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無故殺人，更何況是這種沒頭沒臉，沒名沒姓的東西。殺了反倒臟了我高家的門地。”轉身朝眾小廝道：“高家所有人聽著，從今往後再不許有人出去惹是生非，更不許尋此人的麻煩，倘若再出這樣的事，我決不輕饒。”說完斜睨楊起一眼，喝道，“扔出去！”

話音剛落，幾名小廝已經上來，將楊起胡亂擡起，走到大門口，用力拋了出去。

九

這件事很快傳到了沈府下人和沈筠的耳裏。

沈筠腦中先是“嗡”的一下，緊跟著心急火燎地趕到他的房內去找他，卻一直沒見他回來。等了一下午，還是不見人影，終於坐不住了，派人去尋，可小廝們出去一直找到晚上都沒找著人影。

她心力交瘁，頹然地坐在了床上，一時思緒萬千。從下午開始，沈府的下人們就對楊起找高二公子尋仇不成，反被重傷一事津津樂道地討論開來。對於那些閑言碎語，她狀似不經意地聽著，心裏卻又是羞愧又是忿怒。

就這麽等啊等……一直等到了月亮上了柳梢頭，楊起還是沒有回來。沈筠一個人坐在那裏，望著門外黑黢黢的夜色，心裏的羞愧和怒氣漸漸消散，反而化為了無盡的擔心和悔恨。

她擔心他的傷勢，擔心他在外邊會出更多的意外；更悔恨自己，悔恨為什麽要答應教他學武，他本就與常人不同，容易受人欺侮，為什麽還要幫他往火坑裏跳？

夜色沈沈，正自難過著，忽聽門吱呀一聲，推開了。楊起落寞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疲憊的樣子仿似跟漆黑的夜色融為了一體。

顯然沒料到沈筠會來自己房內，看到她後，他神色微微一驚，手快速落下門栓，轉身欲走，被沈筠及時叫住：“楊起。”

他腳步終是停在了門外。

沈筠下了床，亦走到門口，撲面而來的就是他身上一股濃烈的酒氣，熏得她直欲暈倒。

“你喝酒了？”她問。

他沒有答話。

就著月色，她看到他臉上布滿了烏青和淤血，傷痕累累，臉腫起了老高，鼻梁也擦傷了，嘴角亦殘留著血漬。

她將他的手輕輕握了上來，看到上面也滿是血痕，有的皮肉甚至綻開，指甲縫裏亦嵌滿了汙血和淤泥。她擡起眼來，看著他一臉木然不動的神情，眼淚撲簌簌地直往下掉，聲音發顫地問：“為什麽？”

楊起只是無神地看著夜空，還是沒有說話。

沈筠挪步到了他的正對面，註視著他，噙著兩眼淚又問：“為什麽，你告訴我。”

“殺人可是要償命的啊……”她劇烈晃著他的胳膊，湧出了更多的眼淚。

聽聞這句，楊起放空的目光終於從黑夜裏收了回來，定定地落在沈筠臉上，靜靜看著，看著……忽然發出了一絲輕蔑的笑：“殺人償命？你也知道殺人要償命嗎？我去殺他，就是因為他該殺！他該死！”

“他殺了我弟弟！我恨不能將他剁成一灘肉泥！！！”他霍然甩開她的手，情緒激動到整張臉扭曲變形，猙獰可怖。

“那你為什麽從來沒有和我說過。”沈筠看著他，靜靜淌著眼淚。

“哼。”楊起鼻下發出一聲輕蔑的笑，轉過視線，用一種近似嘲諷的目光睨眼看她，“跟你說？有用嗎？”

“你無論大小事情哪一件不得請示你爹，不得照你爹眼色辦事？你幫我，呵呵……”楊起臉色陣青陣白，看著她譏笑道，“你是能幫我殺人，還是能讓你那位欽差大臣的爹爹，將殺人兇手繩之以法呢？”

不等沈筠答話，楊起發出更多輕蔑的笑來：“聽說朝廷官糧，就連皇帝老兒一半的財富都是從高家流出來的呢！想必沈天行位高權重，也會忌憚高家的勢力吧？我會蠢到，讓你心中這位青天大老爺的爹去幫我處理這件公案嗎？去幫我捉拿殺人兇手？”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楊起陰陽怪調地笑了起來，“官官相護，官官相護啊！”

沈筠看著他這副模樣只覺心痛如絞，又是難受又是害怕，只管搖著他的身子，想讓他不要再笑：“你不要這樣子，我知道你對我爹有偏見……”

“我對他有什麽偏見？”楊起冷冷打斷了她，借著酒勁兒一個勁兒的笑，“我跟他本來一點交集都沒有，你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要讓我見到這麽醜陋惡心的嘴臉和人心哪？”他嘴唇劇烈顫抖，眼裏似要噴出火來。

“就連你。”他用力甩開沈筠的手，伸手指著她的鼻尖，濃烈的酒氣撲面，“你問心無愧地用著你們沈府所有的金銀首飾，錦衣華服，享受著作為官家大小姐的一切優遇……可你知道那些錢是怎麽來的嗎？知道你爹在朝廷，在民間收受了多少錢財，欺壓了多少百姓，才換來你這位大小姐一日養尊處優的生活嗎？”

“說我？哈哈哈，你自己又能幹凈多少呢？”他大聲笑著，癲狂而發瘋。

沈筠扶著他的手臂不自覺地慢慢松開，眼中露出失望的神色，喃喃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就算你對我爹有意見，也不可以這麽說我。我對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啊。”

“對我的心意？心意……”楊起忽的又笑了，譏笑著看她，“有用嗎？”

“你爹會答應嗎，他會放過我嗎？你覺得我們倆會有結果嗎？哈哈哈哈！”他淒厲地笑出聲來，“醒醒吧，不要再癡人說夢了，早該醒了，這不清不楚的關系我們早該結束了！”

“你是赫赫有名的官家大小姐，向你求親的王公貴族從沈府可以一直排到郊外去，只有你挑別人的份兒，哪有別人挑你的份兒啊，所以你到底是為什麽要救我，以你的尊貴身份，和你爹勢利自私的本性，對我的嘲弄還不夠嗎？”

他大聲說著，放肆的聲音回蕩在靜謐的夜空裏，整個人因為癲狂恣意，而倒西歪地向前走去。沈筠忙追了上去，攥住他的胳膊哭道：“你帶我走吧！我早就厭倦了這個家，厭倦了這裏的生活，只要你答應，我現在就跟你走！”

“放手！”楊起帶著酒醉用力甩開她的胳膊，看著她滿臉淚痕，發出輕蔑可笑的聲音，“真是貴人多忘事，你走了，我弟弟怎麽辦？我弟弟的冤屈和仇狠由誰來報？我最厭惡的就是你們這種人，自私自利！”

“你跟你老子，”他退開幾步，淒厲地笑著，“本就是同一種人！”

說完不等沈筠反應，提劍快步跑進了黢黑的夜色中。唯留沈筠淚流不斷地站在當地。

*****

他去了白天去過的那家酒館，問酒倌又要了一壇酒，一個人抱著酒壇子跑到了郊外，弟弟的墳前。

一年了，弟弟的墳前早已長滿了雜草，快要跟墓碑一樣高。他放下酒壇，看著看著，突然跟瘋了一樣開始胡亂地拔起草來，氣喘籲籲，直拔得那只本就傷痕累累的手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把弟弟的墳修整得差不多了，他坐了下來，靠著墓碑，將懷裏的酒往墳前輕輕一灑，跟著一口飲了下去。

“小南，哥對不起你啊……”

望著黑黢黢的夜，他喃喃地道，“一年了，你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嶺，可是害怕的緊哪。”

“沒事兒！”他帶著酒勁兒把酒壇子往地上一跺，“別怕，有哥陪你，以後哥每天晚上都過來陪你，一直到天亮，你說好不好！”

他跟小南說起了悄悄話，只是說著說著，突然發出了嗚嗚的哭聲，突然揚手給了自己重重一耳光，罵道：“哥沒用，哥是個懦夫，哥什麽都不會，給你伸冤不成，還被人砍了條胳膊！好容易學到了一點功夫，哥還打不過人家！”

“哥打不過人家啊……”

孤寂荒涼的墳頭，傳出了一聲緊似一聲的啜泣聲。

一年前，父母親死後，他決定來青石鎮為富人當牛做馬，掙點小錢，便將年僅五歲的弟弟小南寄在了遠親的伯伯家，以免他來此跟著自己受苦受罪。結果三個月後，他便接到了弟弟的來信，信中說很想念哥哥，想離開伯伯家，來青石鎮投奔自己。

想著半年沒見弟弟了，弟弟一定長高了不少，楊二狗心裏想念便回信答應了。

結果就在弟弟興高采烈地來到青石鎮的第二天，便被鎮裏的一眾富家子弟給惦記上了。

先是王家小哥將弟弟的褲子當眾扒了下來，讓他在眾人面前丟盡了顏面；跟著李家二少爺將一鍋屎盆扣在了弟弟的頭上，澆了他一身臭糞；再接著就是高家二公子將一根二響炮塞進了弟弟的棉襖裏。

“嘣”的一聲，弟弟腸子流了出來。

一切僅僅是因為初來乍到，沒見過世面的弟弟站在高家富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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