人皮面具的男子,眼中極盡鄙夷。

“小光光這是什麽嫌棄的眼神?”薄天氣咻咻,“本大俠迂尊降貴來做你的貼身侍衛,你有何不滿?”

薄光小小尖牙磕開一覆沒瓜子,留仁去皮後,道:“這張臉原本是位眉清目秀的小哥,戴在哥哥你的臉上,竟不倫不類得可怕。司大哥你罪過了,真真是暴殄天物。”

同坐在側的司晗失笑:“沒有法子,惟有這張臉的主人常年在外公幹,有名在冊卻少有人識,經得起盤查。”

薄光嘟嘴:“皇上已準我隨時將高猛程志帶在身側,你何必還大費周章?”

司晗捏了捏小女子的嬌挺鼻尖,道:“你判了魏昭容一案,縱使打牢了太後與魏氏間的仇結,你自己也成為了那兩方人馬的標的,世上還有誰比他更會護你周全的麽?”

“有啊。”她信心滿滿。

薄天皺眉:“你不會想說是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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