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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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連宇將白團子鎖在懷裏,嗚咽著嚎了半天,失控的情緒終於緩緩穩定下來。

奶糖也許察覺到了情況的不對,安靜地縮在他懷裏,任由他一下一下順著自己後背的毛,沒再亂動。

空曠的房間裏,燭火幽暗,一人一兔就這麽住了下來。

沈連宇每天除了修煉,就是逗弄奶糖,不知時間流逝。

這個時候,他就分外感激把奶糖送給自己的洛思,若是沒有奶糖這樣一個鮮活的生命陪在身邊,他怕是早就崩潰地向無妄求饒了。

沈連宇考慮過先向無妄服軟,再尋覓時機以窺脫身之法,可無妄不是徐晟之,更不是明殊,在這人身上,看不到心軟的可能。

他曾經嘗試過一次。

可無妄一句話就堵住了他所有後續的話語。

他說:“想清楚了麽?如果能夠接受,那就發下道心誓言,說你願意與寒止斷絕一切關系,從此以後留在我身邊,我們二人再也不分開。”

看著無妄似笑非笑,隱含嘲弄的眼神,沈連宇的心一點一點沈到了谷底。

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人不會給他虛與委蛇的機會。

——他曾經聽說過,某種禁制種在神魂上後,可以直接對一個人的意識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讓人不知不覺間遵從下禁制人的命令。

沈連宇不知道無妄有沒有這種手段,但他不敢賭。

那樣的道心誓言就是他不敢發下的。

他根本不願意斷開與師尊的關系。

許下道心誓言後一旦違背,輕則丹田靈力暴動,身受重傷,重則直接損害到神魂,癡傻猶如幼童。

無妄對他的不信任是赤/裸裸的。

他知道沈連宇是什麽樣的人。

盯著門外那人戲弄似的笑靨,沈連宇臉色蒼白,雙手按住兩側的房門,緩慢而又堅定地,親手斷絕了那條可以給他自由的路。

他將自己再一次鎖進了幽暗的囚/牢內。

房門外,無妄眼底閃過一瞬陰暗的暴虐,晦暗不明地看著眼前重新閉合的大門,忍不住冷哼一聲,憤怒地甩袖走人了。

房門內,沈連宇握緊拳,又攤開手,看著自己纖細的五指,苦澀無力地笑了一聲。

自從穿越過來後,他好像一直處在這種很被動的狀態當中,他也有好好修煉,甚至突破的速度也絕對稱得上驚才絕艷。

可修煉並非一時之事,他再怎麽努力,也不可能一夜間就抹平與最頂尖的返虛真人之間的差距。

被三番兩次的折騰,他對前一世原主的經歷更是多了一層感同身受。

——有時不是不想與殘酷的命運抗爭,只是時不我待,他們就是比他多出了幾十上百年的修煉時間,讓他的掙紮變得像是蚍蜉撼樹。

沈連宇沈寂了一會兒,眼底又重新燃燒起希望的火光,他用另一只手將攤開的五指重新攏起。

還好,他並不是一個人。

師尊說過,他會保護好他的……也許,他只是需要耐心地多等一段時間。

沈連宇長嘆一口氣,緊繃的身軀緩緩放松下來,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蹲在他腳邊的奶糖突然吧唧一下跳到他腳背上,嘰嗚嘰嗚的叫了起來,還用自己圓滾滾的腦袋去蹭他的腳踝。

隔著靴子應該是感覺不到溫度,可他卻覺得心尖上暖了些許。

少年唇角浮現出一個略有蒼白的笑,俯身將白毛團子抱了起來,捏了捏耳朵,在奶糖不舒服地吭嘰時,又去安撫地擼兔子的後背。

“爹會保護好你的,奶糖。只是苦了你這孩子了,還要繼續陪爹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呆著,也不知道要呆多久。”

他又想嘆氣了。

沈連宇猛地甩了下頭,想把負面的洩氣想法從腦子裏甩出去。他重新走回到燈盞旁邊,拖著奶糖送到自己肩膀上趴好,盤腿坐下,繼續修煉。

這個時候,他就分外慶幸之前和師尊在荊安鎮停留時買了好多凡間的吃食,最起碼短時間內不用擔心奶糖會餓死。

轉眼間,一個月時間匆匆而過。

被關在小黑屋裏不辨晨昏日落,沈連宇逐漸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能力,只知道無妄又來逼迫過他三次。

他還是堅定自己的選擇,沒給無望好臉色看。

無妄倒是還沒動用別的手段,只是肉眼可見,他的耐心在被逐漸消磨幹凈,甚至在最後一次見面時,威脅沈連宇如果再不肯低頭,下次等待他的,就不會再是溫和的“勸導”了。

沈連宇也有點著急,可他也不清楚為何完全沒人來尋找自己——無妄犯下與魔修合作後叛出師門這等大罪,於情於理,裂天劍宗都應該在派人尋找他。

除了裂天劍宗之外,他更在意的是師尊的動向。

這麽長時間毫無動靜,他是不是真的傷得很重?

沈連宇清楚,很有可能是因為無妄帶著他藏在了特殊的地方,所以師尊才找不到二人,自然就無從談起救援。

可他還是難以控制自己的擔憂。

師尊當時的悶哼聲,後面詭異的語氣,再加上無妄惡毒的那句“你師尊已經死了”,都沒法讓他不去想歪。

師尊到底出了什麽事?

一個月過去,無妄的耐心已經徹底告罄了

他要不顧少年本身的意願,給他種下能夠改變意識的禁制。

那禁制傳自上古,叫做明凰印。

也被人稱作奴印。

若想對修士種下奴印,修士必須徹底放棄神魂的抵抗,打開身心,任由禁制侵染全部神魂,而心甘情願許下的道心誓言就是最好的引子。

可偏生沈連宇像只野貓一樣警惕著,雖然不清楚他真正的目的,卻咬死了不肯松口。

無妄垂下眼睫,看著手裏的禁制坯子,神情是一種無波無瀾的殘忍。

他也不想走到這一步的。

——當被種下奴印的人強烈抵抗時,強制種下奴印很有可能對那人的神魂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害,輕則會丟失一部分記憶,重則可能因神魂損傷太大,直接死亡。

若真是不幸碰到了最嚴重的那種情況……

無妄眼底是欲要吞噬一切的瘋狂

那便一起死吧!

無妄嘴角噙著陰冷的笑,攥緊了手裏的禁制坯子。

他走到囚/禁沈連宇的房間門口,輕輕推開了大門。

少年被關了一個月,好像又白了些,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可警惕心卻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減少。

他匆忙間把什麽東西塞進了儲物器具裏,脊背微弓,橫眉冷對:“你又要幹嘛?”

許是少年聽話留在他身邊的未來已經觸手可及,無妄竟是愉悅地低笑了一聲,語調是罕見的溫柔:“我是來——”

然而那未來,終究是可望不可即的。

他話還沒說完,地面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

秘境裏,永遠晴空萬裏的天際從南北兩端,迅速聚集起厚重的雲層,陰沈沈地遮住了整個天空。

雲層厚實,顏色卻是紫紅色的。

無妄臉色一瞬陰沈下來,死死咬住了牙齒。

——該死的魔修!

裂天劍宗那幫蠢貨,竟是連那點魔修都沒能剿滅幹凈麽?!真是廢物!

這座小秘境是他專心為二人挑選的世外桃源,因尚未成型,所以入口自然隱藏,在沒有掌握密匙的情況下,就算是合道上人也無法找到這裏。

可未成型的秘境本身就不穩定,一旦碰到不潔的靈力,也就是魔氣,則會飛速發生異變,嚴重了甚至可能整個秘境開始崩潰。

看著地面轟隆一聲裂開巨大的口子,無妄知道,他們已經碰上了那個最嚴重的後果。

這座秘境位於闕州的深山老林裏,按理說,除非魔修已經大肆占領了闕州的領土,不然不會在這裏出現才對……

無妄眼底閃過暴戾的殺意,把禁制引子重新收了起來,沖上前一把拽住住了沈連宇的手臂,拖著他往秘境的出口飛。

“這裏要崩塌了,我們換個地方再慢慢談。”

那個“談”字被他咬得七回八繞,叫人聽了遍體生寒。

沈連宇被拽得趔趄地跟在他身後,在無妄握住他的那一瞬間,他的修為就已經被封住了。

他看了眼紫黑色混沌的天際,眨眨眼,暫時放棄了給他搗亂的想法。

……先離開這裏再說。

二人一路飛行,終於在小秘境徹底崩塌前趕到了出口。

無妄停下腳步,帶著覆雜地神色轉頭看了沈連宇一眼。

沈連宇不解:“幹嘛?還不趕緊出去?要留在這陪葬啊?”

無妄沒有搭理他,而是突然間手臂繞過他的脊背,摟住他的腰將他狠狠地卷進了懷裏。

沈連宇又一次撞在了他結實的胸肌上,鼻尖泛酸。

還沒等他問出這是要幹嘛,無妄就將他抱在身前,一步踏出了秘境。

眼前流光閃爍,神魂好像要從身體裏擠出,可下一刻又一切歸於平靜。

他們離開了秘境,再次踏上了闕州的領地。

然而迎面而來的,並非魔修,而是一道銀色的純粹劍光。

寒止提著本命靈劍站在不遠處,見無妄身前還擋著另一個人,瞳孔驟縮,劍刃輕旋,那道已經斬出去的劍光偏轉了一點方向,擦著沈連宇和無妄的耳朵飛了過去。



先是一聲刺入土石的輕響,而後便是“轟”的一聲,劍光刺入的山峰整個炸開來,半個山頭都被這看似不起眼的一道劍光削平了。

爆炸激起的氣流將無妄和沈連宇沖散,沈連宇飛起又砸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後,痛苦地咳嗽起來。

他一身修為還被封印著,純靠身體吃這麽一下,渾身都在發痛。

與他不同的是,無妄做足了準備,並沒受太大的傷。

他已經看到了,山林外圍,有數十劍修構成的巨大劍陣正在向著這邊緩緩壓縮,若不趁現在趕緊脫離,怕是要被裂天劍宗捉回去關在思過崖。

無妄漆黑的瞳底湧動著強烈的不甘。

難道……又要這樣,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將宇兒拱手讓出?

他看到寒止一步步向少年走了過去,而宇兒,也在看到寒止上人的一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喜悅。

少年不顧自己身上的傷,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向寒止走去。

讓少年那般關心在意的人,並不是自己。

寒止什麽都不用做,月亮自會奔他而去。

他不甘心。

無妄狠狠咬住牙齒,突然擡起頭,沖著寒止猙獰地笑了一下。

寒止瞬間提起警惕,然而已經晚了。

無妄的本命靈劍出鞘,劍刃寒芒畢露,塌縮成一道上寬下窄的劍光,指向跌跌撞撞的少年。

純黑的劍光橫跨天際。

寒止瞳孔驟縮,本能地沖上前把少年撲開

然而那道黑色的劍光卻似早有預料,順著二人的方向一轉,筆直刺向寒止眉間的紅線!

與荊安鎮那次不同,純黑的劍刃再無手下留情,狠狠地刺進了血肉裏。

劍尖卡在了骨頭上。

寒止瞳孔充血,忍著頭顱幾欲爆炸的巨痛,不見半點虛弱,反手一掌拍在了無妄小腹上

無妄吐血飛出,擋在身前的那柄本命靈劍突然斷裂了一截,掉落在地上。

“叮鈴”一聲脆響。

而本應倒下的寒止氣勢恐怖,不見半點頹勢,一雙紅色的瞳死死盯著無妄,若非傷勢拖累了他,怕是已經沖上前講無妄大卸八塊了。

無妄不知他是真的還有餘力,還是在虛張聲勢,可肺腑間的傷隱隱作痛著,他不敢賭。

天際的劍陣越來越近。

他用鮮血染紅的雙瞳惡狠狠地瞪了寒止一眼,突然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純黑的劍光席卷著無妄,再次消失在天際盡頭。

直到他徹底離開,寒止才“哇”的吐出一口鮮血,鮮血宛如寒梅,綻放在雪色的衣領上,他一直挺得筆直的脊骨突然被人抽掉似的,軟軟地向後倒下。

倒在了沈連宇懷裏。

“師尊?”少年顫抖著喚,渾身顫栗,擡起手想去堵他額頭上的那個血窟窿。

那道傷口很深,能見到白色的骨頭,只是血卻流得不多,順著寒止鼻梁兩側滑到下顎,又滴落在地。

嘀嗒、嘀嗒。

那聲音很輕,卻仿佛直接響在沈連宇心底,帶來恐懼的重重回音,叫他想碰不敢碰,徹底慌了手腳。

除了傷口外,寒止額心處的那個封印,徹底崩潰了。

紅色的紋路宛如瘋狂生長的枝蔓,飛快地爬滿了他整張臉,又順著脖頸爬到鎖骨,蔓延到雪色的衣服下。

紅白交織,看上去觸目驚心,讓他像是一具觸之即碎的易碎品。

寒止已經徹底昏了過去。

“師尊?師尊?師尊,求你了,你別嚇我……”

沈連宇顫抖著喚,眼淚不知不覺間已經滾了下來,他徒勞地用手去擦寒止臉上的血跡,想連那些詭異的赤色紋路一起擦掉。

可沒有用。

鮮血擦掉了還會重新流出,至於那紅色的紋路……就更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了,觸手溫熱滾燙,讓他感覺師尊簡直整個人都要燃燒起來了。

沈連宇的眼淚停不下來,腦子裏一片混亂。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無論是魔修還是無妄,他們都把他當做寒止的弱點,當做他的軟肋,當做用以對付寒止的刀……偏偏他們還都成功了。

師尊,是為了保護他才會接連重傷的。

為什麽他這麽廢物,永遠都在拖累師尊……

沈連宇心裏絞成一片,內疚與懊惱交織而生,讓他自責,也讓他後悔。

——如果當初,他沒有拜師尊為師就好了。

他就應該順從地走上原來的劇情,落到徐晟之手裏也好過現在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愛的人,呼吸越來越弱……

“嗚……”

他哭得斷斷續續,嗚咽地像是即將斷氣的小獸。

“哎……”一道嘆息幽幽響起,繼而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有人從旁邊的樹林中走出。

少年一把將師尊抱進懷裏,淚眼朦朧地擡頭看去。

作者有話要說:無妄:愛情,只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沈連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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