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本章字數:2637 時間:2013-06-26 00:04:49.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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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

今日,魏相胸臆間晴空萬裏,在在因為昨日所獲匪淺。

“你確定那對主仆是這麽說的?”

“屬下聽得一字未錯。”

“很好,繼續盯緊那邊,進不去裏面也不打緊,盯著那道門就好。”

起初跟蹤白英,是為了防止太後借用白家人在後宮興風作浪危及愛女,誰知竟有這等額外收獲,著實是個不弱的驚喜。

“老爺。”管事魏德叩門,“宮裏送了封信過來。”

“信拿來。”

信箋上不過三言五語,卻登時帶來陰雲蒙蔽,疑霧重重。魏藉一邊將信投進炭爐內,一邊道:“魏德你回頭捎話給蔻香,既然把人派出來了就捎口信,寫在紙上的東西能少則少。”

魏德應諾:“老奴一定告訴那個丫頭。”

“宮裏的人還在外面麽?”

“還在。”

“去告訴他,請娘娘向太後請求由茯苓山莊的白果為大皇子醫治。如果太後不允,也不宜太過堅持。”

魏德前去傳話,魏藉思量再三,仍是無法安然處之:大皇子一向健康,何以突起急癥?

“一個時辰後,就說本官舊疾覆發,去太醫院請張太醫過府應診。”

依魏昭容所請,慎太後傳白果進宮診視。

“奇怪呢,沒有中毒跡象,穴位無礙,經脈暢通,為何臉色蠟黃沈睡不醒?”白果看了脈相,翻了瞳色,瞥向站在身後的兄長,“大哥認為是什麽原因?”

白英搖頭:“毫無頭緒。”

“怎麽會呢?以大哥你的醫術,至少有自己的判斷罷?”

“這種癥狀從前從未見過,為兄不敢妄下定論。”

“但也不能放任病者不理,這……”

“果兒。”白果拉著她向外殿,“大皇子金玉之軀不可造次,出外覆命罷。”

“如何覆命?”

“自是實話實說,我們兄妹醫術不精……”

“大哥?”白果打住腳步,“大哥對病者,無論貴賤皆一視同仁,從未輕言放棄,今日竟然因為對方是皇子而卻步不前,實在不是大哥的作風。”

白英苦笑:“你當真是不了解什麽是皇家罷?無功倒也罷了,一個小小的過錯,有可能將茯苓山莊幾百人全部搭進去陪葬。”

“可是……”

“沒有可是。”白英面顏一正,“記住,這裏不是你可能肆意而為的江湖。”

白果滿目狐疑:“你是中了薄光的心術了不成?我聽老莊主說過,當年他不過對薄光稍稍點撥,她便觸類旁通,將心術的精要給領悟了。”

“果兒……”白英霎覺無力,“總之,出去如實向太後稟報罷。”

外殿,兄妹二人回稟完畢,慎太後望向魏昭容,問:“事到如今,你怎麽說?”

“太後想聽臣妾說什麽?”魏昭容手指跪地的諸禦醫,花容盛怒,“這些人,一個個拿著俸祿,關鍵時候卻沒有一個派得上用場的,遇上了事只知道說什麽‘微臣無能’‘ 微臣無能’,既然無能,要他們何用?”

對這番無所顧忌的頂撞,慎太後耐心漸失,道:“這些人縱然有錯,也須放在蠲兒病愈之後再作定奪,你身為母親,眼下有什麽事比自己的兒子更為重要?”

魏昭容甩開側旁宮女的扶持,道:“太後也說臣妾是個母親,臣妾難道會不疼愛自己十月懷胎生的孩兒麽?是誰分離了臣妾母子?是誰將臣妾的孩兒帶離臣妾身邊交給一個外……”

“是朕。”長身玉立門外者淡聲相應。

殿內諸人,除了慎太後,皆惶恐不疊地轉向門前,跪迎聖上。

方才,兆惠帝乍進寧正宮大門,魏昭容辛辣聲線隱約入耳,阻止了王順的唱報,闊步流星直至西便殿外,目睹了愛妃發飆全程。

“皇……皇上,臣妾……蠲兒,蠲兒他不好了,也不知淑妃是如何照顧蠲兒的,蠲兒得了莫名的怪病,您快去看看蠲兒啊……”那角明黃袍衫進入眼角餘光,魏昭容周身氣場迥變,頃刻間細風拂柳柔若無骨,粉面上淚襲海棠,嬌婉嫵媚。

“都平身罷。”兆惠帝徑直邁向內殿,對床上的長子稍作審視,旋身即出,“蠲兒如此危重,淑妃你身為蠲兒的養母,為何延誤至此?”

站起未久的淑妃覆又跪倒,顫聲道:“皇上恕罪,臣妾……臣妾實在不知大皇子有此惡疾。昨日睡前蠲兒還是一如往常地活潑可愛,拉著臣妾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什麽惡疾?”本應屬於自己的天倫之樂,孺慕情深,被他人如此稀松平常的提及,魏昭容自是惱恨異常,但聖上面前不敢造次,強壓心頭怒焰,“皇上,蠲兒的身子從來健康,向禦醫、良禦醫是專為蠲兒看診的,一問便知。但到了寧正宮,平白無故便患上了病,這座寧正宮裏的每個人皆脫不開嫌疑,請皇上做主,命司正司嚴審……”

慎太後慍顏揚聲:“魏昭容,你就是這麽做母親的麽?來人,速傳薄尚儀前來!”

白果一怔。

魏昭容疾聲:“太後……”

慎太後厲眸眙去;“到這個時候了,還不想薄尚儀為蠲兒醫治?”

後者好不委屈,嬌弱聲道:“恁多禦醫全沒法子,連茯苓山莊的人也一籌莫展,她難道是華佗再世不成?一定救得了蠲兒?”

兆惠帝開口:“王順。”

“奴才在。”

“大皇子病情危急,宣薄尚儀速來寧正宮。”

“奴才遵旨。”王順下去傳命,

殿中闃寂無聲。

一刻鐘後,薄光匆匆見駕,隨即診視病患。

足足半個時辰過去,內殿沈靜無聲,魏昭容心中焦亂,起身道:“臣妾想進去陪著蠲兒。”

“你在此好生等著。”兆惠帝道。

魏昭容眸心漾淚:“薄尚儀進去了恁久,臣妾不放心……”

兆惠帝微訝:“你擔心薄尚儀會害蠲兒?”

“臣妾或許多心,但身為蠲兒的生身之母,十月懷胎,辛苦分娩,總是母子連心,此刻臣妾心亂如麻,只怕……怕……”

慎太後面生困惑,道:“你這心多得還不是一點半點,哀家和皇帝都在這裏,千影衛、羽林軍守在外邊,薄尚儀是如何個膽大包天,敢害當今大皇子?”

魏昭容言之鑿鑿:“太後難道忘了她是姓薄的麽?薄家多得是膽大包天……”

“昭容娘娘過譽了。”內殿門開,薄光將對方最末那句聽個正著,也接個正著,“您高估了薄家人的膽色,薄光有天大的膽子,也做不了您此刻期望中的事。”

“你放肆!小小尚儀,竟敢如此對本宮說話……”

“你折騰了這半日,不能消停片刻麽?”慎太後難掩疲態,卸了拇指上的指環,揉捏自己泛痛的額角。

寶憐趨步,伸指為主子緩慢推拿。

兆惠帝見狀,龍顏一凜,道:“魏昭容,如果不是看在你擔心蠲兒以致失儀的份上,朕必罰你回宮省過!”

“皇上……”太後這個老妖婦,裝神弄鬼博同情,真真奸詐!

“薄尚儀。”兆惠帝俊目轉視那個一身寶藍尚儀宮裝的女子,“大皇子的病癥如何?”

薄光福身:“稟皇上,微臣尚不敢說。”

兆惠帝楞了楞:“你也是束手無策?”

“是,微臣沒有十足把握。”

慎太後大喜:“聽你這話,是有辦法救蠲兒了?”

薄光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道:“就如大公主那時一般,微臣當下對大皇子也不敢妄下推斷,微臣已下了針,若真如微臣所想,大皇子兩日後便該發聲痛呼,到時微臣便有法可解,不然……”

“不然如何?”兆惠帝問。

“……微臣便以此命殉於大皇子。”

“你這賤人!”魏昭容面目赫變,厲聲叱著撲了過來,“你這條賤命如何與我的蠲兒相比?你想殉,也看你配不配?”

對方突如其來,薄光猝不及防,眼睜睜望著那五根滿載璀璨、盡飾華美的纖纖玉指向自己頰上淩厲摑來……

十一章 [本章字數:2415 時間:2013-06-28 01:15:29.0]

“你可以了!”

那只手,在距離她左頰寸許時被另一只手精準截住。

兆惠帝眉心處打起細碎的褶皺,道:“魏昭容,朕尚在這邊,你身為宮妃,如此行之無狀,是將朕置於何地?”

魏昭容僵望龍顏半晌,猝然抱著天子手臂跪滑在地,伏首嚶嚶啜泣:“皇上……臣妾……擔心蠲兒啊……薄尚儀說殉……不就是在說蠲兒會……蠲兒若有不測……臣妾也不想活了……臣妾只是擔心我們的兒子……”

薄光忽有幾許了然。這個看似有勇無謀的女子,似乎是將全部的能量傾註在了天子身上,其形其貌,全隨聖心的喜惡,如水般流轉沈浮,如水般周旋變換,苦心孤詣,只為一人。是而多年的寵愛,並非全因父蔭。

“昭容娘娘,微臣受太後、皇上諭旨診治大皇子,自是不敢懈怠,大皇子病癥起因由與大公主極為類似,是而微臣為大皇子行針走穴,兩日後自見分曉。到時大皇子或許非微臣先前所斷,但情形最壞也只如當下,絕不會因微臣的針療有性命之憂。微臣的殉命之說,概因微臣有負太後、皇上厚望,無顏茍活而已。”

慎太後面色凝肅,道:“光兒的醫術有目共睹,無可爭議。皇帝,蠲兒的病就交給薄尚儀罷?”

兆惠帝頷首:“正如母後所說,朕將大皇子交給薄尚儀。魏昭容,你若還想蠲兒平安無事,便該曉得不該打擾薄尚儀的診治。”

後者拭淚:“臣妾自然想蠲兒安好……薄尚儀,本宮求你,一定要救救蠲兒……”

“微臣不敢。”薄光回禮。

終於,喧鬧了一日的寧正宮恢覆了寧靜。

先後送完鳳駕、聖駕,淑妃身子一軟,幾乎癱坐地上。

“娘娘小心。”麥氏及時扶住。

淑妃回身看了看她,後望向薄光。

麥氏恭退:“奴婢到外面守著。”

“薄尚儀,你帶本宮走了一步險棋。”淑妃撫平胸口的餘悸,嘆道。

薄光挑眉:“娘娘難道不想保住大公主?”

淑妃眉目一定,道:“正是因為我想,方參與進來。但本宮的懦弱已成習慣,突然動用恁多心思,難免力不從心。”

她囅然:“娘娘做的,一向比您以為的要好。”

走出寧正宮時,夜色深濃。

“尚儀大人,這麽晚了,還去德馨宮麽?”隨侍前來的尚儀局女史問。

“去看一眼。”這一日下來,如果沒有看見瀏兒可愛的小臉,總感覺無法結束。

德馨宮離著寧正宮不過兩三裏的路程,她們掌燈夜行,半炷香的時間即達。然而,宮門在望時,她倉促卻步。

德馨宮大門前,繪著祥雲騰龍圖的絹罩宮燈下,四名佩劍侍衛分列兩畔,一頂朱頂黃緞轎輦華麗矗立。轎輦前後,太監們提燈肅守,轎夫伏首侍命。

這等排場,不難猜到此一刻誰在德馨宮內。

“是薄尚儀麽?”一名小太監打她後面小步過來,“王公公命奴才在此候您。”

“哪一位王公公?”

小太監陪笑:“是內侍監王公公。您請,奴才站了將將一會兒,這腳都凍僵了呢,您是貴人,更不能在外面凍著。”

她眉尖微動,從善如流。

德馨宮正殿南窗坐榻上,赭黃常服的兆惠帝懷攬幼兒,滿面縱容寵溺,任其嘻鬧歡叫。

她甫進殿門,瀏兒眼尖瞅見,兩只手兒奮力張來。

兆惠帝一臂攬著這小小身子,一臂揮袖:“薄尚儀平身坐下罷,朕的兒子一見了你連朕也不要了,你快點接手。”

薄光謝恩歸座,那邊緋冉將二皇子抱來。她瞅著這張興奮小臉,問:“這個時候瀏兒早該睡了,今兒個怎麽這麽鬧騰?”

“皇上方才駕到,二皇子生生巴著不放,奴婢哄了半天也沒能讓二皇子放手。”緋冉答。

該說小人兒無知者無畏麽?另外一子二女,畏懾於其父不怒自威的天子氣場,每每見之無不懼葸怯弱,瀏兒這般作派,敢情是位敢於打破窠臼的勇士吶。薄光心中稱奇。

兆惠帝掃了眼自己衣袍上處處可見的濕濡口水,唇角上揚,道:“你身為尚儀局之首,尚需扶養瀏兒,如今又要醫治蠲兒,分身乏術了罷?”

“微臣當下尚能兼顧。”她依次撫觸過兩只小腕,而後輕撫這只喧鬧小人的背心。

兆惠帝盡入睛瞳,問:“蠲兒的病因可查到了?”

“淑妃娘娘當年是胎裏帶毒,大公主因此染疾,大皇子的病與大公主同出一轍。”

“蠲兒也是胎中帶毒?”

“抑或是繈褓染疾,經年累月緩慢累積,直至今日爆發。”

兆惠帝顏容沈冷,緘默片刻,道:“朕的兒女們……還真是多災多難。”

她專心撫弄著懷中甥兒,不一時,小人兒氣息趨穩,沈沈入眠。

“合著瀏兒不是見了朕歡喜不睡,是必得你哄著才睡。”兆惠帝嘆為觀止。

她莞爾淺聲:“他對皇上的依戀是父子天性,對微臣的依賴是後天養就。”

“未必罷。你是她的姨娘不是?”

“是,但願因為微臣的陪伴,有朝一日二姐歸來,與瀏兒可以迅速找回母子間的牽系。”

兆惠帝含笑:“你在怨朕遲遲沒有尋回容妃麽?”

她一怔:“微臣不敢。”

他目色清淺,道:“容妃和你不同,她性情更為涼薄,情緒更為淡漠,縱然她在,和瀏兒也做不到親昵如你。”

“二姐外冷內熱,看似涼薄,但對於得她認定之人關懷備至,真心疼愛。”

“是呢,你很是了解。而你想必更加明白,容妃對朕的認定,早已結束。”

她瞠目不語。

迎著這雙晶瑩烏黑的大眸,帝笑意更深,道:“朕派出的人仍在尋找,縱然她不認朕,朕也不會棄她。”

她仍是不語。

他大笑:“很好,你在這個時候沒有虛應公事般對朕稱謝,這些年縱使改變了許多,那個本真率性的小光卻沒有消失。”

對方的愉悅,她儼然未能感同身受,默了晌久,突問:“皇上會覺得困擾麽?”

“困擾?這怎麽說?”

“您一方面厭惡那些‘萬死’‘惶恐’‘不敢’的虛偽,一方面容不得一線一毫的沖撞不恭,別人對您表示忠誠恭敬時您忍不住質疑那份恭敬的真偽,稍有差池不及卻必定龍顏大怒。置身於這般矛盾充斥中,您可有感到困擾的時候?”

此詁,王順、王運、緋冉近在咫尺,聽得真真,俱被嚇出一身冷汗:這位姑奶奶,是累瘋了不成?

兆惠帝眸仁熠熠,哂道:“朕倒不曾感覺困擾。倒是在聽到下面的山呼萬歲聲時,常感覺幾分諷刺,試想分明不是萬歲,卻每日常聞此語不輟,稱得上古往今來最為堂而皇之又使聞者欣然受之的欺君之罪了罷?是而,以此及彼,朕每每閱到那些個大唱康衢之謠的表章,縱然心中不無受用,也忍不住懷疑‘四海升平’‘安居樂業’諸多字符的真偽。”

她啞然失笑:“皇上的這般質疑,總比高處雲端發‘無米栗何不食肉糜’的疑問來得穩妥。”

含笑花的嫣然一笑,果真世間無雙。他隨之勾唇:“這麽說,朕在小光的心裏,還算是個不錯的皇帝了?”

十二章 [本章字數:2566 時間:2013-07-07 12:35:46.0]

兩日後,大皇子喉內發出些許聲響,隨時在側的薄光當即用針,輔以艾灸,近一個時辰的救治,大皇子緩緩蘇醒。

“前兩日,大皇子每日只餵一碗參湯,今日除參湯外可半碗米湯,逐日遞增,三日後加餵固食。”

薄光向伺候大皇子的宮女吩咐過後,命為自己打下手的女史向等候在外的淑妃、魏昭容稟報進展。

“蠲兒醒了?”魏昭容沖進內殿,看到睜開眼睛的兒子,驚喜萬分,隨後的淑妃也是喜極而泣。

“娘娘且慢。”薄光攔住欲撲上前去的兩人,“大皇子身子虛弱,蘇醒只是第一步,下面的治療方是關鍵,還請兩位娘娘忍耐,莫使大皇子心緒產生過大起伏。”

魏昭容註視著正張著小嘴接受宮女餵食的兒子,身為母親,豈能沒有舐犢之情?“蠲兒到底是得了什麽怪病?”

“不是病,是毒。大皇子中了一種叫做淺燭芯的毒,按照如今毒素體癥,在體內潛伏當有四載以上。”

魏昭容眉眼間戾意難掩:“那豈不是說蠲兒還是嬰兒時便被下了毒?”

“似乎是如此。下毒者應當是通過哺乳餵毒,每次均是微量,時日也並不長久。停止後,毒素在大皇子體內隱蔽了下來。倘若運氣好,一生不會發作也有可能。但近來寒氣過重,兩日前那場雪,大皇子耽於雪中嬉玩,引得寒氣入體,誘發毒性侵入心脈,所幸毒性輕微,過後又再度潛伏,未能真正危及大皇子性命。”

聽到“哺乳餵毒”瞬間,魏昭容臉色疾變,定穩心神,道:“需要多久才能痊愈?

“少則半年,多則一載。”

“有勞薄尚儀,只待你醫愈蠲兒,本宮在皇上面前為你請功。”

“多謝娘娘。”

“本宮明日再來。”

回程中,轎輦中的魏昭容一番沈思,向轎外吩咐道:“蔻香,本宮要見魏相。”

“是,奴婢為您傳達。”

當日,魏藉下朝,得春禧殿管事太監知會,入宮晉見。

“這麽說的話,應當是李氏沒錯。當年,那個賤人的母家哥哥得罪了單尚書,竟然妄想本宮救其一命。單尚書是爹的左膀右臂,本宮豈有為了一個下等人折他面子的道理?沒想到那賤人竟敢懷恨在心,不惜以餵自己毒藥的方式來害蠲兒。如果不是那時爹提醒這種人不能再用,本宮找了個由頭賜死了她,恐怕蠲兒真真危險了。”魏昭容後怕不已。

魏藉擱下茶盞,問:“大皇子當真需要恁久才得痊愈?”

“爹覺得不妥?”

“老臣問過張太醫,他的確診不出蠲兒急癥由來,連茯苓山莊的人也不知究底,等同大皇子的生死盡掌握在薄光一人手中。如此,你們便萬萬動不得二皇子一根毫毛。”

魏昭容這才恍悟,道:“這不就是說在蠲兒痊愈之前,我們形同被她控制了?”

“是吶。”魏藉兩眉緊鎖,“這一年中二皇子出了任何差錯,皆會殃及大皇子。”

魏昭容愈想愈恨,道;“不行,爹還須想個法子,我們不可就這般任姓薄的拿捏住。”

魏藉頷首:“事關大皇子,娘娘給老臣容些時日,切勿驕躁。”

“為了蠲兒,我忍著就是。”

魏藉歸府,一人獨坐書房苦思冥想應對之策。對於受制於人,尤其受制於薄呈衍的女兒,縱然自己的女兒容忍得下,他也不能。更何況,自打薄光與他正面交涉那刻起,已是太過危險,不除之,總覺是一隱患。

“魏德,拿本官的名帖,請白家兄妹過府飲宴。”

明知宴無好宴,酒無好酒,但一國之相的邀請,白英不好不來。動身前對妹子多方叮囑,後者懨懨不喜。

“大哥無非是怕我失禮丟人。可宮宴我都去過了,還怕這相府的宴席?”

“為兄寧可赴得是宮宴,也不願去魏府。”

“什麽意思?”

“總之你少說多聽,少言多看,回來再向你細說究竟。”

魏府的水深水淺,他雖不曾領略,但他深知薄家的倒覆,魏氏的參與首當其沖,能踩著薄呈衍的屍身攀爬到今時地位的人,個中兇險不言自明。

車才到了魏府門前,一身圓領朱袍親民常服的魏藉親自出迎。

然而,對方越是謙和周到,白英越是芒刺在背。

“白莊主,令尊昔日每到天都,老夫皆和他推杯換盞皆以兄弟相稱,老夫今日倚老賣老,叫你們一聲‘賢侄’‘賢侄女’如何?”

待客廳內,一桌盛宴已備,分賓主落座後,魏藉再打親近牌。

白英笑應:“魏相擡愛,草民受寵若驚。”

魏藉執壺斟酒:“白賢侄年少有為,年紀輕輕繼任一莊之主,賢侄女秀外慧中,才貌雙全,老夫由衷為令尊欣慰。”

白英欠首:“魏相過獎,草民兄妹不過是繼承祖蔭,承蒙太後、皇上不棄,寥盡綿薄之力罷了。”

魏藉也將白果面前的酒盞斟滿,道:“縱然是繼承祖蔭,在貴莊來說,也須有拔得頭籌的真才實學。賢侄和賢侄女能夠來到天都,靠得還不是一身過人的醫術?”

“說來慚愧,走此一遭,方知比及天都杏林國手,草民兄妹尚遠遠不足。”

“你指得可是大皇子的急癥?”

“這……”竭力避免觸及的話題,怎還繞了上來?“是。”

“賢侄大可不必為此耿耿於懷,太醫院恁多太醫不也個個是無能為力?只能說,薄尚儀的醫術卓爾不群,小勝你們一籌。”

“……是。”

白果舉盞自飲,眉心打起不悅結兒。

魏藉眼觀六路,適時問:“賢侄女,酒菜不合你的口味麽?”

白果搖頭:“不,酒美菜香,很好吃。”

“看你臉色不好,是想家了不成?”

白英先一步開口:“魏相不必擔心,女兒家怕生。”

魏藉笑顏和藹:“既然如此,不妨和薄尚儀多多相處。薄尚儀大家閨秀,落落大方不說,醫術也好,當能好生教導表妹。”

白英歡欣鼓舞:“魏相說得是。草民敬您一杯。”

“賢侄請。”

這場宴請持續到夜深人靜。

他們作辭出來時,夜寒濃重,風意料峭。白果初一進車,即悶坐車中角落,一人攬去覆腿毛毯。

“你是在為魏相對薄光的讚揚生悶氣?”白英問。

“還不都怪大哥,當時你如若沒有畏首畏尾瞻前顧後,設法救了大皇子,今日我們哪會受人這般奚落?”

“你以為這是奚落?”

“難道不是?”

“堂堂相國,閑來無事的專為了奚落我們而請宴吃酒?”

“不然又是如何?他張口閉口稱讚薄光,你不是沒有聽見。”

“魏家與薄家說得上是世仇,他為何無緣無故稱讚一個世仇之女?”

白果瞪著兄長,且惱且氣:“大哥有話直說,你也和這天都人學會了七繞八繞的羅嗦不成?”

白英搖頭一嘆:“他特地在我們面前擡高薄光,要得正是你此刻的忿忿不平,挑撥我們與薄光失和而已。”

白果顰眉不言。

“你須記得,無論如何也莫中了別人圈套,對魏氏敬而遠之就好。”

魏府內待客廳內,殘羹已撤,案明幾凈,魏藉猶在自斟自飲。

薄德托來一碗解酒湯,道:“今兒個的酒讓老爺很是盡興麽?”

“盡興的不是酒,而是……”魏藉長飲一盅,“這白英無怪在這個年紀做了莊主,是有幾分城府。”

“但那位白小姐年輕氣盛,正好為老爺所用,萱香明兒個會入住他們所在的客棧,稍稍兩三句挑撥,應當不難。”

魏藉心情更佳,舉杯向窗外相邀:“薄呈衍,你且張大眼睛看著,老夫如何替你調教女兒……”

夜深,風高。

十三章 [本章字數:2219 時間:2013-06-29 08:16:37.0]

正月十五,入夜後的天都城內流光溢彩,絢爛瑰麗。

按往年慣例,每逢此日,紫晟宮內的各宮各院也須挖空心思獻燈出迷,共襄上元佳節,與民同樂。但因今載雲州戰事未停,今上下諭各宮節縮開支,不宜大肆操辦,故而宮中各處除了較往日多出幾盞六局制造的別致花燈外,別無趣樂可尋,諸宮人惟有翹首想望墻外煙花世界,一彌深宮空虛。

兆惠帝特地抽身陪太後用了午膳方回明元殿批閱奏章,便是在這時,一封來自明親王的奏報送抵天子案頭。

“大捷……雲州大捷?”

為了免省中間渠道的耽延,當日明親王臨行前,帝賜其一面通達明元殿的腰牌,重大軍情無須經過三省,可由千影衛直送天聽。也因此,他及時收到了這份當下最能寬解胸懷的節日盛禮。

這次第,自然是龍心大悅,隨即頒旨嘉獎雲州將士,遣司晗五日後動身前往雲州,犒賞三軍。

慎太後也很快聽到了佳訊,喜不自勝之下,傳薄光、司晨來見。便殿內,一桌宮肴虛位以待。

“為了體念前方戰士的艱苦,皇上停止了宴飲歌舞,哀家樂見如此。不過你們兩個皆沒有參加今年的除夕宮宴,哀家今兒個就用這頓晚膳聊慰你們過去一載的辛勞。”

“微臣謝太後。”司晨發綰雲朵髻,斜插素玉攢珠釵,上身著水色紗羅短襦,下系霞色高腰緞裙,外罩一件狐毛圍領的水綠半臂,一如既往地清麗端莊。

薄光只梳一個簡易螺髻,兩根月白紫緣的絲帶穿繞其中,垂於腦後,身上紫色對襟外襖,同色同質羅裙,懷抱著裹著錦絨小襖的瀏兒,隨之拜謝。

慎太後打量著這兩個花朵般的人兒,滿意頷首道:“都快坐下罷,舉起你們的杯中酒,今日不醉不歸。”

“太後,還差著一位沒有到呢。”寶憐輕聲道。

“嗯?”慎太後左右掃了一眼,訝然低呼,“人老了記性不好是不是?哀家怎忘了還有白果那個丫頭。寶憐快去看看,那丫頭走到哪裏了,別不是迷路了罷?”

正在此際,白果報入跪拜。

薄光微怔。但見這位莊中少女,外罩金銀雙色緙絲大紅鶴氅,裏著描金的海上明月石青窄襖,下著銀絲若隱若現的猩紅六幅裙,頭盤望仙髻,髻前一支孔雀含珠開屏金步搖……好華貴,好耀眼。

慎太後眉開眼笑:“瞧瞧,你們這個年紀,就該打扮得鮮鮮亮亮的才好,果兒,這身衣裳還喜歡麽?”

白果笑靨妍麗盛放:“多謝太後恩賞,果兒很喜歡。”

“看著你們這一個個的花枝招展,哀家也仿佛回到了年輕時候,你們今兒個就陪哀家好好飲幾杯罷。寶憐,把瀏兒抱下去,你和緋冉照顧著。”

寶憐應命來接二皇子,誰知那小人兒把腦瓜一扭,兩手緊盤著姨娘粉頸,不予理會。

薄光無奈一笑:“就讓微臣抱著他罷,近段時日每天僅能與瀏兒見上半個時辰,他方才已經在賭氣了。”

慎太後也笑:“光兒這段時間為了照看瀏兒,煞是辛苦,這第一杯酒,你先喝。”

“是。”薄光一手舉杯淺啜淺酌。

她對面的白果笑眸睞來:“果兒好佩服光兒表姐。”

“哦?”慎太後饒有興致,“你佩服光兒哪裏?”

“光兒表姐精明能幹,獨擋一面,是果兒效仿的楷模。”

慎太後笑晏晏道:“光兒的確能幹,晨兒也不遑多讓,她們是哀家的左膀右臂,一個也少不得。”

司晨淺哂:“微臣豈能與薄尚儀相比?打理尚儀局不說,襄助太後撫養二皇子,又接連救了大公主、大皇子的性命,這等魄力,這能才能,微臣自愧不如。”

今晚是唱頌大會不成?薄光拍撫猶在不滿的甥兒,含笑以對。

慎太後滿面慈愛:“光兒委實辛苦,你身子可還吃得消?”

她點頭:“微臣無礙的。”

“太後,果兒想助表姐一臂之力。”白果道。

“說來聽聽,你想怎麽幫?”慎太後笑若春風。

“果兒的醫術雖然無法和表姐相比,但也算是略通藥理。表姐分 身乏術,果兒願做表姐的學徒,協助表姐照料大皇子的病情。一來可以略略為表姐分勞,二來也可暗中向表姐偷師學藝,就是不知道表姐肯不肯收果兒這個徒弟?”

慎太後聽得連連點頭:“難得果兒有這份心,光兒認為呢?”

薄光嫣然:“太後都允了,光兒又如何拒絕得了果兒表妹的盛情與勤奮?”

“年輕人勤奮是好事,索性到司藥司任個職罷。哀家聽寶憐說那邊還缺個典藥,你先去做上幾日試試。”

“果兒謝太後委任。”

顯然,此時的白家姑娘頗得太後歡心。

薄光笑而不語。聽白英說皇上已然向太後明言不納白果入宮為妃,二位感情卻如此親近融洽,令人納罕不是?

“這第二杯酒,為了祝賀遠在雲州的明親王取得大捷,更祝皇帝龍體穩健,祝我大燕皇朝國泰民安。”慎太後意氣風發道。

薄光、司辰久居宮廷,當然谙熟規則,共聲響應:“祝太後福壽綿延,皇上龍體安康,大燕皇朝國泰民安——”

白果雖未能齊步,卻精神大振,獨樹一幟:“祝明親王早日得勝歸來!”話落,揚首一飲而盡。

慎太後不嗔反笑,道:“說得好,祝允執早日得勝歸來,早日得見嬌妻愛子,如花美眷。”

合著慎太後為啟用白果,將“明親王”做成了誘人糖果,誘出了白姑娘的追隨效忠?明親王爺啊,這邊有嬌妻愛子,這邊有如花美眷,望您早日凱旋吶。

“報,王爺——”

雲州城,被南國的陽光蒸曬得黝黑削瘦的胥允執佇身城頭,銀甲白袍,按劍獨立,周身方圓幾尺宛若存有一層無形墻體,拒人於千裏。

“王爺,瓦木的信使送信來了!”一名隨從疾步跑上城樓,雙手奉上信箋。

伺在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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