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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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真在莊子裏吃了一頓便飯,比起王府裏那肯定是粗茶淡飯,但已經是莊子裏最好的規格了。

要知道聞彥從未管過農莊,曾經在這做飯的廚子還是農戶的妻女們做的,而給連耿專門做飯的廚子,早就溜之大吉不知去向。今兒的飯還是田掌事的媳婦燒的。

飛玉一臉痛心疾首,她以為夫人只是過來看看,誰知道竟然在這留飯了,看看醬茶色的雞鴨魚肉,寡淡的青菜湯。

“飛玉,你們先下去用飯吧,我和田掌事有話要說。”何玉真倒是吃的挺香的,飛玉指揮人將飯桌上的碗碟扯下,又端上香茗,幸好她帶了茶葉來!

田福飯剛剛吃完飯,,就又被下人叫過去,實在嚇得不行,他其實跟連耿一般,是當初太上皇責令內務府派遣來的人,但他跟連耿還是有些不同的。

連耿人家說到底是打工的,不過是內務府派遣到將軍府的,有頭有臉有身份的,田掌事呢,是家裏遭了難,一家人背井離鄉來到京城裏討飯,一家人的賣身契壓在將軍府呢,幸好身世清白,人又老實巴交的。

田福人不大靈光,說話也不大順溜,可有一個優點,是個侍弄莊稼的好把式,連耿也是瞧著他老實,只知道種田,才將他提拔成副掌事的。

“夫.....夫人,還...還有什麽事?”

何玉真摸摸自己的臉,是惡鬼修羅還是怎麽地,一個高大的莊稼漢,到了自己跟前,嚇得話都說不清楚。

“你不必這麽拘謹,我聽上面的說了,說這片田地,都是你帶人種的,連耿貪汙與你也沒有幹系,你也不用這麽誠惶誠恐。”

田掌事原來說是副手,也就比一般的農戶待遇好點,今兒聽說夫人大駕光臨,連忙把自個壓箱底的好衣服拿出來,雖然也不大多精致,至少是整潔沒補丁的。

“我.....小的。”田掌事緊張的清了清嗓子,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的明白了。”

何玉真對於自家田還是很感興趣的,詢問田掌事才知道,十幾頃田地其實大部分是種的糧食,只有幾畝種的青菜、蘿蔔、豆子等蔬菜,畢竟從這運菜消耗的人力物力不是一般大,得不償失,很多就是農莊自產自銷了。

“現在日頭剛剛好,咱們上山看看吧。”何玉真瞧上的便是農莊旁邊的一座山峰。

“小的來這住了十幾年,其實這山意頭不好,附近的村子裏都說,這裏叫斷頭山,說是前朝在這跟咱們大祁朝打了一場大戰,前朝的士兵們都在被砍頭死的,說的玄乎的很。”

田掌事帶著何玉真繞過一片林子,指著山峰頂說道,天空格外的澄澈,她定睛一瞧,的確望見平坦的山頂。山腳看只是一個拇指寬的平頂,等到了高處看,平臺面積肯定不少。

“你們有進去過嗎?”

田掌事點點頭,一邊往上走一邊將路邊的荒草踩倒,“靠山吃山嘛,咱們田裏種的都是公家的糧食,山裏的果子野味都是沒人管的,不僅咱們進去,附近村子裏的也有進去過。”

現在已經進入秋末,地上半人高的草叢已經是葉黃枝枯,許多大樹卻還是綠葉蔥蔥,順著一條狹窄的小路往上走了半個時辰,才算是走到半山腰裏。

“因為這裏大多都是種田的,沒有什麽厲害的獵戶,山裏的活物是挺多的,咱們進山了,也只管采些野菜野果,碰上了還能抓上幾只兔子的。”

田掌事說起這些幹活的事,明顯是順溜多了,只見他在山野間蹦跶來,蹦跶去,上上下下幾趟,采了幾種能吃的野菜,捧給何玉真看。

飛玉在一旁警惕的望著,她家雖然也是種田的,但是自小就只聽過山,沒見過山,又懼怕有毒物突然出來了。

“姑娘不必驚慌,咱們山上沒得什麽毒蛇,都是些菜蛇,現在天氣冷了,都窩在洞穴裏不出來了。”田掌事好心解釋,倒惹了飛玉一陣白眼。

不提蛇還好,提了反倒更怕了。

何玉真點點頭,古代的大山不跟現代的一樣,被開發殆盡了,這裏樹木茂密,生物種類極多,再說了景色也是分外的不錯。

“泉眼在哪呢?領我去看看。”

田掌事帶著浩浩蕩蕩二十多人再往小路裏拐,這泉眼還是他兒子發現的,七八歲的年紀正是調皮的年紀,在山裏摘果子的發現的。

還沒走近,何玉真便能看到前方氤氳的霧氣,走近看到,地面的巖石縫隙裏汩汩的冒出泉水,水流大的泉眼周圍霧氣最為明顯。

“咱們也不知道啥叫溫泉,只知道說又熱水,還稀奇了好久,還是莊子裏的李大哥說,這是溫泉,叫咱們把這個稟告給主子們。”

何玉真半蹲著身子,伸手掬了一捧水起來,溫度較人體的溫度還高上幾分,熱而不燙,十分適宜。

飛玉見過的世面多些,李老夫人年紀大了,秋冬的時候也時常去溫泉莊子去,但她年紀輕,也沒有隨身侍奉過,故而也是第一次見到真的溫泉。

“倒是發現了個好地界,咱們買下了,正好在這建個莊子。”何玉真見了溫泉也是興了心思。

田掌事倒是吞吞吐吐,似是有話要說,飛玉見了也只念叨,這等大男子怎麽做扭捏的女子姿態,問題是,扭扭捏捏的不大好看呀。

莊稼漢受了丫鬟的“刻薄”,更是通紅一張老臉,“夫人,其實是因為聽說您要發賣莊子了,咱們,咱們才把溫泉這個事報上去的。”

“其實這山不大好,這邊上去還好,有一面曾經發了一場大火,燒了大半的林子,一直荒著。”

何玉真站起身子,她不算高挑,但是行止爽朗,聽聞掌事這般回答,她知道,這群莊稼漢是怕丟了飯碗,才急哄哄的把泉眼報上來。

“掌事不必驚慌,便是燒了半邊山也無礙,將軍府也不是幾棵果樹過日子,有了這幾個泉眼,便很不錯。”

田掌事聽了夫人這般說道,才放下心來,開始喋喋不休的說著,怎麽開一條山路,怎麽驅蟲驅蛇。

何玉真爽快的買下荒山,又請了京城有名的工匠去建院子,她舍得大工錢,連從山腳到山半腰的石板子路,也是拿那長條的青石一層層鋪上的。

想著雨雪濕滑,加上易長青苔,何玉真還吩咐工人們,把石階的邊緣特意鑿出些紋路,每條青石能有四五人並排而上,莊子裏的農戶們咋舌,都是些有錢的主子們才能這般折騰。

但是農戶們其實挺樂意折騰的,何玉真特意從外面招了個做大鍋飯的胖師傅,農戶們並工人們暫且就是勘測鋪石,活是辛苦的很,但是夥食極好,兩素一葷一湯,素菜總不是那樣,但是肉菜做的滿滿的,用的都是流油的好肉,每日不管是爆炒醬燉,都是極好的。

再者了,工人們的工錢是沒少,農戶們都能吃到好菜好飯,誰也不是高興的很,家裏有壯年的男子去幹活,總能帶點肉菜回來給妻兒們吃,故而莊子裏的都念著夫人的好。

山莊的活幹的是熱火朝天,城裏的店鋪卻還是靜悄悄的,聞家的店面都是在好地段的,縱然自家不開店,或租或賣都是好進項呀,但是何玉真卻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不過聞家的男主人都沒有什麽意見,其他人更加不能說什麽。

“給夫人請安了。”下面一個胖胖的嬤嬤恭敬的磕頭,她生的圓臉圓鼻,加上身子也圓圓的,整個看起來就圓圓的。

何玉真倚在圓滾滾的靠枕上,懶洋洋的問道,“下面跪著的是何人。”她中午還會午睡一會兒,這會兒才剛剛起來。

嬤嬤四十多的年紀,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別了一只銀扁方,一身衣裳也算的上幹凈整齊了。

“回夫人的話,小的是從平康聞家來的,是聽了族裏的老爺的吩咐來的。”

何玉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溫茶,裏面是配好的藥茶,總算是回了點神,”嗯?老家來人呀,有何事嗎?”

老嬤嬤又結結實實磕了個頭,說實話,古代階級分明,府裏的下人該有的規矩還得有,何玉真也不喜歡好好的人,一直在這磕頭,連忙叫她起來回話。

旁邊一個孩子緊張的扒著嬤嬤的衣服,躲在她身後,才到嬤嬤腰高,被一把拽到身前,“夫人,您有所不知,這是陽大爺的孩子。”

何玉真滿臉問號,說實話,聞家人她就認識兩個,一個叫聞長吉,是她大伯子,一個叫聞長風,是她夫君,這老嬤嬤是平康老家來的,莫不是聞家的親戚。

老嬤嬤也是緊張的不得了,她就是個在鄉下奶孩子的奶媽,哪裏見過這等富麗的宅子,比起平康最有錢的聞家老宅,還大上十倍,裏面服侍的丫鬟們一個個長得跟財主的小姐一樣。

而這位將軍夫人,在她眼裏就跟九天仙女一樣了,生的又美又威嚴,半點不敢多行一步多說一句話。

何玉真見這一大一小只顧著緊張,簡直就跟兩個無辜的小羔羊誤入豺狼窩一般,朝飛玉眨眨眼。

飛玉機靈的很,悄步出去喚來小丫鬟,讓人把那個聞家老仆請來,看看是怎麽回事。

那老仆人原先是服侍聞老太爺,後來老爺子去世了,他老了老了,腿腳也不方便,只在府裏幹些侍弄花草的事,後來何玉真掌管了庶務,想著老仆也沒做什麽壞事,聞彥對他親爹是沒有什麽感情,但不至於為難一個下人。

這個慶叔每天也不用幹活,每天曬曬太陽,飯食衣物也從不斷他的,這老爺子腿不方便,腦子倒還沒壞過。

慶叔瞇著一雙眼睛,盯著那孩子思索半天,才說道,“回夫人的話,這孩子生的與三少爺有些相似。”

“三少爺?哪個三少爺?”

這話還得從聞老太爺說起,他老爺子一輩子做官還算是不錯了,只是對妻兒就是一筆糊塗賬,長子從妾室的肚子裏出來的,誰知道又護不住長子,使得聞彥怨恨一輩子。

長子與第三子都是楊夫人生的,而嫡子聞長吉則是從正妻的肚子出來的,而這位三少爺則是府內丫鬟所生,丫鬟生的不大好看,況且還是長子的喪期裏,這就讓聞老爺對這個小兒子的感覺很微妙。

只將這對母子打發回聞家了,母子兩個渾渾噩噩的呆在院子裏過了一輩子,這位聞長陽娶得妻子也不過是鄉下的農女,誰知道前些時候,這位四少爺就急病而死了,那小小三少爺如何辦呢。

聞家就打發奶嬤嬤去京城尋聞長吉,他們消息不通順,還不知道聞彥已經歸來,這位奶嬤嬤來了,一見眾人也是暈了。

“喔,原來是聞家的侄子呀。”何玉真暗道,這位聞老爺子實在是個牛人呀,當初為了正妻,妾室都能趕走,後來聞彥得勢了,還得舔著臉住進來了。

那孩子五官生的還是可以的,就是一身皮子生的黝黑黝黑的,眼睛黑黑大大的,就是裏面都是懼色。

“夫人,這是陽少爺的獨女。”

“女兒?!”何玉真仔細瞧著,這小丫頭穿著泛白的襖子,肩膀接口處還有些出棉花了,一頭枯黃的頭發亂糟糟的束著,實在看不出是個女孩子。

怪不得呢,聞家連不疊的把人送來了,聞長陽生的是個小丫頭,親爹是死了,親媽估計自己都顧不上。

嬤嬤壓著小丫頭往地下跪下,“趕緊給太太磕頭。”

那小丫頭怯生生的磕了三個頭,傻乎乎的還連續磕起來,何玉真叫飛玉將小丫頭扶起來。

“帶小姐下去換身衣服。”小丫頭瞧著怕的很,但她又不敢掙脫飛玉的手,就這麽眼淚汪汪的被拉走。

何玉真看人走了,這才說道,“怎麽說的?聞家連個小丫頭都容不下了,現在就把人趕走了。”

說個老實話,聞彥對聞家沒啥感情,親爹都不想搭理,甭說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的女兒,遠的沒邊的事。

老嬤嬤一聽何玉真的話音,立馬從椅子起來跪在地上,“太太,你就憐惜下英兒吧,她娘生了她,沒過月子就走了,陽少爺一天到晚出去幹活,突然就得病死了。”

她淚水漣漣,一個奶嬤嬤奶了聞長陽一兩年,只當自己兒子一樣看待,但說來她是下人,那是少爺,可聞長陽過得並不如意,老嬤嬤也管不了聞家事。

只瞧著聞長陽娶了媳婦總算好了些,誰知道英兒她娘去世了,這小家也不成小家,聞家對於這個小丫頭,那是隨意打罵,這才有了這一出。

“太太發發善心,那丫頭什麽都能幹,甭管是伺候人還是灑掃,都行的,您給飯吃就行了。”老嬤嬤很是賭了一把,聞家一分銀子都沒給她,都是她自個出銀子帶丫頭來的京城。

慶叔佝僂著身子,老神神在的垂著頭,將軍府養個把人是沒事的,何玉真猶豫的是,這個英兒的身份是否會讓聞彥心裏不舒服。

她幾番心思變幻,說道,“嬤嬤,我敬你這份心意,丫頭留在我這,什麽灑掃伺候的話以後也別說了,至少是咱們聞家的小姐。”

老嬤嬤直覺得是菩薩下凡,連連恭維,連供應牌位的話都說出來了,何玉真只讓下人帶著嬤嬤去洗漱用飯。

飛玉恭順的立在下方,說道,“夫人,你看,是安排哪個院子給小姐住。”

“跟平兒住一個院子裏。”

聞彥回來聽了何玉真說這事,他也輪不上跟個小丫頭不對付,再者了,反正他在後宅裏也不一定見著,全憑何玉真安排了。

何玉真又細細問了嬤嬤這才知道,原來這丫頭還未有大名,只聞長陽混叫做英兒的,聞家人還沒給她上族譜呢。

反正聞老太爺死了再也沒接濟他的小兒子了,聞家人也開始怠慢起來,這小丫頭家境清寒,親爹死了,在聞家了也就跟丫鬟沒什麽區別了。

”都是些趨炎附勢之人。”何玉真坐在桌子前,手中的炭筆細細的勾畫著采買的單子。

飛玉也是憤憤不平,“誰說不是呢,好歹也是聞家的小姐,怎的能這般作踐,夫人你是沒看到,小姐瘦的就跟一把骨頭沒什麽區別了。”

何玉真擡頭瞟了她一眼,“你倒是替她說好話。”

飛玉趕緊低頭,恭順的說道,“夫人多想了,就是平常人家的,也沒得這般刻薄女孩的,奴婢是見小姐實在是可憐。”

可憐,是真的可憐,何玉真也看出來了,小丫頭極為內向,就算是奶嬤嬤在一塊,也不大說話,也就嗯一聲,那跟魏萍不大一樣。

何玉平少時身世可憐,但她心性極為堅忍,眼眸裏有神,心裏有自己的盤算,而聞家這位小姐,眼神慌亂不堪,不敢與人對視,凡事都是聽奶嬤嬤的。

“明日請個女先生來,好好教教讀書寫字,還有教養嬤嬤,一並也配上,玉平什麽份例,她就什麽份例。”

何玉真也沒得時間心力手把手的教她,但該給得東西,一樣都不能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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