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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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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便你此去號令三軍。”

“微臣遵旨。”

禦書房議事完畢,兆惠帝將明親王帶往明元殿便殿,再作囑咐:“你此行除了親王府衛隊的精幹人員隨同保護,還須從千影衛裏挑選高手隨行,且記不得一人輕涉險境,保重自身。”

胥允執淺笑:“皇上今日似乎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起來了。”

“你是朕最為親近的兄弟,朕對你的擔心當然不同於尋常臣子,朕對你的看重,和其他兄弟也是不同。”

“微臣明白。”

“早去早回,早日平安歸來。”

“微臣遵旨。”

無論是君明臣賢,還是兄友弟恭,這一刻的他們,俱做到極致。

待明親王告退,兆惠帝在坐榻上沈思良久,道:“那些事,你姑且停下來。”

這話,自然是說給身後惟一站著的王順聽的。

王順呆了呆,猛然間悟不到主子改弦易轍的緣由,應聲遵行就是。

在自己的兄弟趕往賊亂橫行酷熱肆虐的邊遠地域犯險之時,他若是趁虛而入奪其所愛,委實有失人君人兄的厚道,一切尚待從緩罷。兆惠帝如是打算。

當然,他不曉得他這位忠誠仁義的兄弟的此番請纓,除卻滅除賊寇保我河山的英雄壯志,還有幾分不足向外人道的私心——

白果宣稱日日上門造就口實,一個女兒家自願敗壞自身名節,成全她也無妨。只是,沒有明親王的明親王府,莫掃了興致。

他回府打點行裝,也向懷孕的妻子話別。

良人將遠行,佳人細叮嚀。齊悅端的是位賢妻,饒是對自己的丈夫充滿著依戀,更有孕中的各種不適滋生出對丈夫陪伴身邊的渴盼,仍笑語溫柔,柔情萬斛。

明親王也還之以溫和關懷:“為你接生的嬤嬤和醫女已住進府內,你平日裏多見見她們,人品醫德若有不合你意的,命長史從新甄選,無須將就。白果如果上門,也不必勞神見她,吩咐人幾個能言會道的下人周旋著也就罷了。”

“王爺對那位白果姑娘……是怎麽打算?”為了不使自己染上妒婦之名,她忍著不向丈夫打聽白果其人其事,但今日說到了,竟是怎樣也壓制不住。

胥允執淡哂:“沒什麽打算,她的兄長是本王的友人,本王可以小作縱容,僅此而已。你如今重著身子,別想太多,只管專心養胎。”

“……是。”齊悅略略心安。

明親王回到寢樓,幾經坐立徘徊,雙靴踩踏得案前的波斯國長毛地毯一片結實平整,胸臆間的荒草依然葳蕤茂盛,甩身推門:“備馬。”

林亮即道:“天這麽冷,屬下去套車罷?”

“不需要。”

他馬蹄所向之地,是薄府無疑。

“王爺日安。”

聽見那聲馬嘯,大廳內的綠蘅打個激靈,扔了手中活計,向大門方向一溜小跑。果不其然,老遠就見紫袍加身的舊主軒昂踱來,道:“王妃她……”

他長眉冷掀:“別告訴本王她不在,本王已確定她今日不在宮中。告訴你的主子,如果不怕本王把這座宅院給燒了,趕緊出來。”

綠蘅幹巴巴咧嘴:“王爺,這……”

“這般大的威脅,小女子當然怕,怕得魂不附體呢。”大廳門開一縫,薄光探出頭來。

八八章 [本章字數:3314 時間:2013-06-13 07:22:04.0]

“這是什麽東西?”

適才,王爺大人一只腳將將邁過門檻,一股子炭火炙烤的濃郁氣息鉆鼻盈面,待他落下身定睛看去,薄家大廳的當央,一頂樸拙大爐炭火正盛,其上四只鐵筷交互為架,上面陳列頗豐。

“烤饅頭,烤紅薯,烤土豆,烤山藥……”薄光獻寶般掰指列數,“綠蘅,邊上那是什麽?”

“是……芋頭。”綠蘅用袖遮住薰染了炭灰的手背,奉上茶來,弱弱聲道。在王府裏時,她們這些幫著主子打理周邊瑣事的大丫鬟如同半個小姐,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一點也不為過,每日裏在主子面前保持著端莊沈靜,還須時時小心著別被人背後算計頂了位子。自打搬出王府,從了新主,竟是返老還童般無拘無束起來。主子不在府中時,她們幾個人在宅子的前後邊擦擦抹抹邊嘰嘰喳喳,或幫襯著白胡子良叔侍弄藥田;主子回來,她們惟一需要費心的是尋摸到可供烤吃的新樣食材,然後一群人主子不像主子下人不像下人樣在大廳內伴酒下食興盡而歸。如今這些個無形無狀冷不防被舊主截獲,如何不心驚膽戰?

“對呢。”薄光眼前一亮,“是今兒個良叔打一位南方商人鋪子裏買來的,也不知烤著好不好吃?”

織芳喜沖沖道:“奴婢還準備了小菜……唔……”王爺眼尾掃來一抹利鋒,真真可怕也。

“你們每日就是這麽當差的?”明親王問。

四婢一瑟。

“不這麽當差還怎麽當差?”薄光好奇反詰。

他冷哼:“你這個當主子的上梁不正,她們當然起而效之。”

“王爺此話正說在點上,我們薄府委實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是……”她茫然,“與王爺何幹?”

他瞇眸。

四婢互使眼色,腳底貼地溜之大吉。

“王爺今日上門,就是為了指點薄家的家風麽?”她坐在爐旁的木杌上,用鐵筷翻著諸樣烤物,依次刷抹佐料。

“雲州賊寇作亂,本王奉旨前往剿匪,明日一早啟程。”

“喔。”她捏起一片烤得焦黃的饅頭片,咯吱咯吱嚼得恁歡。不過,該有的禮節還是不有廢忘,“祝王爺馬到成功,凱旋歸來。”

“……你只想對本王說這些?”

她不住地點頭:嗯,饅頭片烤得恰到好處,紅薯火候有點過了,芋頭嘛……第一次烤來吃,掌握不準呢。

“本王此去歸期不定,你當真沒有什麽話對本王說?”

她彎眸:“王爺不能在天都過年,好可惜。”

“……本王走了。”他起身。

“恭送王爺。”她也起身。

他向門邊行了幾步,突地回身,兩目幽深望向近在咫尺的她。

她眸心一冷,其內荊棘叢生。

果然心存戒備麽?他欲笑欲惱,放淡了心臆,也放空了表情,道:“保重。”

“王爺保重。”

他邁過門檻,走下臺階,聽見身後闔門的聲音。

“王爺您要走了麽?”窩在耳房的四婢齊刷刷相送。

他駐足,從袖囊中取了方才本準備交給薄光的物件,道:“綠蘅。”

“奴婢在。”

“你收好這個腰牌,本王不在天都期間,有什麽事你持它去找王府長史。”這物件若是交給薄光,少不得又要轉手於人。如果不是此去不知何時返程,惟恐此期間有人尋她的不是,他何必送上門來自討這個沒趣?

綠蘅喜孜孜雙手接下:“奴婢等人定不辜負王爺厚望,伺候好薄王妃。”

天都城最冷時節,明親王跪辭太後,受命於天子,南下平叛,一去經年。

劉氏撫著自己的臉頰,看著鏡中的容顏,仔細端詳,仍尋得見些許印跡。

薄光瞟了久坐鏡前的廢妃一眼;“我還會配制藥水給你,每隔三日兌水凈面,三個月內應有好轉。”

“屆時這些印痕就會全部不見麽?”

“不好說。”薄光搖首,“你感染過久,能治到如今已是上天開恩。”

“那就這樣罷,不必治了。”

“嗯?”

“帶著它們,讓我記得自己曾那般醜陋過,如此就好。”

“你確定?”前幾天對恢覆容貌尚求之若渴的人,忽然如此豁達,好生神奇。

劉氏頷首:“在看到這張離開我多年的臉面之前,我心中全是這個人世和這世上的人的仇恨,在看到這張臉的剎那,我驀然頓悟:那些年的那張臉,應當是我醜惡內心的映射罷。從此,不管是仇恨,還是眷戀,我皆可以放下了,終能以一顆平靜的心度過殘生。”

她莞爾:“一張臉便能令你從仇恨中解脫,真是好呢。”

“誰說不是呢?”劉氏回頭一瞥,“你在恨著什麽人麽?”

她似笑非笑:“難道由我的臉上發現了心靈間的醜陋?”

“一個願意為刺殺自己的人治理那般汙穢惡濁的腫瘡的人,怎可能醜陋?”

“我不過是為了得到幕後人的訊息。”

“好。”劉氏慨然應允,“多少算是一份償還,我招供。”

對方是司藥司典藥緋素。以許諾為劉氏醫治醜顏為交換,加以適當挑撥,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之引到了那條偏僻路徑上。

“那時我是臨時起意方走那條路,你如何……”不肖說,有人負責跟蹤,有人負責傳遞,有人負責引領,如此周全,絕非一人之力

她報與太後。

醫治劉氏的起初,確屬醫者習性發作,無奈寶憐中途多次暗示,人在屋檐下,她也惟有順水推舟。

“緋素也是魏氏的人?那可是在宮中多年的老人。”寶憐慨嘆。

慎太後面沈如水:“寶憐,叫上司晨,領司正司的人前往拿人,務必撬開她的嘴,把她的主子給供出來!”

這時的司藥司,早有運作。

寶樂推開典藥房,道:“其他人先出去,本官與緋素典藥說幾句話。”

閑雜人等退卻,緋素笑吟吟走上前來:“司藥大人有何見教?”

塗著鮮紅蔻丹的柔荑執起屬下皓腕,寶樂把捏在指間的一物平放對方手心:“這是鶴頂紅。”

緋素不無訝異:“司藥大人,屬下不是和您稟告過了?太後的人將那個瘋婆子所在的地方布置得風雨不透,我們的人進不去啊。明親王府的棄妃是惟一可以出入那處的,但那女人精通毒理,想通過她……”

“我知道。”時間不等人,寶樂不得不打斷了屬下的長篇大論,“所以,這個藥不是給劉氏的。”

“不是給劉……”緋素丕地面無人色,雙膝驚懼軟倒,“司藥大人,屬下一直對您忠心耿耿啊。”

寶樂輕聲細語:“我知道,是以我會照看好你的家人。”

“司藥大……”

“好好去罷,臨行前別忘了寫封認罪書,為了家人,這也是不得不去做的不是?”

緋素淚涕俱下:“典藥大人,那劉氏是個瘋子啊,瘋子的話如何為證?況且縱然事發了,我也絕不敢招出您,更不敢連累蔻香姑娘啊。您想那薄氏不過是輕傷,我一力承擔下來也罪不致死,大不了到浣衣局服役……”

寶樂五官凝如嚴寒酷冬:“你是第一日進宮麽?太後是怎樣的人你不曉得?她如何放過這個機會?司正寺一圈子酷刑施下來,誰知你能吐出什麽?我全你個體面,準你自己服藥,再拖延下去,莫怪我念不得多年同僚的情誼。”

言訖,司藥大人甩衣啟步門外,靜候佳音。

一刻鐘後,司晨、寶憐率司正司諸人砸開從裏反鎖的典藥房門扃,赫見典藥緋素畏罪自戕,旁有血書一封:力陳自己多年辛勤勞作,眼看升遷在望,誰知薄氏依靠門路空降,淩於自己頭上,懷恨之下唆兇殺人。

慎太後聽了陳稟,顧不得優雅雍容,捉起案上的一只茶盞擲摔出去。

“這座康寧殿裏居然有人家的暗樁,寶憐你這這裏給哀家翻個底朝天,看看到底是哪個吃裏扒外的奴才!”

此間怒滔滾滾,不可言量。

是夜,薄光手執燈籠,出現在一個其時其境絕不該出現的地方。

“小姐,您……真的不怕?”饒是薄良年輕時闖跡江湖,殺人無數,此刻身臨此地,猶覺腳底、後背、脖頸處陰風徐徐,覆了面巾的臉上也是冷汗隱隱,寒透心骨。

薄光,將燈籠提高,幽黃的光線逡巡過每張面孔,罩在絹帕內的櫻唇泛出輕笑:“告訴良叔一個秘密。”

“呃?”小姐啊,主子啊,姑奶奶啊,講秘密道心事換個時機換個地點可好?

“我十年那年,初學剖屍驗毒法的時候,為了尋求素材,便壓迫著大哥帶我來過此處。”

“您不怕?來此處的可都是枉死的,您小小年紀,怎有那個膽量?”

是了,此處非為別地,乃亂葬崗是也。說是亂葬,實是天葬,凡宮中太監、宮女橫死,悉數拋在此地,任鳥鴉啄食,野狗啃吞,風雨侵蝕,雪霾顧臨。

“不怕。”薄光美眸細細搜索,“他們生前的死禍不是我害的,死後的屍身也不是我棄的,如果是說褻瀆死者,他們從生到死早已被踐踏殆盡,何如助我攻克醫法,傳益於後人?而且,凡剖解過的屍身,均是一一縫合恢覆,進棺入土為安,不好過留在此地曝屍荒野風吹日曬做鳥獸的食糧?”

薄良心頭一定:“小姐說得是,您仁心仁術,自是無懼鬼神。”

“我們去那邊看下罷。前來棄屍的太監們誰也不想多留一刻,到了地方扔了屍體迫不及待地離去,新增的屍體應該在最接近西角門的東邊。”

“找到了。”薄良一手高舉燈籠,一手翻過一個新死之人的屍身,“小姐看可是此人?”

不必細看,薄光已然確定,喜道:“是她,將我方才給您的藥丸餵她一粒。”

藥丸餵下半刻鐘後,“死屍”喉間嗚嚕發響,一口綠色沫液嗆吐出口外。

薄光心情大好,握著燈籠在其頭頂轉了一圈:“緋素姑姑睡醒了?”

八九章 [本章字數:2528 時間:2013-06-28 17:00:25.0]

這日,大雪紛飛的冬日黃昏,薄光返回家門的途中撿來一位險險凍死街頭的賣唱女。此女名為阿翠,一口關西鄉音,寡言少語,樸拙笨懦,與四婢的聰明貌美宛若雲泥。

“這位水色折枝襖的綠蘅最潑辣,你平日裏記著小心別得罪;黃色杏子襖的織芳最利齒,你可莫犯在她手裏;櫻色裙子的綴芩最謹慎,你在她面前不能粗枝大意;素色褙子的綿蕓最……嬌滴滴不禁嚇,你在她面前說話且忌高嗓大氣。這四位是我的美人,舍不得累著碰著。你來了以後,幫著跑腿打下手,聽她們吩咐就好。你也莫看這宅子寬大以為薪金豐厚,她們和那幾位侍衛大哥都是別人替我養著,這座宅院也只是個空架子而已。”

“四小姐您又在擠兌奴婢們了。”綿蕓嘟唇抱怨。

綴芩掩嘴笑道:“這位姐姐別怕,咱們的主子最是善良心軟,你能來這裏,算是你前生修來的福氣。”

“奴婢不敢說話了,生怕被主子認為牙尖嘴利。”言罷,織芳雙唇閉如蚌殼。

綠蘅一把握起阿綠粗礪的黑手,道:“這位姐姐別被咱們沒有主子架子的主子嚇跑了,晚上就和我睡,看我怎麽一個潑辣法。”

薄光咭咭怪笑道:“她在外面凍了半日,先勞煩美人們為她燒桶熱水沐浴。”

“該先做個熱湯喝下暖身罷?”綿蕓問。

“這個你們不必費心,今兒個我回來的路上聞見街邊食肆內鍋湯的香味,就請良叔進去買了食材和陶瓷盆回來,今日我們在大廳內吃暖鍋。詩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你們覺得能是不能?”

“能!”四婢熱烈呼應。

“那便先去準備熱水,待這位阿翠姐姐凈完身換完衣,良叔的暖鍋也準備妥了。”

“是!”美人們嘩啦啦散去。

“怎麽樣?”薄光低聲問。

阿翠仍是關西口音弱應:“都是人尖。”

“曉得就好,你多看少說,遇事扮傻,有了目標後也不必急著告訴我,多多觀察幾日。”

“遵命。”

“放心洗澡罷,你這身藥越是熱水浸泡,越能滲進肌理。等你事成離去那日,我再為你恢覆你一身潔白肌膚。”

阿翠搖頭:“茍活之人,皮相何用?”

“是哦?”劉氏寧死也求恢覆容色,此女死而覆生但求安然存活,“人”實在是宇宙洪荒內最為玄奇的構造,怕是她剖解多少具屍身也不能一窺究底。

“阿翠姐姐,水燒好了!”綠蘅長呼。

“去罷。”薄光揮手。

阿翠怯臉垂頭,挪足移步,恁是惶惑地下去。

不愧是宮裏出來的,一經點撥,迅即上道,響鼓不用重捶呢。薄光暗作讚賞。

實則,她為劉氏治傷的第二日,對方便給了“緋素”這個名字。

她深知,一旦將這個名字交給太後,此人必定難逃陳屍亂葬崗的命格。她自詡沒有悲天憫人普渡眾生的觀音心腸,但與對方沒有深仇大恨且自己尚有援手餘力的情形下,伸一次手也無妨。遑說如今她也需可用之人,如今手底緋冉算是半個,王運甚連半個也算不上。緋素精通藥理,宮廷歷練多年,吃此一塹,必增一智,無須忠心,只要有求生的本能即可。

不必說,與之交涉自是頗費一番工夫,末了,她把自己調配的藥粉置在對方眼皮下,道:“此物服後刺激舌喉,唇舌溢血,其色青黑,與鶴頂紅相若,但其內有味藥材會保護你的心脈三日不受損傷,三日內服下解藥即可尋回一命。”

“我憑什麽相信你?”

“你信不信我不打緊,劉氏傷愈,太後必定逼她招供,你的主子倘若過來為你送行,你便服下她,我自會設法救你。而屆時假使你的主子無意犧牲你這位馬前卒,你大可拿著這物件向太後告發我私制毒物。”

如此這般,她撿回了一位婢女,留用府中。

“四小姐,讓您料準了,您看這些臟東西!”

一早,薄光在司藥司點過卯後,到德馨宮來看瀏兒。緋冉抱著二皇子出迎,進了寢殿後,搬出放置在榻下的一只鐵盆,其內盡是些臟汙滿目的棉絮布條之類。

薄光臂攬瀏兒,大眼睛瞇起:“這是在哪裏發現的?”

“是在您為二皇子親手縫制的那兩只小布馬裏。”

她心弦抽緊:“我用得盡得最好的棉花,而且用開水煮過的。”

“奴婢當然知道。這擺明有人一箭雙雕,害二皇子不夠,而且真若如其所願,皇上、太後必定追查到底,連您還有奴婢這個隨身嬤嬤也一並給拉進去。”

“緋冉姑姑如何發現的?”

“二皇子近來開始長牙,逮住什麽都愛往嘴裏送,您不是多次囑咐奴婢一定要嚴把二皇子入口的東西麽?奴婢昨兒個把二皇子愛玩的幾樣玩具用您給的藥水全煮了一遍,煮那兩只布馬的時候冒出一股異味,遂仔細翻看,在馬腹下發現了一點重新縫合的線頭,拆了後就是這些東西。”

薄光神色幽冷,兩手在甥兒兩只腕脈上來回撫觸,又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半晌,道:“燒了那些東西,再埋起來。”

“奴婢立馬去。”

緋冉早有準備,用二皇子尿濕的小褥給遮了,大大方方走向後院,先挖了個兩尺深的土坑,將盆中物傾倒進去,付之一炬。過後凈手凈面,回到寢殿。

“不向太後稟報麽?”

“我看下姑姑的脈息。”她招手,直待確定對方身子無恙,方道,“稟報了能查到什麽?下手的人此刻怕已起了警覺,已撤得幹幹凈凈。”

“但也不能白白便宜了這個替人跑腿出手的,您想,能如此接近二皇子,肯定是這宮裏的人。”

她輕笑:“姑姑是何等聰明的人,難道您沒有想到這人已經消失了麽?”

“啊……”緋冉定了定神,恍然捂口道,“奴婢今早起來便沒有見到掌燈宮女瑞福出來滅燈收燭,平日裏她最是勤謹的。”

“是啊,您昨兒個煮那些東西,她見了必定著慌,忙不疊去向主子討教對策,順勢被滅了口。”

緋冉後怕不已:“這真是防不勝防,二皇子周圍隨時有暗衛保護,您每日早晚兩次為乳娘把脈,沸水煮洗二皇子的貼身衣物,命奴婢用藥水按時擦洗這殿中的器皿。那些人仍然有機可趁,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姑姑你心細如發,瀏兒此刻便被這些臟東西害了。”她抱住懷內的小小生命,心內陰雲密布。

“哈!”瀏兒許是感知到了這個馨香胸懷下的惴惴不寧,張起初生的牙尖俯在她頸處一咬。

“呀!”她痛得一栗,伸手在小屁股上一拍,“這個小壞蛋,果然什麽都想咬一口!”

緋冉忍俊不禁:“奴婢也被咬過,不過是在腕上。”

她橫眉怒對那只小臉的挑釁,道:“再敢咬本大人試試?”

胥瀏小哥蹬著兩條渾實小腿,烏黑的大眸兒熠熠生亮:“喔……哈!”

“你欺我不懂你小人國的語言?挑戰本大人權威是不是?”

“……嘿呀嘿!”

這一大一小交涉正歡,外面傳來伍福全聲嗓:“薄司藥可在這裏?太後請您到寧正宮。”

寧正宮,淑妃娘娘的寢宮?薄光與緋冉互覷一眼,送出懷內小人:“他敢咬姑姑,姑姑盡可打他屁股。”

“是。”緋冉笑應。

太後此時傳她到寧正宮,不外是為了那件事罷?她背起藥箱,回頭看了眼向自己躥跳掙紮的瀏兒,一點主意成形。

九十章 [本章字數:2296 時間:2013-06-14 21:50:43.0]

寧正宮,大公主寢殿。

慎太後、皇上皆在座,兩位禦醫伏首跪地,床上胥靜沈然深睡,淑妃坐在床側垂首拭淚。

薄光進去後施禮完畢,聞太後問道:“光兒,聽說你前不久為靜兒診治過,可有此事?”

“微臣確曾受淑妃娘娘指派,為大公主號脈下針。”

慎太後目覷地上兩人:“你們將你們剛才說過的在薄司藥面前說上一遍。”

兩位禦醫暗以肘臂做了推讓後,右邊人道:“大公主玉體多由微臣和張太醫醫治,向來平安,卻在薄司藥插手之後,突然惡化至斯,實非微臣等人無能,乃……外力幹預所致。”

薄光一笑:“可容微臣再為大公主看一下脈相。”

慎太後頷首。

她走到床前,分別號過胥柔左右雙腕,道:“先前為大公主診治時,對病由僅有三分懷疑,故而不敢輕易下方,只有針疏通了幾個淤堵之處,且觀時效。如今大公主的脈相,恰恰證實了微臣先前的懷疑。”

兩位禦醫中有人發聲冷笑:“薄司藥,您何必故弄玄弄?論醫術,難道在太醫院從職多年的咱們會比您差了麽?大公主分明就是血脈逆行之癥,因為公主年幼體弱,咱們多年來用溫和的藥吊著,直待成年體健後再行根治。但經您那般自作主張,大公主血行過速,體弱難承,下官們白白擔了幹系。”

薄光淡哂:“張太醫、方太醫方才不是已經把自己摘幹凈了麽?倘真如二位所說,這幹系是下官的,與二位無關不是?”

兩位禦醫窒語。

“稟太後、皇上。”薄光福禮,“大公主的病來自於毒。”

“荒唐!”一禦醫又叱,“大公主脈相……”

兆惠帝玉面淡肅,挑了挑眉尖,道:“王順,這兩人倘若如此喜歡說話,即刻送往南城瓦市去說書唱曲,免得委屈了人才。”

兩位禦醫大駭,連呼吸也給收斂了下去。

“薄司藥,你說靜兒是中毒?”淑妃擡起一雙紅腫淚眼,問。

“正是。”

“什麽毒?中了多久?為何禦醫們診了多年不曾發覺?”

“大公主的毒……”她沈了沈,“是在娘胎裏帶出的毒,乍看與體躁積熱的癥狀極為類似,是而不好相辨,微臣也是剛剛才能確診。”

淑妃秀臉一白,滑坐地上:“娘胎……是在本宮肚子裏染上的?”

“其實,是您中了毒,彼時臨盆在即,分娩過程中毒素由臍帶盡數轉移到了胎兒身上。雖然您中毒的時日和分量尚淺尚短,無奈大公主身體幼小,是而從小體弱多病。”

“是我……是我害了靜兒?”淑妃顫問。

“害大公主的,是下毒者,不是娘娘。冥冥中,大公主為她的母親擋去一劫罷了。”

“我苦命的靜兒……苦命的孩子……為娘害了你……”淑妃撲上前抱起女兒,零落成雨。

慎太後搖頭嘆息:“難怪了。淑妃在嬪妃裏的身子向來是最強壯的,懷靜兒時也正是年輕時候,怎生得那般兇險,差點就丟了命?”

兆惠帝清寂的俊目投註薄光,問:“你既然找到了癥結所在,可有法子醫治?”

“這……”她略作躊躇。

“薄司藥!”淑妃嗵聲跪地,“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可憐她小小人兒,便吃了那樣的苦,遭了那樣的罪,求你救她一命!”

“娘娘無須如此。”她雙手拉起這位幾近崩潰的母親,“我在懷疑病由時,已然設想過根治的方案。公主中毒數年,五臟六腑皆受侵蝕,倘一味對癥下藥攻治頑毒,公主縱然得愈也怕芳壽難長。清除毒素,須同時護養內腑,最好的法子,是泡在溫泉水內,服下微臣的藥湯,借汗孔將毒素一點點排出體外,此法雖然偏於保守緩慢,需要三月之久,卻是保住公主根本的上策。”

淑妃喜出望外:“好,就這樣,好……太後,皇上,臣妾請求恩準薄司藥為靜兒醫治!”

“最近的溫泉,便是建安行宮了。”兆惠帝道。

薄光輕點螓首:“微臣方才的遲疑,是因二皇子。如今我正為二皇子熬食自幼壯骨的湯膳,眼看有成,若就此中斷,實在可惜。”

“這有何難?”慎太後想著那個活蹦亂跳比所有孫兒孫婦都來得冰雪可愛的孫兒,“你帶瀏兒一道過去,把那個胖小子養得越是壯實越好,哀家喜歡生龍活虎的孩子。皇帝認為呢?”

“就依母後。”兆惠帝起身,踱至薄光面前,“朕將朕的一兒一女托付給薄司藥了。”

薄光福禮:“多謝太後、皇上看重,微臣定然竭盡所有,保得皇子、公主安好。”

溫泉水暖,適浸藥浴,茯苓山莊的本家男子均是筋骨精實,壽齡高遠,正是因為一道傳男不傳女的藥浴密方。恰恰,母親那位醫學奇才在生前勘破天機,記存於醫冊。

瀏兒,你有福了呢。

她此行,緋冉、王運作為二皇子近侍,高猛、程志做為她私人護衛,綠蘅、綴芩做為貼身侍衛,一並同程。

個中最為高興的當屬從未泡過溫泉的綠蘅、綴芩,二女一邊幫著主子和自己收拾行裝,一邊憧憬滿滿,無不是溫泉水暖洗凝脂的遐想,卻也累此招了另外兩婢的醋意橫飛,一徑向主子抱怨偏心,為何不選她們。

薄光左擁右抱,安慰道:“如果可能,我當然想把四個美人皆帶上,盡享齊人之福。可是我們的家宅也需要有精明強幹的人撐著不是?良叔一把年紀,阿翠初來乍到,哪處不需要提點?你們二人不幫我,誰又能幫我?”

織芳、綿蕓噗哧失笑:“我們怨得可不是四小姐,而是那兩個恃寵生驕的。”

“說誰恃寵生驕?”綠蘅、綴芩聽了不依,追打過來,四人嬉成一團。

含笑望著這或俏或甜或柔或嬌的四女,薄光實在不希望她們中當真有一個來自太後的細作。但,真若有那一人,她又如何?

徐徐來到阿翠跟前,她道:“你也要幫良叔看好這個家。”

“奴婢遵命。”

“我帶走兩個恃寵生驕的,剩下兩人你惟有忍了。”

“……是。”

那間,綠蘅板了俏臉,道:“好了,綴芩,咱們別和那兩人一般見識,多想想建安行宮雪落紅花的奇景,多想想那詩情畫意的溫泉水暖,有什麽放不下?”

此一來,其他二女更是忍無可忍,不肯作罷。

薄光莞爾。

無論怎樣,這個家仍是熱鬧了許多。這一刻的歡樂,或許有失純粹,或許偏於單薄,或許終將湮沒在流光浮年,徒使歲月蹉跎。但有過了這一刻,閑話當時,便能會心一笑,便能對酒當歌。

此時,她惟想暫離天都,暫別紫晟宮那處虎穴龍潭,給自己為甥兒夯實根基的機緣。殊不知,等在她前方的,是一場幾近滅頂的災難。

中卷 知易行難逆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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