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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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你認真的跟我說,現在對小林大夫還有意思嗎?”何玉真倚在長榻上,雖然還是冬去春來的時候,院裏已經盛開許多花卉。

何玉平坐在下首的繡凳上,手裏還拿著書本看著,聞言擡起頭望向姐姐,“姐姐,你指的什麽意思呢?”

何玉真坐直了身子,“你說我什麽意思?你自己對我說的話不記得嗎?”

玉平眼睛一轉,便明了姐姐的言外之意,不過她以為自己最近的態度已經夠能說明情況了。

“姐姐,你也不必替我的婚事牽腸掛肚的,我真的沒有想要成親的意思,至於林大夫,不過是我想差了而已。”何玉平的美目中流露出一絲向往。

“我自明白事開始,腦子想的不過是能吃飽穿暖,除此外沒有別的,也顧不上去追求別的東西,直至您收養了我,食物和衣物一下子就唾手可得了,日子就好像突然變得緩慢起來,每天都是溫暖的,什麽都嚇不倒我的,我看到林大夫懸壺濟世的時候,他既不想要潑天的財富,也不想要名震天下,他想要的不過是,治好每個人的病,這簡單也不簡單,他甚至曾經為此身無分文,也行走於山野之間。”

何玉平臉上掛著微微的笑意,“我當時跟您說,想要和他在一起,其實我也弄不清這是不是感情,我只是很佩服他這份膽識,這份志向,我也想看看他究竟能不能做到。”

“我無法輕易的判斷你的這份感覺是不是喜歡,玉平,我希望你能開心,去追求你想要的,今天再跟你提起這件事,不過是希望你不要等到錯過對的人而追悔莫及。”何玉真輕輕拂落妹妹肩頭的花瓣。

“絕對沒有,姐姐,只要我想要的東西,不必您說,我自己伸手去取,誰也奪不走,比起什麽情愛,我反倒覺得現在每天過的挺好的。”何玉平調皮的眨了眨眼睛。

何玉真知道聞彥給玉平布置了任務,她忙得時候,一連幾天都不在家,閑的時候,就能像現在一樣偎在自己身邊,不管是讀書寫字都乖得很。

“你倒是瀟灑的很,人家李少爺一連送了好幾次東西過來,都沒見著你的面。”昌明侯夫人早就旁敲側擊了想要說這門親事,不過是被何玉真裝傻過去,自個的妹妹什麽性子她能不知道嗎?怎麽可能就這麽答應了。

何玉真仔仔細細瞧了瞧玉平的表情,可惜上面什麽痕跡都沒有,既沒有什麽羞澀也沒有厭惡,平平淡淡的不過是個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呀。

見妹妹根本不接話,何玉真又追問道,“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李家少爺似乎是對你有點意思。”

“我知道。”

何玉平說這話的時候,一點被追求的自豪或者不堪其擾的嫌棄都沒有,“我雖然對於情愛沒有什麽經驗,但是腦子還是有的,他做的這些我都看在眼裏。”

這真是一對冤家,何玉真想到李家跟聞家怎麽也是故交了,“那你出口拒絕了沒有,若是對他沒意思,還是要趁早說明白。”

古代非常看重子嗣後代,李文清年紀雙十,若是擱在普通的高門家裏,別說正妻嫡子了,小妾都不知道多少個了,不過是李家規矩好,李文清又沒有什麽看上的姑娘,一直拖到現在。若因為玉平的緣故,鬧得李家一直不成親,豈不是聞家的過錯,況且兄長不成親,做弟弟的李文元也不好成親,越拖拖麻煩。

“我早就說過了,叫他把送過來的東西都拿走,我對他一絲情意都沒有。”

何玉真點點頭,這話雖然說得直白,還有點傷人,但是這又是談生意,你來我往談條件籌碼,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得幹幹脆脆的拒絕。

“怪不得這幾天沒看到他偷偷摸摸的上府送東西了,你既然已經跟他說清楚了,他送來的東西咱們就給送回去吧,反正你沒拿,我都叫飛玉歸置到一個箱子裏了。”

何玉真以為自己妹妹是果斷的拒絕了,其實何玉平何止是果斷,那應該叫冷若冰霜,一絲情面都不留。

那日,李文清剛剛工作完換好衣服從衙門出來,他多少還是個朱門公子哥,上下班雖然沒有奢華的馬車,但是身邊還是有伺候的小廝跟隨,反正路程也不算遠,可今日,小廝便被早早打發回府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銀莊的夥計們打著哈欠開了門,一見外面錦衣的李文清瞌睡立馬就跑了,“李公子,李公子進來坐,小的給您上茶。”

李文清搖了搖頭,“不了,我還得趕著回家,東西給我就行了。”

夥計利落的從內屋取來一個小錦盒,“您說下午來取,誰知一直沒來,掌櫃的就叫我收到裏頭了,您看看,是不是這支鐲子。”

元寶紋的紅緞子做成可巧的小圓盒,銀制的小扣子吧嗒一聲扒開,李文清借著屋內的幾分燭火,看清盒子裏的東西,笑盈盈道,“行了,你們掌櫃的手藝我放心的很,剩下的工錢,拿好了。”

夥計們接著沈甸甸的銀袋子,再擡頭時,便看到李文清挺拔清雋的身影消失在黑夜裏。

“三...四....五....十二。”夥計將銀子稱好,銀子足足的,人家李家的公子哥怎麽會缺了銀子呢。“也不知道是送給哪個相好的,有錢公子哥就是闊氣!”

李文清今日本來就晚了些,又去銀莊耽擱了些時日,想到家裏娘親的嘮叨,步伐越發的匆忙,抄了一條近路。

春日的夜裏還是有些寒意的,李文清卻霎時察覺到身後一股厲風吹來,他身子一偏,躲過風勢,卻見黑夜裏一道人影閃過,他想都沒想,腳下已經跑著跟著人追去。

拐了幾個彎,卻進了一條破舊僻靜的巷子裏,前面的人影卻停了下來,李文清警醒的停在巷子口,凝視著那人的背影,卻覺得有幾分熟悉。

“玉平姑娘?”

前面清瘦的背影轉過來,竟然真的是何玉平,卻還有些不一樣,她的肩膀更加寬敞,手臂也更長,臉頰隱在卻是看不清,李文清明白,她此時必定是喬裝打扮了一番的。

“夜裏涼,到處都是武侯巡邏,玉平姑娘還是早早回去吧,是不是坊門關了,不如我送你回去。”李文清話語裏時掩不住的雀躍。

何玉平歪了歪頭,“你手裏拿的什麽?”

李文清的臉瞬間就紅了,他好歹也是快二十的人了,雖然沒有娶親生子,但是 該知道也知道了,可這是人生頭一遭追求人,還叫人家姑娘撞了個正著。

他嗯嗯呃呃半天,也沒解釋出來是什麽,咬咬牙便說道,“這是送給姑娘你的。”此時,李文清已經送了好幾回東西到聞府了,有時候是通過聞彥遞進來的,有時候是他親自送到何玉真手裏的。

錦盒裏時是一只碧綠的玉鐲,包在上面是芙蓉花開模樣的金片,做的十分精美,一點沒有金飾的俗氣。

何玉平搖搖頭,又說道,“我不要你的鐲子。”

李文清急了,向前走了幾步,又覺得自己太過唐突了,“你別....別不要,我專門找人給你做的,你收著就行了,不帶都可以。”

“你知道我說的什麽意思的,李文清。”何玉平靜靜的站在巷子尾,兩邊的房屋挨著極近,靜謐的月色只能流淌在墻壁上,照不見她臉上的神情。

“我....我....”

“你不是傻子,李文清,你如何在玉方那打聽我的消息,如何送東西給我,我都知道,你的心思我都清楚,但也應該知道我的心思吧。”

李文清黯然的點點頭,何玉方雖然是個楞頭青,卻對姐姐的種種閉口不談,一直裝傻充楞,而送去聞府的東西,從來都沒有回應,甚至還有些東西會偷偷回到自己的書桌上。

他知道,這些都是何玉平送回來的,她雖然沒與他見過一面,說過一句絕情的話,李文清只當自己還有希望的。

“可玉平姑娘,我不奢求你現在回應我的心思,就讓我默默的對你好也不成嗎?”李文清不想失去僅剩的機會。

巷子裏突然傳出一聲冷笑,“你是不是把自己想的太好了,難道你李文清對我好,我就必須感恩戴德的接著?”

李文清辯解道,“不,我沒有這樣想過,但是,玉平姑娘,你總是得成親的,我想著,我的條件並不算太差,也能保證對你一心一意,白頭偕老,這樣,你也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何玉平沒有再恥笑他,“普天之下,願意對我好的人太多了,難道我要給他們人人一個機會嗎?你給我的,我看不上,我不給的,你也不能要,李文清,你還入不了我的眼界。”

她飄逸的身姿翻過巷子尾的墻壁,一躍消失在黑夜裏,只留下李文清癡癡的站在原地。

誰人也不知道,李文清是怎麽回家的,也沒人知道,那只貴重的金鑲玉鐲子被摔了個稀碎。

何玉平枕在姐姐的膝上,像一只曬太陽的小貓,警惕的露出自己放松的一面,何玉真輕輕拍著妹妹的背,思緒飄到更遠的地方去。

聞彥帶人攔下丁有茂的轎子,氣氛顯得有些緊張,聞彥身後是玄甲的武侯,丁有茂轎子邊也有帶刀的護衛。

“丁將軍,一別多年沒見,老朋友不應該敘敘舊嗎?我看今日就不錯,不如上我這喝一盅。”

丁有茂已經回京有十來天了,他現在立下大功,朝廷多有賞賜,陛下也連連單獨見面談話,仿佛是所倚重的,可聞彥就覺得,這位往日的故友似乎有些躲著自己。

今日攔下轎子,看丁府這些護衛們的樣子,看來是真的防著自己,聞彥心下一沈,頗有些不安。

半晌,轎子裏才傳來丁有茂的聲音,“聞將軍,就不叨擾府上了,鄙人府上還有上好的梨花白。”

丁有茂是真真正正的侯府之後,他大哥丁有峰也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將軍,兩兄弟相差近十幾歲,中間還有一個姐姐,可惜丁有峰戰場上身中數箭,又被敵人偷襲,最後還是病死在撤退的路上,丁家現在的頂梁柱便是丁有茂了。

丁府比起李府、聞府來說更加壯麗,又不像承恩侯一般金銀往上堆的俗氣,他家祖上跟著太祖一起征戰天下,雖然功勳不太大,但是丁家低調行事,加上子孫們爭氣,反倒在朝堂上越來越嶄露頭角,這府宅經幾代修繕,頗有種不顯山不露水的軒昂在裏面。

“將軍。”丁有茂站起身來,自己大飲一杯,不等聞彥說話,又連連喝下兩大杯。

聞彥按住他倒酒的手,“你若不想見我,也不必這樣猛喝悶酒不說話,我聞某人走便是了。”

丁有茂在聞彥的記憶中,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模樣,雖然軍中的士郎們不管怎麽樣,練武行軍的都有一股子威武霸氣的樣子,但是丁有茂當時確實是個性子極為活潑的人,他祖上以武發家,他親哥哥也算是年少有為的小將軍,丁有茂自有家學傳授,於武藝和戰事上都頗有天資。

軍裏大多是年長的同僚,因此聞彥與丁有茂當時關系極好,只是一別快十年了,此時再見丁有茂,曾經不知世事的弟弟卻變成一個面有青須,眼中總帶著無限憂思的男子模樣。

丁有茂年紀與聞彥相仿,不過小了月份,若說聞彥慣來穩重,瞧著老了幾歲,那麽丁有茂便是一個徹徹底底的中年人形象了。

“你若是有什麽苦衷和難處,只管說出來便是了,酒解得了一時的愁,醒了確實愁上加愁。”

丁有茂放下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長嘆了一口氣,“將軍,屬下實在是無顏再見你了。”

“無顏再見,現在也已經見了,不如爽快點,說個明明白白的,也好過你現在罪孽深重,以死謝罪的情況好些吧。”聞彥眼見故友這個樣子,心裏已經有了七八分的底了。

丁有茂悶頭悶腦的又灌了兩大杯梨花白,這才開了口道,“當時,那個奸細,不是南蠻的人,是祁朝人。”

話還是要從聞彥征戰南蠻的事說起,當時祁朝兵力雄厚,又有糧草豐厚,但南蠻自然而然有著天然的地理優勢,一時打得也是難解難分,此時,聞彥得到一個重要的消息,那便是南蠻的老國王已經病的要死要活了,領兵打仗的事大王子,而其他王子還在王都守著老國王。

此時再重要的戰事也沒有王位重要,大王子必定要返程奪取王位,而聞彥則正是要中途攔截大王子,他打得便是一個時間差。

於是輕裝上陣的聞彥,只帶著少數的人馬去突襲大王子,此事只有少數幾個副將知道,祁朝的軍隊此時還在原地修整,等待下一場戰役的開啟。

“我當然的的確確攔截住了大王子,消息確實無誤,只是我想不通為什麽,南蠻的人如何得知我要在哪突襲大王子,甚至,當時我差點就突圍出去了。”聞彥再想起那場兵荒馬亂的戰役,還是感覺寒意彌漫在四肢和骨縫之中。

丁有茂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睛,“那個時間太短了,將軍,只有可能一開始就有奸細潛伏在我們的軍隊裏。”

聞彥搖搖頭,“此事知道的不過三個人,況且他們現在大多都已經病死或者流放而死。”

當時事關機要,聞彥來不及再與其他將軍、幕僚商議此事,接到消息的一瞬間,手下副將不過三人知道此事,以確保聞彥不在軍隊後能保證基本的軍事運轉。

丁有茂沈聲說道,“要是我也知道呢。”

聞彥眉頭緊緊的皺著,沒有再說話,這個事已經過去快十年了,太多人和事都消失在時間裏了,當時明白內情的幾位副將,不是死就是流放,此事又爆出內奸,聞彥手下的軍隊早就經歷了一次大的清洗,不管是真奸細或是假奸細,都已經消失的幹幹凈凈。

“我不知道當時是如何傳出,但是不到傍晚時分,各種流言都傳了出來,消息有真有假,一是老國王病逝,一是將軍突擊身死,加上副將大人們的掩蓋,大家心裏都在打鼓,第二日,便傳來您在戰場上失蹤,士氣大跌,葉將軍戰死沙場,我們不管是進攻還是撤退,幾乎被南蠻知道的清清楚楚。”

丁有茂搓了一把臉,當時戰事之慘烈,浩浩蕩蕩的十萬大軍,最後回京的不過一半,接下來還有更加嚴厲的審問。直到當今聖上登基之後,這件事情帶來的陰影這才漸漸消散,而丁有茂也在不久之後,重新披掛上陣進入到討伐大軍裏。

“你對於回京後的審問知道多少?”

“不,我不知道,當時我是單獨一個囚室,因為我當時職位不算高,還有叔伯們幫我在朝裏走動,審問之後這才放了出來,期間也已經過了兩個月之久。”

丁有茂睜大眼睛,望著天上,“等我出來,天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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