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被褥不知道多少日沒有漿洗曬過，硬的跟木板一樣，朱二明在上面輾轉發側，睡不著覺。

屋頂滴答滴答的漏水，積了一冬天的雪在太陽下融化，說個大老實話，朱二明並沒有斷胳膊斷腿，不過是渾身青紫，胳膊大腿的關節處腫的高高的，睡也睡不下，趴也趴不了。

好一個年節，活生生的睡過去了，天天冷竈冷飯的，這還是朱大明大年三十來看望兄弟，才知道這家夥被人打得起不來床。

朱二明也不敢說是，去搶媳婦被打的，反正就是不做聲，朱大明只當是這個混賬出去和人打架起了沖突。兄弟兩人的家離得遠些，朱大明就使些銀錢讓鄰居每日送些吃的來，便再也不管了。

這些日子冷飯冷水吃了去，又有一身的傷，幸好朱二明身子壯，竟然這樣也扛過去了。

身子好了，心思也就活泛起來了，家裏沒有一粒米，更別提什麽油腥肉類，除了空蕩蕩兩間破瓦屋，小偷進來了也得直嘆氣，太窮。

朱二明把殺豬的家夥式拿出來，琳瑯滿目鋪了一桌，共有十幾把刀，挑了一把最大的砍刀放進腰間的皮口袋裏，再套上黃黑的羊皮子大衣。

“咋了，還想著你那個小賤人呢，我跟你說，她已經是別人家的人了，跟你再也沒有關系了。”李雯把手裏的抹布一抖，站在門口譏笑著。

張大民沈默的翻了個身，面向墻壁睡著。

李雯見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更是來勁，疾步走進房間裏，一屁股坐在張大民旁邊，饒有興趣的低聲說道；“你猜哪個賤人今年能不能懷上個娃，她先前哪個賤種在朱家能不能活下來。”

言語中滿是得意興奮，張大民忍不可忍的坐起身子，吼道；“她跟我沒有什麽關系了，我也不想知道她怎麽樣。”

“呦謔，還來勁了，是不是戳到你的傷心處了。”李雯原先有多喜歡張大民的老實，現在就有多厭惡，就是暗地裏喜歡那個賤女人，簡直惡心透了。

“雯兒，大民呢，不是叫你喊他起來吃湯圓嗎？怎麽半天沒看到人呢。”夏氏的聲音遠遠的傳來。

張大民利落的下床穿上鞋，高聲應道；“娘，我起來了。”說著快速的走出房門。

李雯看了眼落荒而逃的男人，切了一聲仰倒在炕上，嘴裏無意識的哼著小曲，似乎打贏一場戰役。

夏氏生了三兒兩女，兩個女兒一個嫁在本村的李家，最小的張琴嫁在外村的，三個兒子都已經成家立業。

大兒子二兒子就住在張家的老房裏，小兒子的婚房就是倚著老房新起的一間，三家人都是在老房裏吃飯，三位兒媳則跟著夏氏一起管理家務。

今天是正月十五的好日子，一家人大大小小的齊聚一堂，一張大圓桌才坐的下，雖然還在喪期，但是湯圓還是得吃。

男人和孩子們都已經落座，兒媳們還在忙活吃飯的事，進進出出的端菜端碗，好不熱鬧，等到萬事具備，也已經是夜色厚重的時候。

眾人你一樣我一語的說著吉祥話，真是酒酣人熱的時候，大門傳來咚咚咚的砸門聲。

“誰呀？”張大民小步跑過來，剛剛開了個門縫，就被大力推開。

“個龜/兒子的，你們在這吃香喝辣的，老/子的錢你們怎麽不還！”朱二明瞪大了眼睛，中氣十足的喊道。

張大眼皺著眉道；“上次不是說好了，等過了正月就還給你嘛，你今天跑來鬧什麽。”

朱二明拍了怕自個的大肚子，解開衣襟，露出腰間的大砍刀，說道；“你們想的美，八兩銀子那是年前的事，現在可是八十兩！”

“你....”張大眼瞪大著兩眼，垮著臉道；“你這是無賴，又不是放貸，怎麽漲到八十兩，我們不認！”

二房的才剛剛生了個奶娃，被朱二明嚇得哇哇大哭，三房的懷著個大肚子，也是一臉驚慌失措，幾個人準備巧溜溜的出去。

“嘿！往哪走！”朱二明利落的挽了個刀花，“咚”的一聲砍刀插進木桌寸許深。

幾個女人孩子嚇得哇哇大叫，腿都發軟，張大眼不忍心後輩遭此威脅，說道；“你要錢就要錢，嚇唬他們作甚，只管找我要就好了。”

“你個老命值個幾個錢，種地都種不動，還要吃老子的飯菜。”朱二明說的飯菜，正瞧見桌上圓滾滾的湯圓，也不客氣的大快朵頤。

三兩下就吃完一碗，沒一會兒就吃了三四碗，接著捏著筷子，把桌上的肉菜趕到一個盤子，風卷殘雲的吃個幹凈。

“娘，我餓。”福貴靠在李雯的懷裏輕聲說道。

朱二明眼睛馬上瞟過來，嚇得李雯趕緊捂上孩子的嘴。

“張家的手藝不錯呀，這豆沙餡的湯圓挺好吃的，就是肉有點少，再來點飯就好了。”朱二明得了便宜還賣乖。

“吃都吃完了，能說說錢的事嗎？”張大眼已經不年輕了，因為常年種地，背也有點佝僂，臉也跟老樹皮一樣又幹又皺，透著一股辛苦勁。

朱二明把腳搭在飯桌上，懶洋洋的道；“八十兩，一分也少不了。”

“你，你這是漫天亂要價，當初清清楚楚給的八兩，就是翻番也沒得要八十兩的，我們不給！”

“哼！”朱二明放下腳，撈起大砍刀歪著嘴說道；“老東西，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老/子的媳婦也沒討到，你們還跟悶了錢不還，當老子是散財童子是吧，你們一個個還在敢在這吃肉！我讓你吃！我讓你吃！”

朱二明把碗碟一個個往地下擲，瓷盆裏湯圓，盤子裏的小菜，撒了一地，家裏更是高高低低的苦惱聲。

“別砸了！別砸了！你到底想怎麽樣呦。”張大眼無力的哀嚎道。

旁邊的張大民兄弟三人氣的臉通紅，在家人面前受此大辱，他們一起往朱二明那沖過去。

可惜朱二明是身手不咋地，是被聞彥打的滿地找牙，但是對付張家這幾個軟瓜那是綽綽有餘，再者說，朱二明可是帶著趁手的武器-殺豬刀。

三下五除二，就把張大民兄弟打趴在地，張三的手臂還被劃拉一道口子，這下張家終於安分了。

張三的媳婦停著個大肚子，又看到相公流了半身子的血，終於是嚇暈過去。

“別打了，別打了。”張大眼怒道；“我們把方紅曼給你便是了，這八十兩你也不必找我們要！”

“我呸！老東西，你還敢說賠我個媳婦，老/子被打了一身的傷，就是去找方紅曼的原因，都是你得好兒媳出的主意哈，特意給我挖個坑叫我跳是吧，以為老/子不敢找你是吧！”

李雯哭喊道；“你挨打也不是我們的錯呀，還不是何家多管閑事，我們也想叫方紅曼回來的。”

朱二明蹲在李雯身前，雪白的刀面在那種慘白的臉上拍了拍，柔聲道；“你倒是在這充個什麽好人，老/子就是吃虧在你手上了，人方紅曼是你什麽人呀，你在這當家做主的，搞的老/子被打。”

“我的話就撂這了，要不給我變出個媳婦，要不賠我八十兩，不然別怪我無情，只有沒事，我就要來張家聯絡下感情是吧。”

夏氏喘著粗氣，卻一句話都不敢說，殺豬的找上門來，她就知道事情不妙，只是沒想到方紅曼使了什麽法子，讓姓朱的再也不騷擾她了。

只是苦了她的小孫孫們，好好的團圓夜，鬧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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