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難，無一幸免。

給朝廷征收稅銀造成的巨大損失，令遙在北方的天子龍顏震怒。了解到青石鎮當地官員庸碌無為後，當朝天子當即派了自己的一品大員沈天行為欽差大臣，前往青石鎮調查此案。沈天行倒也不辱使命，在到達青石鎮的第一時間便把當地所有不作為的官員全部撤掉，換成了自己的得力心腹。

沈天行膝下有八個兒子，卻對晚年得來的這個寶貝女兒沈筠甚是寵愛。身為沈天行的千金，芳齡年僅十六的沈筠，任是集父親和八個哥哥萬千寵愛於一身，也沒有養成驕橫跋扈的小姐脾氣，反倒比她的幾個哥哥更為懂事，知書達理，待人禮貌有加，尤貴孝順。

此番她堅持來青石鎮，便是想盡自己的微薄之力為父親排憂解難，好能減輕父親肩上來自天子和各方勢力虎視眈眈的壓力。沈天行原本不同意，無奈寶貝女兒的反覆哭求，只好將她一並帶了來。

****

天氣回暖，楊二狗身子漸漸好轉了起來。再過兩個月，他恢覆得已經差不多，開始拄著拐杖在院裏走動了。

只是沈小姐還是沒有回來，聽下人們說水灣碼頭的案件有了新進展，她正在那邊緊鑼密鼓地展開調查。楊二狗隔三差五地便打聽沈小姐的動向，之前生病的時候他不堪忍受白眼，只想著趕快離開沈府，如今身子好了，藏在心裏的打算漸漸顯露，開始無時不刻地盼著沈小姐早日回來，主持大局。

雖然這段時間沈府的下人們對楊二狗的態度並沒有好轉，不過好在白眼翻多了也會累，日子混久了，楊二狗慢慢也就習慣了。

只不過他不是習慣了這裏冷淡的民情，而是為了弟弟，他必須留在這裏。

又過了半個來月，楊二狗徹底丟掉了拐杖，開始跟正常人一樣走路了。他傷勢初好，藍繡就沒好氣地走過來，陰沈著臉譏刺道：“別以為住了幾個月就當自己家了，我們小姐當時救你也是看你可憐，怕你死在街上。如今你大好了，就請趕快離開吧，也省得我們操這份閑心。”

楊二狗微一躬身，道：“我受小姐恩惠這麽多天，卻連一個照面都沒打過，就這麽走了，實在太不厚道，煩請藍繡姑娘再容我多待幾天，需得等沈小姐回來了，好好向她道一聲謝才行。”

“哼。”藍繡鼻下出聲，“我們小姐回來還早著呢，那邊事情絆著指不定幾時能完。道謝就算了吧，她人好心善，施舍過的人從大門口能一直排到郊外去，數都數不過來，要是都像你這麽虛張聲勢地來道謝，我們整個沈府還不都得拆了！”瞥他一眼，“我看你啊，也別裝了，還以為心裏那點小九九別人不知道呢是吧。你無非是看上了我們沈府家大業大，厚著臉皮想留下來，貪慕虛榮，裝什麽正人君子！”

一番話激得楊二狗氣往上沖。他死死盯著藍繡，強壓心頭火氣，怒道：“藍繡姑娘，請你說話放尊重一點。我是看在沈小姐和你照顧了我這麽多天的份上，才對你盡量保持和氣。但你不要太過分了，我是窮，我是身體有缺陷，可又礙著你什麽事？我無非是想答謝一下沈小姐才會繼續留在這兒，你這樣欺人太甚，不分青紅皂白地汙蔑別人又是為的什麽？”

“我只需見到沈小姐，當著她面好好答謝一番便就此告辭，再不叨擾，怎麽會是看上你家榮華富貴，貪慕虛榮了呢？再說了，你家是貧是富，幹我一個外人何事？難道你們沈小姐會因為在街頭救了一個將死之人，看他可憐，便將萬貫家財交與一個陌生人嗎？你相信你們小姐是這麽糊塗的一個人嗎？”語氣義正言辭，毫不退讓。

“你……”

藍繡一時語塞，繃著臉，憋了滿肚子的火好久，突然笑了：“我還從沒見過一個窮叫花這麽能說，在別人屋檐下，受了別人這麽多恩惠還能如此理直氣壯，為了賴在這兒也是不要什麽臉皮了。好，你不走是吧，我這就遣人告訴沈小姐去，讓她趁早打發了你！”說完，氣沖沖地往後院走去。

楊二狗望著她後背笑道：“多謝藍繡姑娘，希望能早日得到沈小姐的答覆。”

話雖這麽說，心裏卻怕得要命。他委實擔心沈小姐會聽了藍繡的話，將他攆出去。

就在他為此事坐臥不安、夜夜倦不能寐之時，一天下午，正躺在床上憂心忡忡地盯著房頂，房門被一腳踹開了，藍繡兩手叉腰站在大門口，一臉不悅：“你總得幹點啥吧？”

楊二狗一聽這話，心下頓時明白，忙站起身來，笑臉相迎：“但聽藍繡姑娘吩咐，小的正想尋摸著做點什麽，只是不知貴府哪裏欠缺人手，需要小的略盡微薄之力？”

藍繡陰沈著臉瞅他一眼，轉身，目光落向院北的馬棚上，冷冷道：“喏，看到了沒，別的地兒不說，弼馬溫倒是缺一個。”

想到自己從此不用白吃白住，楊二狗心頭不由微微一松，忙笑道：“多謝藍繡姑娘。”

自此，沈府宅院便經常有這樣的聲音響起：

“楊二狗，飼料餵了沒？”

“還沒有，我這就去。”

“楊二狗，馬廄裏的屎去鏟了吧。”

“好，我知道了。”

“楊二狗，別總讓馬兒在棚裏悶著，有時間也牽出來曬曬太陽。順便你看看，馬毛是不是也臟了，該刷了啊。”

“好，我這就去辦。”

“楊二狗，茅房沒紙了。”

“哎好，我去拿。”

“楊二狗，花園裏的花花草草澆水了嗎……”

……

楊二狗一連聲答應著，手勤腳快地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很快便把每件事辦的妥帖。

殊不知，這些在他眼裏，早已駕輕就熟。

他家祖上是種地的，爹娘常年在地裏幹莊稼活，受苦受累一輩子，只為養活兩個兒子。楊二狗自小也跟著爹娘在日頭下勞作，太陽毒曬，蚊蟲叮咬，起早貪黑，躬身勞作，不知不覺就是一天，什麽苦沒受過。

他原以為他的一生會這麽平淡而沒有波瀾地度過。誰料一年前老家發大水，山洪沖垮了村寨，良田被水淹了，爹娘又染上了瘟疫，沒過半個月就死了，只留下他和不到五歲的弟弟小南相依為命。身無長物，家裏又沒什麽值錢的物事留下，楊二狗便把弟弟寄宿在遠方的表親家，自己孤身一人來到青石鎮給富人當牛做馬，只為能比鄉下多掙些小錢。

這一年裏，他當過跑堂，挑過泔水，給官老爺看過院，替貴族子弟餵過馬，掏過糞，也砌過茅廁的磚頭。窮得叮當響，卻唯獨沒要過飯。

他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會要飯。

可就在剛來青石鎮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有人在臟亂不堪的角落看到了他。那時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只破碗，正學著外地乞丐的模樣，敲著竹杠朝路過的行人搖尾乞憐。

這時，人們才發現他的右胳膊不見了，袖子空了……

****

手頭的事兒幹完後，楊二狗往往喜歡上街走動走動，散散心。

偶爾，在街上也會碰到以前認識的人。比如那些辱罵、欺負過他的鎮民，幹完活不給工錢的店鋪老板，還有曾經打斷他腿、如今見了他就一臉驚慌的李嫂和一眾街坊鄰居。

時也勢也。

如今所有青石鎮的人都知道楊二狗已被聲名赫赫的欽差府邸收留，從一個以前誰都瞧不起、誰都可以欺負打罵的外地“小癟三”一躍成為沈府幹活得力的大夥計，無人小覷。

於是，看到他走過來，克扣了他半年工錢的王老板也會和他點頭哈腰，滿臉諂媚地說聲：“楊公子好，上次的工錢是不是落這兒忘拿了？”

楊二狗笑一笑，沒有停步。

路過鎮裏的公用茅廁，當年看他不順眼兒，欺負他初來乍到舉目無親，潑了他一身臭糞的洪老頭也會一臉害怕地瞧著他的臉色尬笑：“我就說嘛，楊少年一表人才，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邊說還邊往茅廁裏躲。

楊二狗笑一笑，繼續向前。

路過饅頭鋪前，李嫂也會不好意思，一臉訕笑地和他賠罪：“楊兄弟不要記過啊，李嫂當時也是一時生氣才把你打得有點重，您現在是貴人身份，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看在您位分尊貴的份上原諒我們這些小民吧。再說，您吉人自有天相，這兩條腿不也原封不動地長好了，不也和正常人一樣能走路了？還很有福氣地進了沈大人府裏，像我們這種沒福氣的還不是照樣在這裏賣饅頭掙一輩子辛苦錢？”

楊二狗笑一笑，沒有理會。

路過以前和眾小叫花們一起討吃要飯的臟臭角落，曾經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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