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北逸不知是想起了什麽, “她眼裏恐怕只有她自己。”

他說完輕輕笑開，可那笑卻不達眼底。

唐佳人見了有些心疼。

她一直都知道北逸和何靜有隔閡，但她從來不是一個好奇心重的人, 也怕問出來會讓北逸難受。

唐佳人想伸手抱抱他, 病房的門卻突然被推開, 何靜沖進來, 素來從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猙獰的表情。

“北逸，你是不是瘋了！為了這個女人, 你居然要告我？”

唐佳人不明所以，一擡頭, 就看到何靜手裏拿著一張法院傳單。

北逸站起身望向何靜，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惡意造謠, 言語威脅, 如果我不這麽做, 你會收斂？”

“我那都是為了你好！”何靜幾乎是吼出來的。

“到底為了誰, 你自己心裏真的不清楚嗎？”北逸冷笑，“你大可再找一個傀儡, 你已經逼瘋了一個顧涼羽, 還怕再多一個嗎？”

“別跟我提他！”何靜一把撕碎了手中的傳單，“北逸，你不可以這樣對我的，我是……我是你的母親啊！”

後面的話, 何靜說得幾近哀求。

唐佳人見了難免不忍心, 伸手扯了扯北逸的衣袖，“北逸，你別這樣。”

她話音剛落，何靜卻像是被人觸及了底線, 歇斯底裏道：“少在我面前假惺惺！如果不是你，北逸會這麽對我？你到底有哪裏好？罵你狐貍精都是在擡舉你！聽說你為了北逸要減肥是吧？再減又怎麽樣？不過是個戲子……”

何靜還在罵，唐佳人卻聽得不太真切了。

北逸厚實的手掌已經捂住唐佳人的耳朵，他轉頭再看向何靜，眼底的寒意像是萬年不化的冰雪，“何靜，這樣的說你當著佳人的面說過幾次？”

他嗓音清冷得厲害，何靜見了不由一怔，但終究沖動大過理智：“怎麽？她還聽不得了？我說出來不過就是要提醒她，攀上了高枝就連自己幾斤幾兩……”

“你們華宇算哪門子的高枝？”又有聲音傳來，打斷了何靜的譏諷。

唐源走進來，低頭看了眼一地紙屑，從鼻子裏冷哼一聲，“法院傳單是吧？就算你親兒子不肯下手，我早晚也是要告你的。我們佳人舍不得北逸難做，你真當她老子吃素呢？”

盛茂集團的董事長，何靜自然見過。她很快反應過來，“我之前買的營銷通稿，都是被你壓下的？”

“還不算太笨。”唐源不打算和女人一般見識，直接朝北逸興師問罪，“你說你會保護我們佳人，這就是你保護的手段？”

唐佳人急忙拿開北逸捂住她耳朵的手，“爸，這事兒和北逸沒關系！”

“你少胳膊肘往外拐！”唐源越想越不高興，“偷偷減肥是因為北逸吧？我以前讓你吃胖點你怎麽不聽？”

唐源這種時候吃什麽醋啊？

唐佳人一個頭兩個大，沒來得及說什麽，何靜已先聲奪人：“你們父女倆是準備在我這兒說相聲不成？盛茂集團說好聽點是個大企業，難聽點也不過是個買衛生棉的！爛泥扶不上墻，女兒和父親一個德行！”

“何靜！”北逸第一次出聲吼她，“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

就連唐佳人也坐不住了：“何女士，你要不是北逸的母親，你信不信我拳頭已經招呼到您臉上了？”

何靜像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麽。

她的確被那一紙傳單弄瘋了，被北逸這麽一吼，才終於冷靜下來。

她深吸口氣想要為自己剛剛的失禮道歉，一擡頭卻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大抵是何靜的震驚太不加掩飾，顧涼羽先笑開，“好久不見了，舅媽。”

他說著伸出手，卻被何靜一掌拍開，“又是你？怎麽又是你？”

唐源向來以不打女人自居，這回是真的有些忍不住了，他把顧涼羽拉到身後，語氣帶著怒意：“欺負完我女兒又開始罵我兒子，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是不是？”

“兒子？”何靜總算想起來，“是了，我怎麽忘了，顧婉是嫁給了盛茂的董事呢？”

她說完忽然笑開，梳得一絲不茍的發型已經在方才的爭吵中散開，看上去像個瘋子，“你是故意的對不對？我恨我當年送你出國，所以你現在派唐佳人來報覆我？

“顧涼羽，你就不該回來！”

動靜太大，終於引得醫院的保安沖了進來。

何靜被保安拖著往外走，溫婉恬靜的水鄉女子，如今卻似市井潑婦。

北逸跟了出去。

唐佳人其實很累了，突如其來的鬧劇更是讓她筋疲力盡。

她想閉上眼休息，可是耳邊一直是何靜哀求的聲音：“北逸，我是……我是你的母親啊。”

唐佳人不喜歡何靜，可是她很同情她。

她的母親，在和父親離婚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也曾哭著哀求她：“佳人，媽媽只有你了，你千萬，千萬不要離開媽媽啊……”

唐佳人想，何靜之所以會這麽瘋狂，也只是因為她只有北逸了吧？

“佳佳，跟爸爸回去住吧。”唐源小聲提議。

“好。”唐佳人點點頭，終於沈沈睡去。

唐佳人在醫院住了一個晚上，醫生宣布她可以出院了之後，王姐已經替她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

電影是拍不成了，唐源來的當晚就把違約金打了過去，賀涼再不樂意，也沒有辦法。

北逸似乎還在處理何靜的事情，一個晚上都沒有出現。

臨走前王姐忍不住問道：“不等等北逸？”

唐佳人搖頭，連笑得力氣也沒有，“再也不等了。”

唐佳人昨天睡得早，睡醒後也不過晚上八點。唐源那時候正和王姐一起去洽談違約金的事情，病房裏一個人也沒有。

唐佳人覺得悶，就獨自下樓閑逛。

春天的氣息越發濃郁起來，醫院的綠化做得很好，樹影重重疊疊，唐佳人借著月光看過去，意外地發現墻角駐足著幾只流浪貓，它們低頭吃著什麽，餵食的人看上去有些眼熟。

唐佳人忍不住走進去，月光很亮，她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是顧涼羽。

這倒是令唐佳人感到意外，在她看來，顧涼羽並沒有善良到可以到處獻愛心的地步。

顧涼羽也發現了她，手上頓了頓，卻也只是一瞬，又繼續撓著流浪貓的下巴，“醒了？”

這顯然是一句廢話。

但大抵是顧涼羽熟練的逗貓手勢博得了唐佳人的好感，她難得平心靜氣地蹲在顧涼羽身邊，隨口扯了個話題：“怎麽？你寵物公司還對貓感興趣？”

“養不熟的東西，浪費時間。”顧涼羽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但是表情卻是柔和的。

他這幅樣子，倒是和何靜有幾分相似。

表面上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但誰也不知道他們心裏到底想著什麽。

唐佳人其實很想問問顧涼羽，何靜今天在病房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兩人之間能有多大的血海深仇，才能用得上“報覆”兩個字？

然而從小家庭的教養讓她不願觸及別人的隱私，唐佳人起身要走，身後卻傳來顧涼羽低低的笑聲：“我以為你會問完再離開。”

唐佳人也不扭捏，直接反問他：“我問了你就會告訴我嗎？”

“當然，你可是我妹妹。”顧涼羽的直爽讓唐佳人有些不適應。

她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你少攀親戚，誰是你妹妹？”

顧涼羽又是一聲低笑，自顧自道：“所有人都知道北逸是何靜的兒子，但在五年前，她最喜歡的，卻是我。脾性，行事作風，我都跟她如出一轍。她信任我，卻又防備我。所以她曾想過把我和北逸的身份調換，更好的為她服務。”

他口裏的女人根本不像個母親，唐佳人忍不住反駁：“謊話連篇！”

“信不信隨你。”顧涼羽根本不在乎，“你猜我為什麽會被送出國？因為我太像她了。不甘受制於人，抓住她的把柄威脅到她的地位，她害怕啊，費盡心機把我送去加拿大的精神病院整整五年。”

這個故事遠遠超出唐佳人的認知，她不願再聽下去，顧涼羽的聲音卻追了上來。

伴著清冷的月光，平添一股寒意。

“何靜才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她能這樣對我，也能用同樣的辦法對付北逸，你說對嗎？好妹妹。”

唐源的別墅就在市中心。

標準的富人區，公共設施齊全的同時，安保也極其到位。

唐佳人選擇搬過來，也只是為了躲北逸。

顧涼羽沒有任何理由欺騙她，在異國他鄉已經足夠叫人瘋狂，更何況是在精神病院呆了整整五年？

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害得北逸重蹈覆轍。

唐源的這幢別墅買了很久，但唐佳人還是第一次搬進來。

她的房間一直都被保留著，粉色的蕾絲窗幔，隨處可見的洋娃娃，左側的墻壁更誇張，貼著唐佳人發胖後的一張寫真照，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像個傻子。

“爸，你快把照片撕下來，我晚上會做噩夢的！”唐佳人抗議。

唐源卻十分得意，“撕下來幹什麽？這張我最滿意，多可愛！”

唐源的審美一直很穩定，唐佳人抗議無效，就尋思著和保姆商量一下，今晚打掃一間客房搬進去。

結果保姆還沒找到，卻在廚房遇見了一個陌生的女人。

事實上也算不得陌生，唐佳人在唐源的新婚照上見過她，顧婉。

很漂亮的女人，比唐佳人在照片上見到的還要漂亮幾分。

顧婉似乎沒料到這次的見面會這麽突然，急忙放下手中的鍋鏟，手子啊在圍裙上擦了擦，就要跑過去和唐佳人握手，“佳人是吧，再等等，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唐佳人小心眼又記仇，她無視掉顧婉的手轉身要走，空氣中卻傳來一股焦味。

唐佳人腳步頓了頓，一回頭，鍋裏的彩椒果不其然已經變成了土灰色。

她再擡頭，顧婉正一臉尷尬地看著她。

唐佳人：“……”

於是搬到新家的唐佳人，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燒了四人份的飯菜。

“顧阿姨，拜托您以後別再自作主張，把保姆支出去了好嗎？”

唐佳人自認為她這話已經說得足夠委婉，但顧婉還是羞紅了臉，小聲說：“我只是想要做頓飯給你接風洗塵的，沒想到……麻煩你了啊。”

“不麻煩，佳人平時不就喜歡炒炒菜嗎？”唐源走上來打圓場，“吃飯吃飯，菜都要涼了！”

有了媳婦忘了女兒，前世的小情人也抵不過今世的新歡。

唐佳人憤憤解下身上的圍裙，轉身往門外走。

“你要去哪兒？”唐源總算想起來關心一下自己的“情人”。

“開小竈！”唐佳人“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去外面吃飯倒是次要的，唐佳人打算順便回一趟北逸的小區，把留在他那裏的衣服取回來。

想到這裏唐佳人覺得心又揪得疼，一出小區，一輛晃眼的白色法拉利直直映入她的眼簾。

北逸半倚在車邊，夜晚的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他就靜靜站在那裏，依舊好看得不像話。

很奇怪，明明只有一天沒見，唐佳人卻覺得時間漫長得好似過了半個時間。

她忽然就很想上前抱抱他。

但理智告訴她不可以。

唐佳人後退幾步，想趁著北逸沒發現自己前跑回去。

但她顯然高估了自己的運動神經，也低估了北逸的視力，跑了沒兩步就被捉住，北逸扳過她的肩膀，逼得她和他直視。

北逸大抵是沒有休息好，方才隔得遠了看不真切，唐佳人現在才發現他眼底清淺的黑眼圈。

早在今天上飛機回來之前，唐佳人就一鼓作氣地編輯了一條微信發給北逸——北逸，我們分手吧。

簡短有力，和唐佳人平常拖泥帶水的性格完全不同。

然後她再一咬牙，索性連北逸的微信都給拉進了黑名單。

她想自己躲在唐源這裏的消息除了王姐也沒人知道了，誰想北逸這麽快就找了過來。

北逸捏住唐佳人肩膀的手有些發緊，唐佳人吃痛地皺眉，喊疼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北逸已先一步放開她。

他閉了閉眼，像是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怒意，“佳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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