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本章字數:2293 時間:2013-03-16 12:40:04.0]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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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這宮女定然是欲將她推落池中的罷?輕則遽驚遽嚇中喪失龍胎,重則頭下腳上嗆水入肺一屍兩命,想必宮中諸多有孕猝亡的妃嬪都曾遭遇過諸如此類的款待。

宮女節節倒退,面如土色,表情駭懼至扭曲:“奴……我……你……唔!”

“慢……”

薄年欲喊,卻已是來不及了。毒裝在牙間,咬毒自盡不過剎那之事。宮女的身體如一片敗落的腐葉般墜地,臉相青黑,唇齒間血流如註。

好兇悍的毒。她掩口抽息。

“娘娘受驚了,屬下失職。”施救者半跪伏首,“請娘娘責罰。”

薄年搖首,向後撤身避離地上屍體數步,道:“衛大人免禮,若非你及時出現,本宮必遭了毒手。”

“屬下失察,致使歹人有隙可趁,自當領罪。”衛尉寺少卿衛免,是為慎太後義子,奉命保護容妃姐妹行宮安全,說話間雖長身起立,眉目間懊惱愧意難消。

薄年驚魂稍定:“我們在明,對方在暗,當然是防不勝防,衛大人實在無須介懷,”

“容妃娘娘說得是。”司晨匆匆趕來,面色陰翳如霾,“此間交給我來善後,衛大人還是即刻排查此宮女熟識人等為上策。”

衛免向薄年告退,閃身疾去。

司晨瞥一眼腳下宮女的死狀,問:“容妃娘娘可曾想到對方如此兇頑?”

“司尚宮有話不妨直言。”

“若娘娘有意遠離風暴中心,司晨仍願助一臂之力。”

“上一回,我們姐妹險些命喪他人刀下。”

司晨一怔:“難道娘娘懷疑那些刺客是司晨安排的?”

薄年目芒遽閃:“是麽?”

“不、是。”司晨美眸直迎,一字一句。

“那就好。”薄年長舒口氣,轉眼掃了掃地上那具屍身,“本宮可以告訴司尚宮,從此,本宮不走了。如今我身懷龍子,假若逃遁,必受太後和皇上的通緝,薄家這幾人已禁不住第二回的風浪。何況對方如此想要我們的性命,我們又豈能坐以待斃?本宮也想見識一下後宮裏的女人能玩出與三年前如何不同的花樣。”

司晨垂瞼,翩然福身道:“妾身祝容妃娘娘心想事成,寵冠後宮。”

“承司尚宮美言。”

“娘娘方才受了驚,妾身送娘娘回寢宮,請明王妃早作診視。”

“有勞了,還請好好收殮死者,她不過奉命行事。”

“容妃娘娘以德報怨,妾身定當遵行娘娘口諭。”司晨容色平和,儀態嫻靜,全然是六局之首的尚宮姿態。

薄光得到宮女稟報,由長廊之端腳不沾地般跑來,莫名猝然收足,輕巧巧隱到爬滿長廊的藤蔓之後,不早不晚地捕捉到了司尚宮擡起的面孔,不由一怔。

四四章 [本章字數:2046 時間:2013-04-27 15:43:43.0]

十一月初二,癸巳年癸亥月甲辰日,距幾部聯手核定的癸巳年甲子月丁未日的封後大典有三日,萬事俱備,只待東風。

今日,率千影衛冬訓歸來的司晗出現於早朝隊列,待一幹人等輪番上報大典籌備進展諸項完畢,他一步出班,抱笏稟道:“臣有事啟奏。”

喜歡置身事外的人突然發聲,倒是稀奇。兆惠帝淡哂:“準奏。”

“臣昨日回都程中,途經西山,驚逢西山南角訇然崩塌,巨石滾落,天地交鳴,其狀極為詭異,臣竊以為此乃異兆,奏請吾皇責成太史局勘測天象,以定吉兇。”

兆惠帝微詫:“真有此事?”

“微臣及千名千影衛兒郎親眼所見。”

“如此異事,天都府尹何以不曾上報?”

天都府尹何太博急急出列,道:“稟皇上,臣正要向皇上稟奏。”

“你幾時得到消息?”

“昨日酉時。”

“可曾報呈尚書省?”

“微臣……”何太博略顯局促,“微臣一時懈怠,不曾上報。”

兆惠帝龍顏一沈:“太史令何在?”

“微臣聽旨。”太史令蔣占恭應。

“立即親往勘驗,明親王同行督促,務必即時報與朕知。”

翌日早朝,太史令首啟奏報:“微臣昨日勘驗實地,並於夜間觀望天象,天府、天相雙星異亮,隱有欺奪紫微光芒之勢。是而,微臣愚見,西山崩石不啻天警,是兇非吉,抑惑上蒼提醒吾皇近日慎行大興土木、勞師動眾諸事。”

“天府乃南鬥主星,取卦為坤……”兆惠帝沈思多時,“退朝,三省長官禦書房見駕。”

禦書房。

地龍與紫銅炭爐中的雙重炙烤下,禦書房內暖意融融,含笑花淡淡的香氣充溢其中,仿似無處不在。君臣各自在太監侍奉下卸了外氅,賞茶賜座。

“有關天象之說,三卿如何看待?”兆惠帝問。

“微臣才學薄陋,對天文天象僅是略通皮毛。惟知天府在坤位,司任脈,有陰貴人之譽,或者是說我朝出現了貴人?”魏藉道。

“微臣對天文一脈由來也是知之甚淺,不敢妄自揣測天意,有諺雲‘逢府看相,逢相看府’,天府與天相互為表裏,雙星共盛或屬平常。”司勤學道。

“蔣太史乃我朝天文大家,其窺測天機預知吉兇之術少有人及,皇上還須納其諫言,近日暫止各項大興土木勞師動眾之事方可。”胥允執道。

司勤學恍然悟道:“近日大事,莫過封後大典,莫非上蒼示警為此?”

魏藉睨掃對方一眼:“封後大典舉行日期乃太史局勘定下的黃道吉日,與天警何幹?”

“話不是這麽說,魏相。”司勤學截然回之,“太史局諸人縱然才學過人,也是肉體凡胎,預得了十步內光景,難悉百步外天機,幸在天佑我大燕皇朝,崩石示警,令我等懸崖勒馬有何不可?”

“麗妃娘娘賢德良淑,問鼎後位乃百官共舉。如今大典舉行在即,卻中途告止,豈不令天下子民疑我皇朝廟堂兒戲國母之位?”

“司某何曾質疑過麗妃娘娘的品德?天意難測,示警下方,或指時機不宜,或指氣候不適,個中因由豈是你我這凡夫俗子能夠參得透的?魏大人也不必焦急,麗妃娘娘無論資歷、品識還是容貌、性情,皆是皇後不二人選,早晚必問鼎後位。”

“司大人此話仿佛暗指魏某是為一己之私?”

“魏大人誤會……”

“兩位大人暫且鳴鑼收兵。”胥允執淡然提醒,“天警之事非同小可,立後大典近在隔日,還須做出決斷。”

“皇上。”司勤學起立伏身,“微臣請命暫止封後大典,以應上蒼示警!”

兆惠帝蹙眉忖思。

“天警之說本屬子虛烏有,而如今大典各項事宜俱已籌備完畢,倘若倉促中止,徒費國貲民力姑且不說,且不免招人詬病,引得眾說紛紜。”多年夢想近在咫尺,魏大人焉肯功虧一簣?

兆惠帝頷首:“魏相的擔憂不無道理。”

胥允執揚眉,淡道:“臣民們之所以猜測紛紛,無非上方欲蓋彌彰,此次中止大典是為上應天警,旨在捍衛國運,維護蒼生,無不可對人言,詔告天下,磊落無欺,何須擔憂攸攸之口?”

“明親王也認為大典該止?”

“暫時停下罷了,待天警消退,重擇黃道吉日,再行封誥不遲。”

“如此說來倒也穩妥。”兆惠帝喟然,“只是委屈麗妃了。”

大勢已去,魏藉心下雖惱恨異常,仍笑顏相應:“麗妃娘娘素來賢德,必能體諒聖上難處。”

“話雖如此,朕仍覺對她不住,魏相還須從旁多多開解勸慰。”

“微臣必定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務使娘娘領會聖意。”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縱然有百般說辭,仍是與後宮之主一國之母的尊榮擦肩而過的麗妃,在父親以“小不忍則亂大謀”反覆叮嚀後,已準備忍下耐下按捺下的。但當目睹尚儀局絡繹來人將那套置放寢宮已有數日並披戴過數次,惟有皇後方有資格戴得的十二樹花釵並兩博鬢、穿得的深青袆衣、蹬得的金飾青舄一一撤去時,終是沒有堅持得住,乘轎往明元殿面聖。

“皇上!”欲語先泣,梨花帶雨,麗妃滿腹委屈。

兆惠帝牽她坐到南窗下,噙笑道:“朕本打算打完這幾道折子去看你,怎麽這會兒過來了?”

麗妃嚶嚶低泣道:“臣妾……臣妾無顏呆在紫晟宮了……請皇上將臣妾驅逐出宮!”

“此話何講?”

“封後大典猝然作罷,臣妾已成了大家的笑柄,今後如何在後宮行走?皇上還是將臣妾及早打發出去……”

“住口!”兆惠帝厲叱,“朕何嘗想籌備多日的徒勞無功?你擔心自己成為他人笑柄,可曾擔心過朕出爾反爾的尷尬?群臣讚你識大體顧全局,竟只是謬讚不成?”

“可是,臣妾……”

“即刻回宮閉門思過,這十日內,朕不想看見你。”

龍顏旦怒,宛若雷霆海嘯,勢若摧枯拉朽,豈容違逆?麗妃閉門自省,禁足十日。

四五章 [本章字數:2207 時間:2013-04-28 15:07:20.0]

紫晟宮的風聲,亦吹到了建安行宮。

室內的溫泉池內,薄光浸游其中,聽過司晨的稟報後,稍作思量,明白了個中玄機,嘻笑道:“小司大人稍一出手,居然惹出了一樁天警,好大動靜。”

薄年有妊下不得池,只閑坐池畔的長椅上,一手掬劃著泉水,一手握卷閑讀,悠然道:“其實,麗妃倘若坐上後位並不盡是壞事。當下後位空懸,為成為那個位子的主人,她尚須聽從其父調教處處留下三分餘地。以其焦躁狂妄,只待成為皇後,便不再需要任何的壓抑克制,其父在朝中也必定越發呼風喚雨,兩相照應,廟堂後宮再無能與其相衡者,屆時只有皇家人出面了。”

“可是,在她呼風喚雨期間,難保二姐不卷入其中,為策安全,還是莫讓她坐上那個位子的好。”薄光沈入水中咕嘟嘟冒了幾個泡泡,方披著一身濕淋淋的浴褸坐上池邊,以指梳理長發。

薄年看自家幼妹看得目不轉睛:“溫泉水暖洗凝脂。小光的容色,此時最當得起這一句。”

薄光提了提秀鼻,道:“無奈你家小妹身強體健,不需要侍兒攙扶,也沒有嬌弱無力。”

“多愁多病者有你三姐一人就夠了。”

“所以,三姐被德親王捧在手心,獨愛專寵。”

薄年忍俊不禁:“你是這樣想的麽?”

“難道不是?”薄光做個鬼臉,迤邐行向寢處更衣,“二姐記著不管到何處都帶著那兩位女衛,我到園子裏尋些珍稀藥草。”

那日遇兇之後,衛免將兩名心腹女衛送來貼身保護容妃周全,薄光對那位心細如發的少卿大人首度註目,竟是一見如故。

“衛大人。”園中遙遙得見對方立身於假山之頂,她快步趨近。

衛免縱身躍下,抱拳揖首:“見過明王妃。”

“客氣了,衛大人。”薄光打量這位長身玉立英挺不俗的男子,眸內興味盎然,“衛大人又在勘察行宮的防衛部署?”

衛免將行宮防衛部署圖紙折入袖中:“是。”

“衛大人對我家二姐的保護滴水不漏呢。”

“容妃娘娘千金之軀,屬下不敢疏怠,縱如此,也未能免使娘娘受驚,屬下慚愧。”

“早在二姐尚是皇後時,衛大人便識得她罷?”

“……屬下那時奉太後之命在千影衛經受歷練,供職於明元殿,自然認識皇後。”

“這樣便說得過去了。”薄光嫣然一笑,驀地壓低嗓音,“我是個醫者,醫者對於人體的骨骼輪廓有著與不同常人的洞悉,就算面目截然不同,我也能一眼辨出端倪,你可信?”

衛免一僵。

薄光掩口吃吃壞笑:“衛大人為何不說話?可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她歡喜逼近,衛免搓額苦嘆不止:“明王妃……”

“明王妃?”頎長身影由遠及近,一道冷肅聲線凜冽迫來,“既知她是明王妃,便該懂得敬重。”

這顯然是一位不速之客。薄光眼尾覦見來者,秀眉微顰。

衛免聞聲回身,單膝跪迎:“屬下參見明親王。”

“本王來時見得有侍衛在前院戲鬥,你當前乃行宮最高武官,是有意縱容還是督管不力?”

“……屬下失職。”

“既知失職,還不下去速做整改?”

衛免面色稍緊,道:“屬下遵命。”

他健步如飛,迅速撤離當場。

薄光煞覺好笑:“王爺對衛大人如此嚴厲,是基於他是你的義弟還是屬下?”

胥允執回眸側睨:“你的氣色很好。”

“當然。”她撫了撫自己滑不留手的頰膚,徑自走進前方敞軒內,坐不多時,便有宮女呈上幹鮮果品,忍不住沾沾自喜,“此地氣候溫暖如春,有溫泉浸泡,有數不盡的珍稀藥草采擷,還有美人的殷勤伺候,與天堂沒有兩樣,氣色當然要好。”

他步隨其後:“是而,令你樂不思蜀了?”

她失笑,酒窩兒乍現:“怎麽你和二姐說一樣的話?”

“你又是如何作答的呢?”

她啖下一塊柿餅,道:“對我來說,身置何處沒有什麽不同。”

“沒有什麽不同?”他輕問。

“嗯……”她自詡是最識時務的典範,當即嗅到了一絲來自身邊男子的不悅,思度著轉移了話題,“王爺到行宮來,是來接二姐回天都城麽?”

他面色淡漠:“不是。”

“巡視行宮防衛?”

他語聲平緩:“本王監理得是門下省,不是京畿防務。”

她彎唇笑道:“難道是來探望我的?”

“不行麽?”

“呃……”始料未及,她圓眸丕地瞠住。

這模樣看在男子眼裏,竟透出幾分呆呆的傻氣,笑意侵進深暗的瞳底,掀唇道:“你是本王的王妃,本王來看你有什麽不對?”

她小聲咕噥:“你我心照不宣,我們是掛名夫妻……”

掛名夫妻?他眸中笑瀾剎那化作銳光冰鏃,道:“本王竟不曉得你是這麽看待這場婚姻。”

……王爺大人這是怒了啊?鑒於對方是自己當前的衣食父母,她氣場頓時一弱,吶吶道:“我們不是已然達成了共識?”

“光兒……”他胸臆一軟,俯下身來,雙手捧起她馥紅的軟頰,唇鼻間吸納著她清雅的芳香,“向前走一步,很難麽?”

她被動仰頭,水汪汪的大眸靜靜漾浮,不聲不動。

“你今年才十八歲,最好的年華正要開始,難道你要將你的青春虛擲在寂寞深閨?本王的過去固然恕無可恕,你何不以此要挾本王,使本王疼愛你,縱容你?使天下人都曉得本王對薄家的女兒無計可施?你想要什麽,告訴本王,嗯?”

兩張唇近在寸間,她稍一翕動便與他做了親昵碰觸,然而,吐字毫無甜蜜:“休妻。”

他瞇眸:“休妻?”

“對。”她點頭。

他面覆晦霾:“你應該明白,一個女子一旦遭遇夫家休棄,所面臨的是什麽罷?”

“蔑視,嘲諷,譏笑,唾棄,謾罵,嫌惡,憎厭……”她掰著指頭,如數家珍,“讒口嗷嗷之下,這世間種種黑暗情緒盡數撲來,仿佛天地之大再無自己容身立足之地,意志稍稍薄弱者必定禁受不住,輕則崩潰失常,重則輕生自絕。”

“明知如此,你還要本王休妻?”

“是。”她點頭。

“齊悅可曾對你做過什麽惡事?”

“她?”她轉眸思憶,“沒有。”

“她既然無辜,你也知她必然因之承受不能承受之惡,你還要本王休棄她?她也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本王理當守護的女子……”

噗。她退身離了座椅,笑出聲來:“王爺誤會了。”

四六章 [本章字數:2032 時間:2013-04-29 16:20:13.0]

他一楞,旋即了悟,當下又怒又窘,俊臉僵寒。

“齊悅品貌俱佳,德才兼備,溫婉淑良,是難得的賢妻,莫說如今的薄光,縱使時光倒流,歷史重寫,薄家風光依舊,薄光如願嫁給了王爺,也成為不了那般無可挑剔的明王妃。我雖恨王爺,但王爺也是保住了我們姐妹三人性命的人之一,王爺得妻如斯,我惟有替王爺高興而已。”

明親王俊美的容顏未因這席話稍見一絲霽色。

“無論門第還是才貌,我這位掛名的明王妃都不及另一位實至名歸的明王妃,更莫提和王爺的夫妻之情。齊悅深愛王爺,這是有眼睛的人皆看得見感得到的事實。王爺憐愛齊悅,方才薄光也有切身的見證。你們情深意篤,偏有我夾在中間,時日長了誰敢說不會生出嫌隙?當日的賜婚聖旨不能違背,但婚後無愛,離心離德,也可奏請聖上離緣不是?”

好真摯的眼睛,好殷懇的口聲。他心臆充緊,切齒道:“你不是不知道本王絕非好色之人……”

“我知道啊。”她忙不疊頷首,“在所有的皇族子弟中,王爺的潔身自愛誰人不知?但凡天都的貴族子弟,包括我的哥哥薄天,哪一個不是十三四歲已知男女之事?哪一個的身邊不是美妾如雲?惟有王爺,您從未眠花宿柳,從不涉足青樓,也從未恃著別人的愛慕踐踏其人心意。向王爺投懷送抱的閨閣仕女從未斷絕,可王爺從未惹上一樁風流韻事,招上薄幸名聲。直至您成年之後,方在太後的力主下納了兩位從小相伴侍奉起來的丫鬟做了侍妾,可憐她們,被不愛女色的王爺冷落也就罷了,還飽受我那時的妒意和欺負。本想著進府後好生向她們賠番不是,誰知王爺早將她們轉手贈人……呀,話說遠了。正因王爺不是好色之徒,對齊悅的心意方尤顯珍重。正也因如此,我更不該橫插在你們中間。王爺一紙休書,換得三人將來的安好,何樂不為?”

好伶俐的小嘴,好感人的體貼。他幾乎出口為她叫好:“你認為你被休離明親王府後能夠安好?”

“我與齊小姐不同。在我從雲端跌落下來的那時開始,早已一一領略過所有的不堪,雖沒有練成百毒不侵的金剛不壞之軀,卻也不懼區區流言蜚語。大不了,是在罪臣之女的頭銜前多加一個棄婦的標識。”

“你已將事情剖析得這般透徹,是自你進府之際便想到了這一步麽?”

“哪裏?”她搖首否之,“我目光短淺,多是且走且看,想不到長遠……”

先是“嘩啦”,繼而“哢嚓”,敞軒正中,以一根粗壯的黃楊木樹根原地取材鑿就的圓桌上,以琉璃盤盛著的柿餅、杏仁、桃幹,被明親王長臂揮掃,悉數摔落地面。

她愕然。

佇在遠處聽候差遣的兩名宮女駭得躲到假山石後。

“你好,真好!”他忽地低笑,冷冷地,“你如今你不但連醋也不吃了,還能賢惠大度地成全本王的美事,平心靜氣地看著本王與人夫妻恩愛,我怎不知你還有這等襟懷美德?本王體諒你的心情,不願逼迫你盡雲雨之事,你將本王的體諒當成了什麽?你動輒將一個恨字掛在口邊,將大燕皇朝的律法當成了什麽?你屢屢提你罪臣之女的身份,提你三年中所受過的苦難,又打算從本王這裏得到怎樣的回應?本王給你的疼愛你不要,你卻無休止在試探本王的縱容底限,光兒,你真真是欺人太甚!”

她目光逡巡了一遭地上慘死諸物,萬般可憐之餘無奈揚眸,嘆氣道:“好罷,王爺,退一萬步講,薄光接受您的疼愛,重拾過往的驕縱,吃您的醋,霸您的寵,那麽,請您休掉齊家小姐,可否?”

“你——”

“看罷。”她口吻清涼,“男人們啊,一旦有了兩個以上的女人,一邊希望女人們懂事安分地和平共處,一邊在心底的暗處又希望有酸風醋雨來調停情趣。可是,王爺,女人吃盡千般醋,真正的目的無非是男人的專寵獨愛,您既然不能給,還指望女人吃什麽醋呢?”

“你——”

“您或許可打這些醋意裏得到兩三分的滿足,但不擔心女人被醋火蝕心腐骨肝腸寸斷?倘若薄光此刻還愛你,獨守空房時必然哀怨傷苦以淚洗面,您是寧願看到薄光那副模樣還是當真看到那副模樣時一面斥責薄光的狹隘善妒一面心添煩惡厭棄?王爺所指望的兩全,不,是‘三全’,愛丈夫,小吃醋,大包容,薄王一條也做不到。其實道理最是淺顯:我若愛你,必定容不下齊悅;我既不愛你,自然能平心靜氣。”

“你——”

“此間的溫泉通經活絡,王爺不妨置身其內裏析縷分條仔細思量,以免日後再生糾結,薄光告退。”她款款行了禮,施施然轉身,邁了不到三四步,停足又道,“罪臣之女是薄光這一生無法卸卻的烙印,屢屢提它是為了提醒自己莫得意忘形;反覆提及自己所受過的苦難,則是為了告訴王爺,薄光曾經身在地獄,不怕重新墮落。意即我從來沒有試過考驗王爺的忍耐底限,您隨時可以失去耐性,以任何形式發落薄光。”

胥允執胸口猶若烈火焚騰,倘若可以殺了她,他定然毫不遲疑。三年前在她哭著乞求用自己的軀體換其父一條生路那時,因為不想失去,因為還想擁有,一心以為失去了父親的保護,她惟有依靠付予童貞的男人,是而寧可欺騙。她寧願他真的殺了她罷?然後,以他終其一生都將背負著殺了自己最愛女子的惡夢,作為她仇恨的終結。

他們之間亙閡著的是一個無解的僵局,他每試著向前行走打破一次,情勢便越發惡化一次,是不是終有一次他勢必忍無可忍,親手成全她的願望?真若有那一日,他必定已經身在煉獄,直如惡鬼當行。

倘若……可以的話。

四七章 [本章字數:2259 時間:2013-05-04 00:25:02.0]

匆匆數月過去,嚴冬去,春日來。

歷經一日一夜的陣痛,姜昭儀產下一瘦弱女嬰,其後便依據法令被暫禁冷宮聽候宗正寺發落。至於公主,慎太後雖因不是皇子稍有不快,但今上兒女稀薄,有個新生命的誕生總是好事,遂把這條弱小的生命劃納進自己的羽翼下,抱往康寧殿。

為補小公主在娘腹中的先天不足,慎太後特地尋了一位身強體壯的乳娘餵養。好在這位小公主似乎對自己的處境頗有靈知,少哭少鬧,多吃多睡,頗少乖張,半月時日下來,已是白白胖胖,招人疼愛。

這日午膳,慎太後看著乳娘哺餵公主,滿心歡喜。

寶憐望著那幼嫩的娃兒,道:“太後,姜昭儀身子尚未調整完全便住進了那陰冷地方,看在公主的面上,是不是該給送些補品過去?”

立後之事中途廢止,後宮勢態此消彼長,慎太後數月來心情舒暢,慨然點頭:“你從哀家的補品裏挑幾樣補血養氣的送了就是,若她的狀況實在不好,找個可靠老實的太醫看顧一下,就當是慰勞她為皇上生下一位如此可愛公主的辛苦。”

午後,趁著後宮內各宮俱是膳後小睡的當兒,寶憐提了食盒,循一條僻靜路線來到冷宮。

宮墻外,繁花參差,黃鸝宛囀,放眼無不是萬物繁榮的勃勃生機。冷宮內,孤影寒榻,燈火如豆,觸目盡是心若死灰的淒涼。

眼瞅榻上的姜昭儀形容枯槁,氣息奄奄。寶憐長長嘆了口氣,矮身道:“姜昭儀,奴婢奉太後之命看望您來了。”

“寶憐姑姑……”姜昭儀一聽說“太後”兩字,強自撐起半邊身子,“孩子……我的孩子她好麽?”

寶憐輕按她躺平榻上,道:“公主一切皆好,太後為她取名‘惠’,很是疼愛。”

“惠兒……我的惠兒……”姜昭儀低弱喚著,幹涸的雙眼淌不出半滴淚水,“我自從進宮,不管別人是如何地經營算計,我從未做過一件害人的壞事,說過一字損人的壞話,可為什麽……我還是落得這般境地?”

“唉~~”寶憐無言以對,惟有嘆息。

“請寶憐姑姑多加照顧惠兒,她不必曉得我這個為她帶來了災難的母親,只請姑姑……”氣息接濟不及,突然急喘不止。

“姜昭儀不必急著說話。”寶憐撫順了她胸口,打開食盒,取出一碗加了肉粉蛋沫的菜粥,自己先用舌尖試了試溫度,“您用膳罷,奴婢帶得全是易嚼易咽的軟食,您如今身子虛著,不易大補,暫且用些清淡的。”

姜昭儀一徑地搖首,避開了遞到唇前的湯匙。

寶憐蹙眉勸道:“不管情形如何,您總得養好身子罷。這以後的日子長著呢,說不定還能和公主見上一面……”

“今生今世,我都不能再見公主,縱使太後和皇上允準,我也不見。”姜昭儀空洞的雙眼倏爾閃現一絲怨毒,“寶憐姑姑,你可知我有多恨?”

“這……”

“進宮前我就知道宮裏的人精於算計,進宮後為了躲避無妄之災,我活得與一個隱形人一般無二。我不求聞達,只求太平。不慕人寵,只願安寧。可是,她仍是不肯放過我!我侍寢,是尚寢局擬定,皇上按冊而行,又豈是我能躲得過的?一夜有孕,又豈是我能料到的?就算我生下皇子,以我娘家的家世和在皇上跟前的分量,也永遠無法和她相比,她為什麽一定要置我於死地?”

寶憐起身,透過窗子掃了眼窗外的荒蕪院落,將門窗一一關了回到榻前,壓聲道:“您不是第一個遭到毒手的,其實,她若不是想利用您去鏟除行宮裏的容妃娘娘,只怕早悄沒聲息地將您給害了,只怕公主壓根沒機會來到這個世上。”

“她為何這般狠?我並不是她的威脅……”

“您不是,那些懷著皇嗣橫死的又哪一個是?她想害人,不過是嫉恨著諸位腹中和皇上肌膚之親的佐證。她以一個布偶害您獲罪,原是欲將您打發去行宮,以腹中的孩兒要挾逼迫您接近容妃娘娘尋機謀害。其實,齊王妃在您寢宮出現是她計劃中的意外,正是這個意外引來了明親王的坐堂,也使得太後語聲堅定,將您留了下來。您想啊,您不害容妃,母子難安;若害了,仍然難逃一死。她是想借刀殺人,一箭雙雕。”

姜昭儀死寂的眸底躍出點點光色:“容妃曾是威懾六宮的皇後,又有兩位親王妹婿,她懼怕容妃?”

“薄家女兒的名聲您以前想必也聽過的,哪怕容妃娘娘沒有當過皇後,她也得忌諱著不是?”

“好,太好了,她想害容妃,容妃不似我這般無用,為了保住自己的兒女,容妃也容不得她……太好了……”

“所以,您將心放開,養好身子等著看她的下場罷。”

姜昭儀嘴畔溢開一抹笑紋:“勞煩寶憐姑姑餵我吃完這碗粥。”

“您這就對了,有公主在太後身邊,您一定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寶憐將粥加了小菜,送入她慘白唇內。

是夜,姜昭儀以兩只玉鐲作為川資,請宮中掌事宮女走一遭明元殿:“這鐲子是我打娘家帶來的,雖不是頂級品色,但聽宮中的玉器師傅評鑒,最少也值上百兩銀子。請姐姐替我走一趟,待皇上來了,我還有最後一點好東西當成謝禮。”

百兩銀子的誘惑委實不好抗拒,掌事宮女瞟一眼姜昭儀暗藏玄機的袖筒,道:“為昭儀跑趟腿是不打緊,可就算皇上來了,以昭儀如今的貌色,只怕……”

“只要皇上來了,無論我能不能得回皇上的寵愛,都有謝禮奉與姐姐。”

“有昭儀這話就好。”掌事宮女將兩只鐲子塞入腰囊,樂孜孜去了,抄近路,尋捷徑,來到明元殿,對著殿前侍衛哭得淒慘萬狀:“各位大哥請通稟一聲,姜昭儀不好了,剛剛吐了血!請通稟皇上,姜昭儀臨去前想見皇上一面,請皇上可憐她才生下公主賜見罷……嗚嗚嗚……”

她痛哭嚎叫,侍衛們巋然如峰不為所動,卻把王順驚動了出來,及待問明情由,回身稟明聖上。

兆惠帝未作遲疑,當即起行。

“臣妾只有一句話。”姜昭儀獲準不必下榻迎駕,仰望著自己的君主、丈夫、女兒的父親,眸中空曠無淚,話聲內字字浸血,“兩年前,在臣妾那個男胎被打下來前,容妃娘娘能夠回宮該有多好,興許他還有機會與他的父皇見上一面。”

註視著這個和自己同床共枕生兒育女的女子,半晌內,兆惠帝惟發一聲幽微嘆息。

這一夜,夜到中半,姜昭儀懸梁自縊,香消玉殞。

四八章 [本章字數:2264 時間:2013-05-01 23:11:20.0]

暮春時節,薄年被接回天都紫晟宮待產。

此時的她,尚有一月即是產期,大腹便便,孕味盡現。慎太後恩準免了每日的定省,除卻薄光,還將江斌撥為德馨宮專屬禦醫,司晨、寶憐輪番駐守,除卻緋冉、王運,宮中其他人等皆是王順從新由掖庭調度分派。戒備之嚴,防護之緊,更超姜昭儀孕時,

薄光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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