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本章字數:2637 時間:2013-06-26 00:04:49.0]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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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靈魂吸納其中,忘卻歸途?她頷首,心思輾轉如是。

第二日,彤史執筆握卷立於德馨宮前。

魏昭容氣急敗壞,大罵薄氏輕賤,姐妹穢亂。

早朝過後,明親王晉見明元殿。

一場狂風暴雨澆濕這個夏天。

一場宮變的序幕行將始焉……

二五章 [本章字數:2219 時間:2013-07-13 00:04:22.0]

“薄尚儀,明親王爺說要見您……”

“本王已經到了,你們都下去。”

女史話音尚在,明親王大人赫然出現,明明是濯濯春柳般的灑脫人物,卻因一雙俊眸內濃墨般的沈冷,偌大的尚儀局正堂頓時氣壓沈沈。

薄光揮手命正堂內各有活計的宮女翻悉數退下,走出書案行了常禮:“微臣見過明親王爺,王爺日安。”

胥允執掀步,擺袍置身正座,問:“做這個尚儀有趣麽?”

她笑應:“稟王爺,很有趣。”

他順手抄起案上一本典簿翻閱,問:“怎麽個有趣法?”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這是不打算說給本王聽的意思?“”

“待王爺監管尚儀局那日,微臣定當事無巨細一一稟報。”

“薄光。”他語音透厲,將典簿擲回案頭,“你如此理直氣壯,是在試探本王的底限?”

她平仰螓首直目淡視:“在王爺面前,薄光自謂從沒有理虧之處,不需要試探,更不需要戒慎戒懼。”

他離了司儀大座,緩緩行來:“即使你與皇上走得過近,引得周圍眾說紛紜?”

“那又如何?”

“……如何?”他驀然迫近,“你這個如何,是如何問出來的?”

她坦然相迎,道:“莫說我和皇上沒有他人猜測的齷齪之事,縱然發生了什麽,也輪不到王爺指責。”

他瞇眸。

她頓了頓,道:“微臣以為王爺英明蓋世,不需要微臣贅言,眼下看來有些話必須傳遞得不見任何灰色地帶方是穩妥。你我離緣的聖旨上寫到‘自茲各無幹系’,那時起,微臣是生是死,是毀是譽,全與王爺無幹。大燕皇朝的律法裏沒有禁止下堂婦人再嫁,即使顯赫如王爺,也無權指責薄光失德。”

“你想再嫁?”

“想不想是薄光的事,可不可以是律法的事,旁人的眼光,世俗的規例,也許是薄光往前一步的阻力,惟有王爺,還請不茍俗流。”

“你以為本王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嗯?”她挑眉。

“你對本王恨之入骨,在德親王受挫時火上澆油,對皇上你又如何心無芥蒂?如果你是有心接近皇上,那麽……”他薄唇開闔,一字一句,“其、心、當、誅。”

她仰起大眸:“以王爺看,倘若我是‘有心’,又是如何一個當誅的‘有心’呢?”

他口吻嘲諷:“你想在皇上和本王間唱一出美人計,不是麽?”

是呢,算來算去,還是面對明親王大人時來最是快意輕松。彼此早已撕破了臉面,不需要佯順偽裝,不需要屈意討好,如此這般的坦誠相待,真好。她唇角上揚:“就算薄光不自量力自稱一回美人,王爺和皇上誰也不是見色失智的董卓和呂布,何足道哉?王爺既然看破了薄光的伎倆,無非是兩個應對,一向皇上、太後點明這當誅之心就勢將薄家人滅絕,二是如看笑話般置身事外。我認為,從旁看薄光自以為聰明地竹籃打水一場空,賠了夫人又折兵,更合乎王爺的美學。”

真是個倔強不屈的人兒呢。他屈起指節,在她吹彈可破的頰膚上淺微撫挲,氣息柔旖,吐字徐徐:“你以為你這麽說了,本王便只有這兩條路可走麽?本王不會如你所願,也不容你恣意妄為。你大概忘了權勢的用處,堂堂親王想治一個五品尚儀,法子不勝枚舉,不需要你來指點。”

啊,王爺越來越坦白,她也越來越喜歡這份坦白了呢。她笑道:“微臣從來沒有忘記權勢的用處,但王爺卻似乎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微臣救助皇子公主有功,破格擢升之際,也獲得了聖上的一道聖旨,上言除非微臣自辭出宮,否則可永留後宮為官。王爺如果想把薄光這個五品尚儀的頭銜給褫奪去,還須先請聖上收回成命。”

“你果然是用心良苦,早早便在經營了。”他道。

“薄光無依無靠,勢單力薄,自然要在各處為自己打算。”她說。

“那道聖旨防得便是本王?”他問。

“王爺擔心有人用美人計離間你與皇上,薄光又何嘗不擔心有人公器私用挾怨報覆?”她答。

他莞爾:“而你那個自辭出宮,不就是說本王可以令你知難而退麽?”

她囅然:“我勸王爺不要強人所難。”

他淺哂:“如果本王強人所難了,你又能如何?”

她低笑:“與王爺一家人同歸於盡如何?”

他眸心旋起利芒:“你在威脅本王?”

她目內笑意盈盈:“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唇掀譏諷:“本王記得你說過,你的醫術是用來醫人,而不是害人。”

她淺聲細語:“活著時當然不做,死前不妨破例。薄光活時一人,死了也一命,王爺嬌妻愛子一家三口,用來給薄光陪葬,值得一試。”

他右掌抵在她粉頸間的脈博跳動處:“最省事最穩妥的法子,是此時殺了你?”

她笑語嫣然:“王爺若有意出手,還請盡快。”

他冷噱:“晚了便有人救你不成?”

“是啊……”

外間一串跫音抵近,女史報道:“尚儀大人,王省監來了。”

“薄尚儀,奴才是王順,皇上命奴婢為您送雲中銀葉過來。”王省監,內侍省監王順是也。

她水眸波光瀲灩,道:“請王省監進來。”

王順推門邁入,擡眼道:“薄尚……奴才見過明親王爺。”

“王公公免禮。”明親王將眼前女子拘限於自己懷抱範疇,一手扶纖腰,一手攬香肩,和悅淺笑,“皇上龍體可好?”

您今兒早朝後不剛剛見了?王順彎腰伏首:“皇上龍體安泰。”

“請代本王請皇上安。”

“奴才一定轉達。”

“王公公是內侍省之首,來尚儀局有什麽公幹麽?”

“奴才奉皇上吩咐,為薄尚儀送些消暑的茶葉過來。”

“勞皇上費心。眼下東西送到了,皇上跟前一時也少不得王公公伺候,莫在外耽擱太久。”

“是,奴才這就回去了。”

這席對話恁是密集,薄光耐心等待,眼瞅著王公公在王爺氣勢壓迫下掉頭即離,她道:“王公公,本官稍後會向皇上謝恩。”

“不必了,薄尚儀。”王順笑容滿面,“皇上說這大熱天的您不必特地跑上一趟,今晚皇上去德馨宮看望二皇子,到時一並謝恩不遲。”

她屈膝微福:“微臣謹遵聖諭。”

“奴才告退。”王順向外邁了兩步,倏爾立定,訝呼中拍了自己腦門一記,“瞧奴才這個記性,皇上還命奴才完成這趟差事後去請明親王到聽雨堂下棋,奴才竟給忘了,該死啊該死。”

二六章 [本章字數:2240 時間:2013-07-14 00:07:26.0]

聽雨堂。

仿佛是為了應景應時,今日午後風起雲動,日陽隱沒,雷電交加,一場大雨傾盆而下,打濕了紫晟宮內的殿臺樓閣、花草樹石,也打濕了處於風雨中的諸人心情。

明親王受帝之邀,到此共赴手談。

“幾個月沒有和皇兄下棋,皇兄棋藝更上層樓,臣弟敗得心服。”

今日刮得東南風,兩人為了欣賞雨景,選擇在北窗前設局。但仿佛被窗外芭蕉落雨的瀟瀟聲響所染,第一盤對弈結束得稍顯匆促,開局未過一炷香的時間,胥允執棄子認輸。

兆惠帝瞥一眼那枚被棄的子,道:“不戰而降,實在不是允執的風格。”

胥允執囅然:“人總是會變的。”

兆惠帝淡哂:“我們兄弟三人中,論及琴棋書畫,懷恭高於朕和你。但一直以來比及懷恭,朕偏愛和你下棋,你道為何?”

當空突起一聲驚雷,雨聲驟響,窗外瀟瀟更疾。

明親王略略提了聲量,搖首道:“臣弟不知。”

兆惠帝一臂探出窗外停留須臾,沾得一手雨氣,揮退王順忙不疊奉來的軟巾,道:“懷恭的棋技明明遠高過朕,每回和朕下棋卻都是輸多贏少。無非因為朕是太子,是皇上,他有意無意的承讓,朕屢勸無果,只有領情。但允執不一樣,和允執下棋,朕可以體會到全力以赴勝負難料的愉悅,如斯棋局,結果並不重要,過程最是令人神往。”

那個懷恭竟還有這份心思麽?他小有意外,道:“懷恭比微臣更會做皇上的臣子。”

“這雨水在天上時稱之為雨,下到地上便成了水,不過是環境不同罷了。”帝高舉手掌,看著水珠一滴滴落下,“大殿上,朕是君,你們是臣,就算只是為了做給那些對繁文縟節奉為圭臬的文人儒土們看,是該保持恭敬。但進了這裏面,朕是兄長,你們是弟弟,兄弟之間若還那般拘謹死板,致使家中與朝中毫無區別,朕這個一國之君又有何樂趣在?”

他微笑。皇兄此話,等同談心無異了呢。但皇在前,兄在後,“樂趣”兩字,本來就不是一位一國之君該有的東西,或者說,一位一國之君惟一的“樂趣”,該在那頂皇冠上。那是居於頂點俯睨眾生者獨享的特權,也是代價。

“兄弟之間,更須兄友弟恭,不能放肆。”

帝一雙長眸內笑瀾隱現:“在你這個弟弟的眼中,朕這個兄長當得可還合格?”

“皇兄待臣弟一向厚重,無論是作為君主還是兄長,均是無可挑剔。”

“那麽,允執待朕當一如既往了罷?”

“皇上如果指得是下面的棋局,臣弟樂意從命。如果皇上是指……”

“薄光麽?”

窗外的雨聲漸漸趨微,淅淅瀝瀝,細語呢喃,仿若春雨之輕軟,秋雨之纏綿。

對坐窗前的兩個男子,皆是迂回曲折的高手,繞了大半日,無非為了這個名字,為了叫這個名字的女子。

明親王挑眉:“為什麽到了今日,皇兄反而執著起來?”

兆惠帝淺哂:“倘若如今她還在明親王府,與你琴瑟和諧鶼鰈情深,朕仍然會選擇做一個旁觀者。”

“臣弟和她的離緣,也是皇兄一旨促就。”

“她的絕食出府卻與朕無關。”

“那時還是臣弟的家事。”

兆惠帝笑道:“朕記得說過,朕之所以願意成全,是因為她愛的人是你。在她愛你時朕可以成全你,在她不愛你時朕便可成全她。”

“皇兄何以斷定她不愛臣弟?”明親王捏起一黑一白兩枚棋子,指間把玩流轉,“男女之情不是這黑白兩色,並非只有愛和不愛,臣弟確信她至今心中仍有臣弟。”

嘩!雨聲密集如註。聽雨堂內雨氣繚繚,穿堂過室,浮起幾分夢幻。

王順拿了兩件鶴氅過來,道:“皇上,王爺,雨天濕氣重,如果這窗子關不得,還是加件衣裳罷?”

兆惠帝揮手,示意他退下,輕嘆:“是啊,凡是見過她對你是如何愛慕癡戀的人,怕是很難相信她能有不愛你的一日。”

明親王俊瞳一亮:“那麽,皇兄……”

“如今,她心中或許還有你,但你不是最重要的,不是最喜歡的,你做不了她生活的重心,也成為不了她想要的歸宿。”

此言語氣清淡,明親王面色稍僵。

兆惠帝微微一笑,道:“你不正是清楚這一點,才會在每次面對她時心浮氣亂,焦慮狂躁麽?你是那般思念著過去奉你如天、視你如神的薄光,那般眷戀著被她所愛時的感覺。那個薄光,不需要你做任何投入,只需要默許她站在你身邊,便可以收獲她所有的愛戀。以至於你無法正視如今的她,你越是懷念過去,越是無法心平氣和地與她相處。你們兩個如兩頭困柙裏的獸,她在你身邊繼續停留下去,惟有一條死路,不是她死,便是你死,或是同歸於盡。”

明親王揚唇:“原來皇兄對臣弟夫妻的糾葛看得這般透徹麽?”

“已經不是夫妻了。”帝雲。

外間的電閃雷鳴,真真好背景。他大笑:“依皇上所言,她如今不夠愛臣弟,是而不能留在臣弟身邊。皇上如今想留住薄光,她是否足夠愛皇上呢?”

帝亦大笑:“朕不像允執曾得到過她的愛,所以,朕不會如你那般逼她去愛,朕可以等。”

“等她瘋狂的愛上皇兄?”

“此言差矣。薄光並不是一個足夠熱情的人,像那般近乎瘋狂的愛慕,她一生怕也只有一次,你很幸運,可以是那個人。”

“既然如此,皇兄等得是什麽呢?”

“等她願意接受朕的羽翼,朕的保護。”

“即使臣弟懇請皇兄打消這個主意?”

帝短暫的沈默,道:“已經不屬於你。倘若朕不留她,她也會走向別人,那樣,你不答應,朕也不會答應,到頭來,傷得還是她。你是寧肯傷得人是她,也不是你罷?”

“無論臣弟如何哀求,也不行麽?”

“允執把話講到這份上,朕也向允執說一句:為兄求允執,成全為兄和薄光。”

……

哢——

一個撕開天際般的電閃後,雷鳴轟耳,動徹天地。

胥允執起身,向皇上深施一禮:“皇上折煞微臣,微臣愧不敢當,告退。”

“明王爺,外面風大雨大的,您……”

王順話吞半截,眼巴巴瞧著明親王頎長的身軀投入雨幕。

“王爺,不行啊,奴才為您傳轎輦!”王順急哈哈追了上去。

兆惠帝眸際半暗,唇吐嘆息。

那邊,明親王滂沱雨中挺身行走,欺頭蓋面的疾風,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間打清一半神志:英明如天子,難道從未懷疑過薄光?

二七章 [本章字數:3024 時間:2013-07-15 02:01:17.0]

皇上和明親王雨天對弈,明親王冒雨辭行,雖然之後很快坐上轎輦,仍透露出絕非尋常的氣息。

這種事,無論是前朝還是後宮,皆可產生波動。

明親王身居重職,戰功不弱,若果與皇上有所不睦,必定帶得前朝人心浮動,引發一場格局突變。

至於後宮,這位王爺風神卓爾,形容俊朗,每一回宮中行走,不知多少女兒芳心從此淪陷萬劫不覆。他卻從未恃權欺戲,也不曾恣形放蕩,在一位位滿溢少女情懷的美目中,與完美無異。倘若這樣的人開罪了皇上,惹來什麽塌天大禍,有多少女兒要為他哭紅眼睛傷透芳心?

後面這話,是阿翠和緋冉一唱一和一板一眼分析給薄光聽的。

薄光這方明白,為何自己初進後宮為官時,不僅是宮中的娘娘們極盡刁難,每日也沒少受各階宮女們的白眼。一直以為是魏氏手眼通天買通全盤,合著這中間還有明親王大人的一份力在。

今夜,她看過瀏兒,因到尚儀局寢處,梳洗完畢偎躺坐榻,燈下翻看尚儀局諸多公文,聽見一陣淺微步聲,問:“本官要歇了,你們也去睡罷。”

來者一聲輕笑:“尚儀大人好大的架子。”

她驀然舉眸,捏在指間的典簿落在地上。

來者放下頭頂的兜帽,屈膝撿起那沓典簿放回她手中,兀自坐到榻上,道:“當初我為皇後時,雖然六局事務無一不是繁如亂絮,個人卻認為尚儀局最是不易著手,沒想到你今日竟然做了尚儀。你是最怕麻煩的人,怎麽願意攬上這麻煩事?”

她幹巴巴一笑:“在說這些話之前,不如先告訴小的您是怎麽進宮來的?前皇後娘娘。”

前皇後娘娘薄年莞爾一笑:“我好歹曾在這裏做了多年的皇後,雖然昔日的勢力在薄家倒下後被清除殆盡,但任何情形下總是有一尾兩尾的漏網之魚。我不想用他們做什麽大事,放我進宮一游總不是什麽難事。”

“聽二姐的口氣,這進宮一游比到咱們家後院還容易。”

薄年稍加比對,道:“每次回去看你還須事先知會良叔將那些侍衛丫鬟們放倒,從這方面說,進宮的確比回家來得簡單。”

“……前皇後娘娘聖明。”

“言歸正傳。如今你走到了哪一步?”

對方話題轉得太快,薄光呆呆覆述:“哪一步?”

“我聽說尚儀局彤史為了你兩度提筆待命,皆是無功而返,外面的人不明所以,皇上與你卻有越走越近之勢,中間可是有什麽驚天內幕?”

“……”自家的二姐真真是神通廣大也。

不做皇後恁多年,對這座宮廷尚能知悉至斯,夜深人靜時還能渾若無事般出現……二姐是天生的皇後,是最該成為這座後宮主人的人,她一直這般堅信,此刻更是深信不疑。

薄年忍不住伸出手點她額心:“你發什麽呆?難道是有什麽話不好對我說麽?”

她語含崇敬:“二姐……”

薄年狐疑地微瞇美眸:“我問你這件事,你應該明白和皇上無關,難道是我高估了你?”

“嘻。”她咧開嘴兒,“如果二姐對皇上還有一絲眷戀,小光也不敢把二姐支開不是?”

“算你這個小丫頭有幾分聰明。”薄年乜著這張巴掌大的小臉,“不過,凡事當局者迷,你看得透別人,未必看得懂自己,正巧我今日來了,為你指點迷津也無不可。”

“多謝前皇後娘娘。”

“薄尚儀速速稟來。”

“我和皇上如今是君子之交。”

薄年揶揄淺笑:“淡如水麽?”

薄光死力抱住二姐胳臂,又蹭又磨一通撒嬌,道:“皇上願意展示君子風度,小光願意尊重這份君子風度,截止目前相安無事。”

這孩子是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薄年瞪著她頭頂心的發旋,道:“皇上其人,雖不耽溺女色,但對於後宮中名目繁多的投懷送抱也樂在其中,沒想到他對你有這份耐心。不過,也難怪罷?女人的胴體,這座後宮他取之不盡,但從一開始,這裏就沒有他真正想要的女人。”

薄光微怔:“二姐是在同情天子坐擁江山無人知心高處不勝寒的悲涼孤獨麽?”

“我倒寧願自己有這份多愁善感的情懷。”薄年按住不知不覺鉆進自己懷裏的人兒,“別動來動去,好生聽我說話。”

“喔。”她乖乖蟄伏。

“商相和明親王悉曉得你心中的殺父之仇未忘,卻沒有阻攔你入宮接近太後乃至皇上,究其原因,不外是因為他們了解我們的父親。父親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絕對不允許薄家出現亂臣賊子,我們姐妹又是對父親絕對服從敬愛的,他們斷定薄家的女兒縱使心懷怨氣,充其量放幾句狠話虛張聲勢,但終還須屈從於君臣之道,不敢妄為,絕不會連累自己的父親遺臭萬年。”

她側枕二姐膝上,幽幽道:“他們斷定得沒錯,我對明親王的確也只是放放銀話出口怨氣,我決計不會去刺殺太後和皇上。”

“太後那邊,則是認為我們連恨也不敢有。臣子獲罪,君主斬之,此乃天經地義,誰敢不從?倘若她曉得我們心中有恨,勢必設法清除幹凈。你在她面前,要乖,要順,還要巧,不能漏一絲的真實。”

她伸舌:“就像一只小狗狗一般溫順,是不是?”

薄年裝作未見,徑自道:“再說皇上。雖然我早早便曉得他對你有一份心思,卻不確定這份心思的深刻與否。如今的你,對明親王來說是已經失去,對皇上來講是沒有得到,這盡是男女情愛中最能夠勾動人的渴望的境界。但,前者姑且不論,後者必定不能長久如此。皇上當下對你的等待和包容,不排除有幾分愧疚摻雜在內,若果有一日得到你,他還能保持多久的熱情,我們誰也不知。更進一步說,縱然他對你恩愛恒久,明親王那頭卻冷了下來,你的算盤還是不能如意,屆時又當如何自理?這些,你想過麽?”

薄光直起腰身,眼內淚光閃閃:“二姐是怕我到最後發現自己枉費心機鉆了牛角尖麽?嗚,二姐疼小光,小光好感動。”

“你……”薄年森森瞇眸,“你怕我有失繼而替而代之,我當然也怕你生險,可你如果再敢粘上來,定斬不饒!”

薄光識趣收勢,乖笑道:“二姐去看過瀏兒了麽?”

對方點頭。

“瀏兒的身上有薄家的血液,胥氏母子對爹爹的忌憚根深蒂固,他們沒有一個想瀏兒登上皇位罷?”

薄年驀悟:“那麽,你如今所做的,不僅僅是為了挑起皇上和明親王的嫌隙?”

薄光提鼻怪謔:“如果他們的兄弟之情固若金湯,我何必自討沒趣?”

“好罷,你沒有白白費我繞路看你一場,既然你想得這般周全,我這個做姐姐的索性助你更多。”她將幼妹突然拉近,念了幾個名字,“這便是逃過一劫的漏網之魚,非到必要時候,不得啟用。”

薄光呆了片刻,猝地俯低身子呈仰望之勢,兩只圓眸滿盛崇拜:“前皇後娘娘法力無邊,小女子拜服。”

薄年點了點她額心:“你這張臉怎麽越見小了?下次來時如果沒有給我變胖一點,本前皇後饒你不得。”

兩人相視一笑。

這時,外間窗欞被輕輕叩響,有人道:“該走了。”

薄年拉上兜帽,婷婷起身。

“衛免?”薄光低呼。

“正是末將。”窗外人道。

薄光再發抽息:二姐啊,你幾時連衛將軍也用得如此熟悉?

“你好好的。”薄年掉頭徑去。

“嘿,二姐也要好好的。”她抓抓小手送行。

方才有那樣的一刻,她質疑自己是不是自作主張,將最適合在後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二姐遷離。但這瞬間,她豁然開朗:風華絕代的二姐,不該留在這個天下最大的院落裏埋葬青春,將所有智慧用於和諸多女人爭奪一個男人的枕席之歡。她不知衛免和二姐有無可能,但二姐走出這裏,邁進更為廣褒的世界,另段人生才才開始……

“尚儀大人,您有什麽吩咐麽?”外室值守女史突問。

她秀眉淡揚:“本宮有事自會叫人,你平白無故的問這個做什麽?”

女史嚅嚅道:“奴婢方才不知怎地睡著了……奴婢聽瑞蓮姐姐不得如此……奴婢第一天到尚儀局就出了這等過錯……”

“你人倒老實。不過白天忙了整日,發困睡著也不為怪,本官無事了,你睡罷。”

“奴婢阿巧多謝尚儀大人不責之恩。”

“阿巧?”薄光微訝,“你說你今日第一天到尚儀局,以前是在哪裏當差?”

“奴婢是十多天前從尚寧行宮調到天都紫晟宮來的,先在浣衣局打了幾天雜,後來又到……大、大人?”跪地伏身的女史發現一雙女官官靴進入自己視野,嚇得舌結。

薄光雙手扶起這個小巧玲瓏的故人,笑道:“阿巧,我們又見面了,真是巧呢。”

二八章 [本章字數:2792 時間:2013-07-17 18:00:32.0]

今日大暑。

德馨宮院內,昔日平整無物略顯荒蕪的庭院內,前不久在院央開挖了一個人工小湖,湖底遍鋪鵝卵石,湖邊植種垂柳樹,並有幾株姿態婆挲的含笑花嫣然其中,端雅素榮中別有生機,氣象一新。

樹蔭下,設有圓案方凳,為得是宮中人居此飲茶品果,閑趣橫生。但此時案上擺設得卻不是茶果點心,但見一張紅鯉錦褥,其上覆有玉簟,玉簟之上,某小人兒全裸出鏡。

薄光手持粉撲,蘸滿香粉,不理會趴伏小人兒的吭哧抗議,在手下的小屁股上額外多塗了幾下方才罷手,而後翻個小肚朝天,系上冰絲紅兜兒。

“瀏兒的體性屬熱,趕到這種天氣,內外交困,眨眼便能生出一層痱子,你們要隨時看著。”

周邊伺立的幾名宮女一直滿臉忐忑,新近提拔的掌事宮女錦椿道:“是,奴婢知道了,今兒個是奴婢失職……”

“不關幾位姑娘的事……”乳娘韓氏出列,“奴婢是二皇子的乳娘,最該顧好二皇子,奴婢願領責罰。”

薄光按住急欲向自己投懷送抱的二皇子,回首道:“你們平日裏皆是盡心盡力,偶爾的疏忽也沒有造成什麽大事,責罰就免了。雖然說緋冉司正受皇上恩典住在德馨宮照顧二皇子,可司正司事務繁多,總有兼顧不來的時候,你們不免替她多擔待一點。”

諸宮人福禮齊應:“是,奴婢等人蒙尚儀大人、司正大人不棄,決計不敢懈怠。”

“誰都知道我們德馨宮如今沒有主妃,你們出去時難免受人奚落,但無論容妃娘娘能否歸來,二皇子都是你們的主子,他平安健康,你們便有依仗。”

“奴婢們一定恪盡職守,竭誠侍奉主子。”諸人齊表忠誠。

“這就好。”薄光抱起吱哇不絕的甥兒,“我帶他到涼殿小睡,你們也都稍稍歇息去罷。”

“咦……娘~~”二皇子歡喜不勝。

薄光微瞇美眸,打量這小小一張臉,雖然近來這小人兒頗識時務地有改口之勢,但怎麽聽皆覺得這個“姨”字叫得有點糊弄。

“哈嘻~~”被如此專註地凝神,二皇子感覺更為良好,呶起小嘴便向姨娘湊來。

一只大掌恰如其時地按在胥瀏小哥頭頂,笑問:“這小人兒向來是如此好色的麽?”

眼見宮女們又是“卟嗵嗵”跪了一地,薄光行過常禮後無奈問:“皇上似乎很偏愛這種從天而降嚇倒一片的感覺?”

對方略加思索,點頭道:“薄尚儀不說,朕竟不曾察覺。你們起來罷,告訴朕,你們也覺得朕有那等惡習?”

有人敢應聲才怪。薄光忖。

沒想到,就是有人敢冒大不韙,哈嘻一聲:“父皇!”

她面呈呆愕。

兆惠帝也倏地一怔:“剛剛瀏兒在說什麽?”

“……父皇?”如此清晰精準的兩個字,令人難以忽略呢。

“瀏兒。”兆惠帝將兒子抱了過去,輕聲誘哄,“你方才叫了什麽?再叫一聲?”

胥瀏大眸兒彎成兩道新月,呲出三顆小牙:“父皇!”

“果然。”薄光喃喃,“微臣發現這小人兒的習慣,要麽咬字清楚無誤,要麽全然含混籠統,他嘴中好像從沒有吐過似是而非的言語。所以,這‘父皇’二字,還不知在心裏練習了多久,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兆惠帝失笑,兒子的這份驚喜委實大獲其心。雖然早為人父,卻少有記得聽到兒女們第一次“父皇”出口時的情形。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那些純真無邪的目光中的膽怯畏懦,令他這個為人父者大感挫折之故。

“瀏兒,再叫一聲。”

“父皇~~”

“再叫一聲。”

“父……呵~~”二皇子張開小嘴,打了個呵欠。

乳娘緊步上前:“稟皇上,二皇子今日還沒有午睡,想來是乏了。”

看著這張嬌憨可愛的小臉,抱著這團與自己血肉相連的軟肉,兆惠帝不肯松開手臂,連兒子昏昏欲睡的模樣也搔得心頭發癢,道:“他幾時能睡醒?”

薄光忍笑:“皇上,讓她們抱下去罷,小孩子是在睡眠中長大。”

他終於放手,視線仍然粘纏不舍:“小孩子都是如此可人疼愛的麽?”

她莞爾:“這是他們的天賦啊。”

天賦麽?他眼光一閃,坐到樹下方凳上,拿過宮女們呈上來的雲中銀葉,盡享一口甘甜,道:“朕記得,當年的你也是這般玲瓏可愛。”

“……”她該做出什麽反應?

“你的二姐儀態萬方,三姐清艷無雙,她們悉是世上難得一見的美人,也是天都城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兩人雖然個性不同,但站在一處時身上那股相近的氣韻不難令人猜想到她們是姐妹。當朕聽說她們還有一位幼妹時,以為無非是小一號的她們,沒想到,見到的卻是那樣一個鮮活生動的小丫頭。”那一刻,雖不是情根植心的契機,但的確是自那刻開始,他開始看向薄府四小姐,久而久之,那一顰一笑,一喜一嗔,無不牽動心弦,心馳神往。

薄光擡眼觀望天色,道:“微臣在尚儀局還有幾分公文,皇上若無別事吩咐,微臣……”

“今日是大暑,本朝南方民俗,是放船送瘟。而在天都城,民間多在水邊放送煙花,你可曾看過?”帝問。

她搖頭。當年雖然頑劣成生,常私潛出府,但頂多是在天都城的市井間逗留,跑出城外深夜不歸這等事,除非有大哥作陪才敢。但那位風流成性的薄府長公子,豈肯將夜間的時光輕易留給自己的妹妹?

“朕先前微服到新江水邊看過一回,至今未忘。薄尚儀今日隨朕出城再度觀賞如何?”

她大喜:“去看煙花?”

他點頭:“去看煙花。”

“好!”她慨然應允。

他眸中含笑:“你在尚儀局等著,王順會為你送去喬裝的衣賞。”

“好。”火樹銀花不夜天,早想一見,今日終得如願了吶。

春禧殿。寢殿。

魏昭容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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