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超男打掃著放學後幼兒園的小廚房，突然一個轉身，一只粉溜溜的小豬頭被赫然舉到了自己眼前。

側過臉看去，後面那孩子低著頭，羞答答地藏在小豬存錢罐的後面，一聲不吭，雙手卻盡可能的舉到老高，像捧著珍貴寶物一般，佇立在這裏。

“梵梵，這是？”

梵梵把羞紅的小臉露出來，“這、這是我的私房錢……”

“然後呢？”

梵梵咽了咽口水，咳了一聲，學著電視劇裏看來的腔調說，“雖然不多，但我希望能夠幫到你。”

許久聽不見頭頂上的答話，梵梵偷偷擡起眼瞧去，只見袁超男正捂著嘴輕笑，眼中滿是說不盡的溫柔和欣慰。

其實梵梵看不懂那些眼神，只是知道她的廚娘姐姐並沒有接受她的好意，在心底反反覆覆思索了一番後，方覺得電視劇裏的女主角一般都是要拒絕的，在心底開始捶胸頓足地自責起自己的爛主意。

“抱歉，是我唐突了。”當然，這句也是偶像劇裏學來的，她壓根不知道唐突是什麽意思，只是知道一般這時候是要這麽說的。

袁超男揉了揉梵梵的頭，接過她的小豬存錢罐塞進她的小書包裏，一邊領著她往外走一邊問著，“今天，媽媽來接了嗎？”

“嗯，來了！”

梵梵指著校門口正等她的紀依北，一邊依依不舍地看著袁超男。

“姐姐，我的私……”

“噓。”袁超男蹲下身子用手指貼了一下梵梵的小嘴，“媽媽過來了哦~”

梵梵噤住，雖說這私房錢裏都是平日媽媽給的零花錢攢的，但是要讓“私房錢”這個名字具有實際意義的，這就該是自己的小秘密。

紀依北溫柔地接過梵梵的手，巧目如盼，“袁老師，給您添麻煩了，梵梵最近表現還好吧？”

袁超男看著身前的小姑娘羞赧的神色，捋了一下她額前的劉海兒，不經意地對著她眨了下眼，繼而道：“梵梵最近可乖了可聽話了~有好好吃飯呢~”

閑聊幾句，梵梵微微頷首鞠了個小躬，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阿、阿姨再見。”

袁超男剛想往回走，就發現校門口一抹熟悉的身影，雖然戴著墨鏡，但一副混不吝的眼神不知怎麽就透了出來，直直落在了袁超男身上。

“賞個臉嗎？”

袁超男本想著那天尷尬的收場讓她不知道今天該如何開口問候，喬亦一個壞笑就讓她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熱場子這種事，本就不是她來掌控的。

“今天梵梵媽媽來接了。”

“我不是來接孩子的。”喬亦把墨鏡摘下來，戲謔般叼在嘴裏，“我是來請人吃晚飯的。”

“我……我最近減肥，不吃晚飯。”

袁超男這句話也是真假摻半，不經常吃晚飯是真的，但並不是為了減肥。

喬亦聽在心裏倒是莫名思索起來，不能控制的目光落到了袁超男胸前的位置，就一秒鐘的時間，她又把墨鏡戴回去了。

“減肥？不好吧……”戴回墨鏡的喬亦目光再次向下瞟去，嘴上嘖嘖的心裏卻十分明了，本小姐可就喜歡這個size的。

“嗯，減肥。”袁超男不想過多與她周旋，多說下去不善交流的自己總要被她套沒話然後被帶節奏的，說完這句轉身就要走開。

喬亦一個心思還沒轉過來，看眼前的人已經走出去兩米了，趕緊在後面小碎步地跟了上去，“啊餵……這都入秋了還減什麽肥啊，說話就冬天了誒~冬天，就是一個儲存脂肪的季節，你現在減肥沒考慮過冬天的感受嗎？冬天不要面子的啊！”

“啊餵……”喬亦停在了幼兒園職工宿舍的門口，目送著袁超男上了樓。

“如果今天你不想吃飯的話，那我明天再來問你。”

紀依北看著梵梵若有所思，“你最近，表現是不錯哦？”

“嗯？”梵梵一怔，不知所指地看著媽媽。

“你能吃胡蘿蔔了啊？”

紀依北低頭看著一勺一勺吃著什錦飯的梵梵，沒有像以前一樣把裏面的蔬菜，尤其是切到很細的胡蘿蔔丁挑出來。

“廚……阿姨說，小孩子不挑食才會長漂亮。”

“你很聽阿姨的話哦。”紀依北說這話的時候微微抿嘴，放下了吃飯的餐具，單手托著下巴看著這個從小被她有些過分寵愛的女兒，所以在吃飯這件事上明明知道挑食是不對的，卻沒能強迫她去接受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只好在請人做飯上花了不少心思。

而如今看來，自己的這些心思竟然抵不過她們幼兒園阿姨的一句騙小孩兒的話了，所以質問起來倒有點兒吃味兒了。

“如果我有好好聽話的話，阿姨可能就不會偷偷哭了。”

“嗯？”

梵梵記得有一天她正想著如何把幼兒園午飯裏的胡蘿蔔消滅掉，突然靈光一現，把那幾塊難吃的東西一股腦含在了嘴裏，跟老師打報告要去上廁所。

午飯時間剛到，大家都在飯廳裏，廁所裏空無一人，梵梵覺著這簡直是作案的最佳時機，正要走到隔間裏把嘴裏的東西吐掉，就聽見裏面傳來了低低的啜泣聲。

等那哭聲漸漸止住，梵梵拉開一點隔間的小門，鏡子裏映出的是廚娘姐姐紅紅的雙眼。

袁超男洗了一把臉，雙手無力地支在洗手臺的邊緣，說是無力卻撐著整個身體的重量，手指節都有些發紅地抓著臺面，一如她如今的處境。本來就是這個家庭中最最邊緣的人物，卻要靠著這雙手撐起整個家的重量，可她別無選擇，她是這個家裏不奉獻就不能存在的女兒，是毫無價值的賺錢機器。

她仿佛是沙漠中的一棵仙人掌，身上僅有的水分維持自己的正常所需已是勉強，卻還要被瀕死之人啃噬，他們活下來了卻責備起來，你為什麽是棵仙人掌呢，而不是什麽西瓜水蜜桃。

仙人掌說我長在沙漠裏，本就該是仙人掌，我只能這樣活著，我不能問我為什麽會長在沙漠裏。

喬亦下班前一直在想今天要如何說服袁超男跟自己去吃飯，如果今天再失敗，她可是沒臉在圈子裏混了，除了人生中面對紀阿姨的那一次之後，她是不允許再出現魚不上鉤這種事的。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當她從工作桌前站起來，關掉櫃臺上的音訊設備時，看到大玻璃窗外袁超男穿戴整齊地站在那裏。

喬亦指著窗前暫停服務的牌子慢慢地說了一句“下班了”，確保窗外的袁超男看到了自己的嘴型。

袁超男微微頷首，眼神中有些許猶豫，卻一直註視著喬亦，這讓她心中的疑惑漸起，超越了她的征服欲。

“你是……來等我下班的麽？”喬亦仍是不敢相信，換完衣服出來就開始追問起來。

“嗯。”袁超男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今天，一起吃個飯吧，我請。”

“今天不減肥了，嗯？”喬亦夾著食物塞到嘴裏，也不忘了向對面言語調戲起來，“其實啊，你這個身材就剛剛好，要那麽瘦幹嘛呀，沒意思！哦我不是說沒意思，我是說瘦了不好，不健康，嗯，來吃肉吃肉。”

袁超男吃得漫不經心，飯程過半，她放下手裏的筷子喝了口水。

“喬亦。”

這是她第一次稱呼她的名字，喬亦甚至沒有特意介紹過自己，剎那間有些許的不適應，但反過來一想，她應該是知道的。

“我想問你點事情。”

“嗨……我說呢~”喬亦也放下筷子，兩只胳膊交疊放在胸前的桌面上，往前傾了傾身子，“原來是有求於我呀~來說說看，讓我聽聽是不是鴻門宴。”

袁超男不理她的戲謔和故意眨巴的桃花眼，頭低著看向桌面，又下定決心一般，擡起頭來看著喬亦的眼睛，“你說，我有資格申請貸款麽？”

喬亦嘴巴動了動，咂了一下嘴，身子隨意地往後一靠。

“幹啥啊，想買房啊？”

“不，不是……只是最近資、資金難以周轉，我、我想……”

“資金？”喬亦抓到了關鍵詞，挑了挑眉，“你該不會是，想要貸款來的錢送給你哥開公司吧？”

喬亦故作言語輕快，特別是說到那個送字的時候專門拉長了音。

沒有等到袁超男的答話，她只是恢覆到了之前那副盯著桌面的狀態，良久，重重點了下頭。”

“嘁——”喬亦翻了個白眼把頭扭到一邊，瞬間又專註地看著對面的人，一副語重心長的姿態道：“小妹妹啊，不是我說你，你出生的時候帶腦子了嗎？啊？你到底要為你家裏操多少心，就你那不爭氣的哥哥是缺胳膊還是少腿兒了，自己做點事還得你追著往裏添補，我看啊他指不定拿著你的錢幹什麽去了，還說開什麽狗屁公司……”

喬亦話說出口，心中一陣後怕，怕又說重了傷害到她，偷偷瞄向對面，袁超男也只是靜靜聽著，絲毫沒有反駁的意思，這倒讓喬亦的教育姿態更勝了。

“我說你啊，不能光為你家裏人活著是不是，你要多為自己考慮啊，這不叫自私真的，人活著來這世上還不就是為自己活得痛快嗎，你這樣算什麽，你這二十幾年有在認真的為自己活過嗎？沒有吧！”喬亦說得激動，自問自答起來，還覺得不夠，又接著道，“小妹妹哦，咱們要爭氣一點，別任由家裏擺布啊，你是個獨立鮮活的個體，你要追求你自己想要的！OK？”

袁超男眉目低垂，許久才蹦出一句話，“所以，有辦法嗎，辦到貸款。”

喬亦一時間失語了，啪的一拍桌子氣吼吼地拿起包就往外走，都走到大門口了又折回櫃臺把賬結了。

袁超男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飯桌前，對著桌上的殘羹冷炙發著呆，杯中的茶水見底，零星的茶葉細碎的沈澱在杯底，沈重而枯槁。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只是覺得身邊的人換了一桌又一桌，飯店從鬧哄哄變得冷清起來，漸漸地也失去了飯菜的香味，取而代之的是抹布的消毒水味。

眼前的光被遮住了，袁超男擡眼看去。

喬亦換了一身衣裳，臉上的妝容也變了，卻不改那說教命令般的語氣：“你跟我去個地方，我就幫你。”

宸兒不知道是第幾次拿著手機發呆，對著那條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動了動手指，又放棄般地刪除了。

微信群裏喬亦一條又一條的語音推送顯示過來，打亂了她的心境，本來打定的主意又被吹得煙消雲散，猶豫良久又一下一下的按了刪除。

何攸寧媽媽又打電話過來了，她如同往常一樣敷衍過去，劃拉著自己的微信聊天頁面找到了宋卿硯。

“周末有空嗎，出來敘敘，我媽又逼我相親去，我得趕緊逃離。”

宋卿硯看到微信，剛要點進去回覆，就看到一個陌生的微信好友彈出來的消息。

沈舟：周末有空嗎？想去你們工作室談個新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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