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殿中已無他人。

於一應給於一顏梳妝完畢，將梳子輕輕放在梳妝臺上。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殿中太過安靜，那輕輕一放，卻仿佛在於一顏心上，重重一擊。

於一應將梳子放在臺上之後，整個人在輪椅之上，仿佛與輪椅融為一體一般，愈發的沈靜。

於一顏轉過雕刻精致的木椅，轉向一應，與他面對面。

她小心地把手覆在他的手掌之上。

於一應的手掌上被覆上了一層溫暖，全身已然僵住，然而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股清香之氣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很快，自己的唇上便被覆上了另一種溫熱。

這層溫熱，在他的雙唇之上輕輕碾磨。

這次，他沒有等對方給他下命令，主動地張開口。

只這輕輕一張口，對方便好似十分驚喜一樣。

想起娘娘對他的指示，想著那書中圖冊上的內容，鼓起千百倍的勇氣，他主動湊上前去。

於一顏此刻心中仿佛被甜蜜占滿，她感受著一應的顫抖。

這種主動，仿佛已經耗盡他全部的氣力，以至於他再沒有力氣去害羞，甚至忘記了害羞……

此刻二人的註意力全在對方的身上，沒有註意到殿外的一抹身影出現，又悄然離去。

殿外的於左想向裏面的二人提個醒，卻被那人揮手擋住，示意他不必再提醒了。

見太上皇已經離去，並未有盛怒之神色，於左看了看殿內二人之間千年難遇的氛圍，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止住了去通知的腳步。

反正事情已經出了，倒不如先如了娘娘和主子的意，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他也不知自己這麽做對不對……

此刻殿內的二人已經由於一顏推著一應進入了偏殿。

二人習慣性地躺在床上各自的位置。

然而於一顏卻覆上身來，引著他的手，觸碰到自己心口的位置。

她要讓一應知道，她此刻的心跳如鼓，皆因眼前這個人而起。

而這人現在整個人顫抖不止，心中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他既答應了她，臨到陣前，卻還是有些怯懦了。

於一顏仿佛知他此刻心中這般想法一般，所以她才讓他清清楚楚地觸摸著她的心跳。

“娘娘。”這一聲‘娘娘’，似乎包含了他全部的無助。

聽到這一聲顫抖的呼喚，於一顏的眼眶瞬間脹滿，淚珠不由自主地便要滾落下來。

他怎麽還覺得這是對自己的褻瀆？怎麽還這麽自卑？她不要他這樣。

“一應，不要叫我娘娘，叫一聲‘娘子’來聽聽。’她的聲音帶著抽噎之聲，聽在於一應耳中，卻無比的清晰。

他仿佛從她生動的心跳之中，又獲得了一次勇氣，又或許是他心中心底最深的呼喚，和渴望。

若有一次，死而無憾。

他終於叫出了在內心裏練習了無數次的，又不敢練習不敢呼喚而出的稱呼，“娘子。”

“嗯！”於一顏立馬應了她。

“一應，讓我看一看，你到底學的怎麽樣了？”於一顏起身，輕輕褪下他的寢衣。

於一應此刻頭腦脹滿，竟也有樣兒學樣兒，一層一層，褪下了娘娘的上衣。

……

第二日。

於一顏滿心滿意地起身給一應按摩腿部時，於左終於忍不住走進殿內，向二人稟報了昨日太上皇來過的事情。

於一顏聽他說著，在得知昨晚有人闖入的時候，心裏嚇了一大跳，但當得知是太上皇，又松了一大口氣。

太上皇是不會害她的，只是接受不接受的了，就不一定了。

但無論太上皇接不接受，自己的心意，永不會改。

……

與此同時，太上皇宮殿之內。

赫連城被太上皇叫來，此刻二人正在正殿之內說著什麽。

“城兒，這是皇伯伯求你的最後一件事。”

太上皇仿佛在向赫連城求著什麽，然而赫連城卻一臉凝重。

“孤這一生，無妻妾，無子女，無權位，無自由，孑然一身，然而孤不能忘記，宣弟與孤，兄弟情深。

奈何宣弟英年早逝，獨留下城兒一人。孤實在不放心，便替城兒走了前半部分的路。

可接下來，兄弟相殘，叔侄相殺，皇室之中，終究是你死我活，心魂為噬。

城兒，你放了小魚兒自由吧。顏侯勢力已被你剪除大半，小魚兒再無可用之處，她也終究不屬於這裏。”

赫連城立在一旁，卻難以應答。

沒過一會兒，赫連城便退了出來。

……

赫連城離去不久，於一顏悄然而至。

她來到太上皇的處所之時，太上皇正躺在一處榻上，輕紗拂過，曬著太陽。

只見太上皇目光望過那片瓜田，只可惜夏日已盡，縱使她和太上皇再努力打理，那瓜秧始終再也結不出很大的西瓜來。

在這處望去，還是光禿禿的一片。

於一顏還未開口，便聽到太上皇的聲音，“小魚兒，你還記得對孤說過的話嗎？”

於一顏乍聽後有些不解，她對太上皇，說了太多的話，一時不知她指的是哪一句。

“唉～，小魚兒就是無情，你不是答應帶孤出宮的嗎？”太上皇又對她做起了怨婦臉。

“哦～太上皇是說這件事啊，本宮當然記得，本宮要能出去呀，一定人帶上太上皇，本宮還想伺候太上皇一輩子呢。”語言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說。

然而要想離開這皇宮，談何容易！

“小魚兒，你說孤怎麽這麽疼愛你呢？你上輩子是不是我的女兒啊？”

於一顏聽後，掩袖一笑，“真的啊～那本宮倒與太上皇心有靈犀。本宮十分確定，太上皇上輩子定然是本宮的爹爹，任我撒嬌任我捉弄，還是百般地疼愛於我的那種～”

她哄太上皇的技藝，那可是無人能敵。

“哈哈，那倒不錯！不過小魚兒，孤知道你的來意，你不必和孤說了，唉，既然孤十分疼愛於你，即使不同意，你也不會改的，是不是？”太上皇開懷地笑了起來，雖是疑問，卻是肯定的語氣。

“對對對，太上皇說的真是對！”於一顏簡直高興極了，她還沒成開口，沒成想太上皇竟然如此釋懷。

“小魚兒，你先回吧，孤困了，先睡個午覺，待會兒去找你，給孤準備好好吃的啊！”

“好嘞！”

於一顏回答得很是雀躍，看著太上皇把薄毯撤在一邊，還是上前替他蓋上了一蓋。

這麽大個人了，再熱也應該註意，著涼或者拉肚子，可不是好受的。

……

於一顏興高采烈地為太上皇準備好了一桌子好吃的，然而令她沒想到的是，太上皇再也吃不上了。

午後宮中一聲喪鐘鳴，太上皇無疾而終。

於一顏被嚇了一大跳，她沖過去質問太醫，太上皇早上還好好的！

太醫卻說太上皇走得很安詳，與貴妃娘娘相見之時，已是回光返照。

……

在一應的安撫之下，於一顏終於鎮靜下來。

無疾而終……

她知太上皇其實並不是表面上的那般歡喜無憂。

太上皇，他這一生，護住了自己兄弟的血脈——赫連城。

可是這皇室之中，仿佛也只剩下了他和赫連城。

也許太上皇的心整日被這皇宮中的爭鬥所蠶食，早就已經所剩無幾。

於一顏全身縞素，跪在太上皇的靈堂之上。

她本不想哭，只因這對太上皇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或許將來不久有一日，她自己終究也阻擋不住這皇宮對她的侵蝕，早晚也會去見太上皇，與他再相聚。

然而她的眼淚卻不聽話的齊齊滾落，她也沒有去理會，任由這些眼淚流下。

她聽到殿外傳來的腳步聲。

“臣妾參見皇上。”

赫連城瞥了一眼地上的於一顏。

二人於靈堂之上久久不言。

於一顏不想離開太上皇，只想多陪陪他，並不想告退。

二人就這麽僵持著。

“如虞。”

聽到赫連城叫她，於一顏下意識地微微擡起頭，卻見到赫連城遞給她一個精致的小盒子。

她下意識地接過來，仍有一絲不解。

“皇伯伯對朕說，他這一生，無妻妾，無子女，無權位，無自由。

前三樣，朕無法替皇伯伯找回來，而這最後一樣，朕便連著皇伯伯最後對朕的請求，一起歸還給皇伯伯吧。”

赫連城的聲調冰冷淡漠，然而於一顏聽著他話中的內容，仿佛接連推斷出了什麽，眼淚流得更加兇狠。

她把那精致的盒子，抱在胸口，泣不成聲。

太上皇離世之前，求了皇帝赫連城最後一件事，便是，給她自由。

“玉貴妃，朕答應皇伯伯，還你自由。”

於一顏卻不再管他是何表情，伏在地上，“臣妾多謝皇上！”

……

太上皇駕崩三日後，玉貴妃娘娘因傷心過度和陳疾覆發薨逝。

玉貴妃娘娘的靈堂，被設在了永頤宮中。

而於一顏和一應，於左一行人，在留給於右和顏子鵬一封信之後，自此在皇宮之中徹底消失。

……

一日後。

於一顏一行人回到於府。

“老爺，小姐！”

“老爺，小姐！”

朱雀黃鸝看到於一顏一行人前來，激動地叫喊著沖了過來，急急給他們二人行了禮。

“朱雀，黃鸝，我想死你們啦！”於一顏看著沖上來的兩個丫頭，張開雙臂把她們一把抱住。

朱雀黃鸝把他們的行李扛在肩上，與於一顏一行人一起進了於府。

於府內一切如舊，花園被打理得很好，窗明幾凈，跟她未曾離開前一模一樣。

於一顏小心地把太上皇和似鴛的骨灰放在香堂之上。

轉過頭來，繼續推著一應，對著兩個小丫頭說道，“朱雀，黃鸝，你們的稱呼得改改了啊～

我和你們家老爺是夫妻，叫啥小姐呀？

兩個小丫頭相視一笑。

“是，夫人。”

“是，夫人。”

作者有話要說： 應該會上完結v，明天或後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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