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進幾個月沒有踏足的房子，俞忱遠仿如隔世，他楞在門口，宋川拉了下他的手他才跟著走進去。偌大的會客廳裏只有宋家三口，宋母和宋思睿坐在一起，宋紀坤獨自坐在一頭冷冷地盯著從外面進來的兩人，表情肅穆得像三堂會審。

宋川和俞忱遠停在沙發外面並肩站著，俞忱遠對著宋紀坤說道：“叔叔，我——”他看了眼宋思睿，又看了眼宋川不知應該如何開場。

“你和思睿，跟我來書房。”宋紀坤說著站起來，轉身往樓上走。俞忱遠下意識和宋思睿對視一眼，然後跟上宋紀坤，宋母一臉不放心地視線在幾人間來回，想說又不敢說地拉了一把宋思睿。

“媽，我沒事。”宋思睿拍了拍宋母的手走上樓梯。

宋川仿若戲外的觀眾靜靜佇在一旁目送俞忱遠上樓，直到背影消失在書房關上的門裏，他才像是回過神來一般開始忐忑不安。

四周安靜得詭異，他無措地在原地踱了幾下腳步，轉眼便看到宋母在瞪他，眼中帶著明顯的恨意，那樣的眼神即使在他第一次來宋家的時候也沒有過。這時候他也沒有什麽能跟宋母說的，他既不可能放棄俞忱遠也不可能成全宋思睿，一時間他覺得空氣都被凝結似的，尷尬地朝宋母微微一笑退到大門處。他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摸出一根煙煩躁地抽起來，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樓上的書房，房門依舊死死地閉著，樓上寂靜無聲。

宋紀坤想做什麽宋川猜不到，他眼裏宋紀坤就像一本用他不懂的語言寫的書，他永遠無法理解書裏的內容，相反對於宋思睿就要好猜得多。宋紀坤雖然自己風流，但對女兒的要求卻很傳統，雖然他能教宋川結婚後再出去和男人鬼混，但卻不能允許他女兒嫁給這樣的男人。宋川並不能夠理解宋紀坤的這種雙重標準，但是他很清楚宋紀坤是絕對不會接受宋思睿未婚先孕，況且還是個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孩子。

所以，宋思睿如果想把孩子生下來，只能對宋紀坤說孩子是俞忱遠的。

想到此宋川捏緊了拳頭，他相信俞忱遠不會騙他，孩子不是他的，可是萬一呢？萬一是呢？他不敢想下去。

這一刻，宋川才真正地理解到俞忱遠一直把感情掩埋心底的原因，雖然他總說宋家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可實際他心裏並不是那麽毫不在意，就像他能夠無所顧忌地和宋紀坤吵，歸根結底是因為他確信宋紀坤不會真的跟他斷絕關系。長久以來積累下的親情羈絆不只讓他擁有可以依靠的後盾，他所有的行為也應該對他們負責。

然而，現在卻因為他把一家人都致於難堪的境地，這不是外面無關痛癢的流言蜚語，而是心裏真正過不去的坎。他無法面對宋母，無法面對宋思睿，也無法面對宋紀坤，直至今天他才懂得那晚他強迫俞忱遠後俞忱遠所說那句話真正的含義。

組成這個社會的不僅僅只有愛情，還有許多不可逃避的責任。

不宋川抽到第三根煙的時候，他被樓上的爭吵聲驚得讓煙燙了指頭，雖然他沒聽清內容，但可以斷定吵得很歷害。

片刻之後，書房的門被粗爆的打開，宋思睿怒沖沖地跑出來，宋紀坤的聲音在書房裏響起。

“思睿，你站住！”

宋思睿站住了，她回頭沖書房裏面吼：“憑什麽你能允許你兒子是同性戀，不能接受你女兒生個沒爸的孩子？你覺得我還不夠丟臉嗎？俞忱遠他喜歡男人，從來就只喜歡男人！怎麽？你驚訝嗎？你想知道他為什麽答應跟我結婚嗎？因為——”

“思睿！”俞忱遠打斷宋思睿的話，宋思睿朝他一聲冷笑轉身跑下樓。

宋母擔心地攔住宋思睿，宋思睿頓了頓對宋母說：“媽，我沒事。”說完他大步往大門過去。

宋川靜靜地望著宋思睿一副要與世界為敵的表情，想起了當年她逃學出國追男人的時候，他一直認為宋思睿很自我，同樣也認為宋思睿在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時很勇敢。

“走！”宋思睿突然拉住宋川，宋川不解地瞪她，問道：“去幹什麽？”

“你在這裏呆得下去嗎？”宋思睿眼角一斜，並沒有松開宋川的手。

宋川登時楞了一下，甚至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宋思睿從小都沒對他這麽親近過，直到被宋思睿拖出大門，塞進車裏，在背後的房屋布景中揚長而去時他才冷靜下來。

“你想說什麽？”宋川轉頭對宋思睿問道。

“只是想體驗一下姐弟情深。”宋思睿無所謂地回答，把車開得飛快，一路闖了數次紅燈，最後冷不防地把車停在街邊。

車外來來往往的人誰也註意不到車裏的人怎麽了，那些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不幸圍觀永遠無法感同身受。

宋思睿瞪著方向盤眼淚突然大滴大滴地掉下來，宋川不知所措地楞了半晌才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說道：“除了讓忱遠承認是孩子的父親，有什麽我能幫你的？”

宋思睿擦了擦眼淚，淡然地說道：“宋川，俞忱遠憑什麽有你對他這麽好？”宋川楞楞地瞪了瞪眼，她突然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你一定想不到，我見過你母親，連爸都以為我忘記了，可實際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天他和一個陌生的漂亮女人手牽手在街上走過，他從來沒跟我媽那樣手牽手過。可惜那時我才6歲，我只想到我爸要給別的孩子當爸爸去了，我跑過去抱著他哭個不停。直到後來我明白了那其中的含義，再也忘不掉那一幕。”

宋川怔了許久才終於說出一句：“對不起。”

“你這句對不起為什麽說的？”宋思睿倏地一笑。

“為我沒能做好一個合格的弟弟，我記得我到家的第一晚你端給一杯熱牛奶，拿了一本故事書，雖然一句話也沒對我說，可是我卻先入為主地排斥你的接近。”

“是嗎？我都不記得了。”宋思睿沈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其實我小時候挺想有個弟弟或妹妹的，每次聽到別人喊姐姐我就很羨慕。”

宋川一時不知道要怎麽接話，車裏又沈默了片刻他突然問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你為什麽不想跟他結婚？”

“我說不知道，你信嗎？”宋思睿苦笑出聲，“一夜情，你會問對方想跟你結婚嗎？”

宋川驚訝地瞪著宋思睿，對方卻冷冷地瞥他一眼，“其實我也很意外，我想生下來，雖然他沒有父親，但我一定不會讓他像我，或者你一樣。你覺得我能成為一個好媽媽嗎？”

“姐。”宋川是真的很想勸阻宋思睿，不因為牽扯俞忱遠，而是他太明白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和做一個未婚母親的感受。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放心吧！俞忱遠已經在爸面前跟孩子撇清關系了！”宋思睿滿不在意地說，宋川想說他不是這個意思，宋思睿又補了一句，“請我吃頓飯吧！你從沒請我吃過！”

宋川莫名地一笑，點頭回答：“行，你想吃什麽？”

沒等宋思睿說要吃什麽宋川的手機先響起來，宋思睿冷眼一瞥，不講理地命令道，“不許接，今天是我們姐弟約會的時間，誰的電話也不許接。”

宋川默默掛了電話，給俞忱遠回了條只有‘很好’兩個字的短信，他知道俞忱遠肯定是來問宋思睿的。

宋思睿興致昂揚地把車開到一條人潮湧動的小吃街，對宋川說道：“下車。”

宋川不自覺地皺起眉頭，不說別的，光這麽多人就讓他沒有食欲，但宋思睿已經下車擠到了人群中間。

“發什麽楞？你不想付錢是不是？”宋思睿朝宋川喊了一聲，宋川只好硬著頭皮下車跟上去。

過去二十幾年，宋川從來沒在這樣人擠人的路邊吃過東西，走進去各種各樣的味道夾雜在一起令他頭暈不已。宋思睿已經咬著一串魷魚串，回頭盯著宋川意示他去付錢。等宋川付完錢，她邊吃邊說道：“我第三任男朋友帶我的，還是讀大學的時候，他會用做一個月兼職的錢來請我吃飯。”

宋川走在她旁邊問：“然後呢？你們為什麽分手？”

“他嫌宋紀坤的錢太多，覺得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然後跟一個小學妹好了。”宋思睿非常平靜地說著，然後轉到了一下個攤子。

姐弟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逛了一個多小時的小吃街，宋思睿從街頭吃到街尾，最後回到車旁對宋川總結道：“我很高興你願意陪我，謝謝！”

宋川沒明白宋思睿道謝的理由，顯然不是指他請她償了一條街的小吃。宋思睿頓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我是謝你替我做了我一直想做又沒做的事，祝你和俞忱遠白頭到老。坦白說我並不確定如果俞忱遠真的和我結婚我們會過得好或不好，他的感情藏得太深了。但是現在我覺得很輕松，若不是因為你他大概永遠不會對宋紀坤說一個不字。”

“什麽意思？”宋川覺得宋思睿話裏有話，宋思睿卻頭一扭鉆進車裏，他沒來得及跟上去就聽宋思睿喊了一聲，“自己回去！”

接著他被扔在路邊，那輛招搖的越野車已經湧進車流裏。他無奈地想還好晚上人少，不是太難打車。

宋川到家的時候已經半夜，他打開門就看到俞忱遠在沙發上等他。見他走來便轉頭問道：“吃飯了嗎？”

“沒有，你呢？”宋川關好門進屋，俞忱遠已經起身走向廚房，邊說道，“我吃了，面好嗎？冰箱裏沒什麽東西。”

宋川輕嗯著跟過去，他靠在門框上望俞忱遠煮面，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開口，“爸今天跟你怎麽說的？你答應他什麽？”

俞忱遠忽然放下手中的東西，一步跨到宋川面前貼著他狠狠地吻上來。

宋川一時楞住，但很快遵從了生理的本能，他纏上俞忱遠的腰，被壓在門框上吻得氣息不穩。好半天俞忱遠才松開他，他咬著俞忱遠的耳朵問：“怎麽了？”

“思睿呢？她跟你說了什麽？”

“你有什麽怕她跟我說的嗎？”

“沒有！“俞忱遠理直氣壯地回答，接著又迫不及待地啃上去，熱情得過分。宋川感覺有什麽念頭在腦中一晃而過，但抵不住俞忱遠的熱情，瞬間拋開了陰陽籌謀，只剩下七情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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