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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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連宇與寒止上人大眼瞪小眼對視著。

他有點委屈,卻又明白這委屈來得毫無道理。

夢中絕望而痛苦的情緒仍舊有一些殘留在心底,看到徐晟之的一瞬間,那些情緒就掙紮著從心底爬出,碾碎他平和喜樂的心境,讓他想沖上去質問一句為什麽。

那些情緒讓他如墜深淵,卻也越來越能對原主的處境感同身受

徐晟之做過的事……讓他窒息,讓他絕望,讓他從此憤憤不平、心無所依。

可這都是前世的事了,今生……什麽都還沒有發生。

師尊一定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討厭徐晟之,以他的性格,定是要按著自己給徐晟之道歉的。

受人之禮,應當心懷感謝,這是人間的規則。

那是師尊的道,是他捍衛的東西。

少年瞪著一雙瀲灩的眸子,嘴角逐漸癟了下去。

如果師尊堅持,那麽……他會去做的,會去向自己不喜歡的人低頭,向他道謝。

他不願意讓師尊在這種事情上為難。

沈連宇悶悶不樂地轉過身,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寒止上人輕嘆了一口氣,隨後,一只略帶冷意的手掌落在了他的頭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

“罷了,不願意……就算了。”

語畢,寒止上人扭頭看向徐晟之,略帶歉意地說:“抱歉,這孩子被我養得嬌縱了些。血骨酒和血杞的事……多謝了。”

他從儲物器具裏取出了一粒碧玉無暇、靈光內蘊的菩提子,輕輕一彈,落在了徐晟之面前。

“小徒不懂事,就讓我這個做師父的替他回報徐真人吧。這是悟道菩提子,攜帶於身邊,可於三月內加深與大道的聯系,能夠更輕松地明晰自己的道。”

沈連宇看著那粒懸浮在徐晟之面前的碧翠菩提,非常想要驚聲尖叫。

——悟道菩提子是合道境才能接觸到的靈寶,前一世,徐晟之就是為了一顆萬年的悟道菩提子,才把沈連宇送給了明殊妖王。

而今生,只不過是一壺練氣期的靈酒,外加一盒凡間的水果,悟道菩提子就這樣送到了他眼前。

也不知是該感慨寒止真人出手闊綽,還是人傻錢多了。

若是讓沈連宇選,他肯定是要選人傻錢多的。

他怔怔地看了那碧翠的菩提子一瞬,下意識地就想開口讓師尊把東西拿回來。

他會去道謝的……不要因為他的一點小情緒,就隨手送出這麽珍貴的東西啊!

可沈連宇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嘴了。

是師尊幹的!

他扭頭看向寒止上人,卻收到了一個“老實點”的眼神。

沈連宇看著菩提子發呆,放空了一會兒,也慢慢想明白了師尊為什麽要這麽做

師尊明顯是看出了他對徐晟之的不喜。

可徐晟之再三對他釋放好意,他又因為血骨酒突破了境界,師尊不想自己因為這些人情幹出為難自己的事,這才替他回了禮。

可沒必要送這麽貴的東西啊……隨便搞點花花草草意思一下就行了……

沈連宇眼尾有點泛紅,心裏一片酸軟。

寒止上人……是個好師尊。

雖然千年菩提子不如萬年菩提子效果好,但畢竟是悟道至寶,如果徐晟之接了菩提子,那他可以說是血賺。

可徐晟之卻沒有接。

從剛剛開始,他就微微低著頭,放在桌下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輕輕顫抖著。

眼前的一幕幕,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過刺眼了。

曾經少年也是像現在這樣,跟在他身邊一聲聲喚他師尊,雖然沒有現在這麽活潑,卻依然是孺慕而又依戀的。

而現在,對面二人交談時那種親昵的感覺,讓徐晟之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個外人罷了。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眼前的一切都與夢裏不同?

徐晟之喘著氣,眼仁漫上了淡淡的紅,他閉上眼,控制住心底的貪欲,擡起手指把悟道菩提子彈了回去。

“上人說笑了,徐某之所以會送來血骨酒和血杞,不是為了誰的感謝,或是從上人這得到什麽回禮……”

他睜開眼,略帶血色的眸落在沈連宇身上,語氣在一瞬間柔和了下來:“我做這些,只是因為覺得沈小友與我投緣,想對他好一點罷了……只是這麽簡單而已。”

沈連宇被他泛紅的眼珠子盯得打了個寒顫,又想往寒止上人身後躲了。

為什麽總覺得重生後徐渣渣變得更嚇人了?

眼看寒止上人眉間微微蹙起,徐晟之忙調整了一下情緒,把那點不正常重新壓了回去,變回了以往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和煦道:“不過是隨手送於晚輩一些小禮物而已,上人不必放在心上。若上人執意要給回禮,反倒讓徐某像是心懷不軌的賊子了。況且上人常常指點於徐某,徐某無以為報,只能對上人在乎的人好一點罷了。”

徐晟之活像一個在老丈人面前急於辯解的新婿,黑的白的全讓他說完了。

沈連宇恨得直磨牙,暗道,你要不是心懷不軌的賊子,我名字就倒過來寫!

師尊才不會被這種人迷惑呢!

……但悟道菩提子還是別送了吧?

寒止上人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收回了那粒悟道菩提子。

“罷了。”

他敲了敲桌子,喚回其他二人的註意力:“繼續吧。”

繼續什麽……?

沈連宇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徐晟之是打著請教的名號前來拜見寒止上人的,在他不在的時候,二人當然是要坐而論道了。

見師尊將要開始長篇大論了,沈連宇眼珠子一轉就想開溜,“師尊,你們忙,我先回去修煉了。”

說完他扭頭就要跑路,卻被寒止一把拎住了命運的衣服領子。

寒止垂眸,冷聲道:“坐下聽著。”

“你既然踏上了修仙之途,就遲早有需要尋找自己道的那一天。我與徐道友論述時,你也旁聽。樹立正確的修煉觀,可以讓你明白自己所求到底是何物,以後不會輕易走入歧途。”

沈連宇聽得眼暈,簡直夢回大學的政治課堂。

吧啦吧啦……樹立正確的科學發展觀……吧啦吧啦……

他有聽沒有懂,卻不妨礙他裝作聽懂了似的連連點頭,反正師尊也不能鉆到他腦子裏來偷聽。

少年乖順地坐到了寒止上人身側,寒止上人正色看向徐晟之,繼續了之前的講述。

可這好似開小竈一般的論道小課堂,竟真的只有老師一人講得認真。

寒止上人嘴裏一直在吐出一些高深的詞匯,什麽“心神安定方可修神”,“追求本真是為修道”,什麽“與道共鳴,性滿乾坤,謂之法身”,沈連宇沒聽一會兒就開始走神了。

他只知道煉精化氣修的是肉身,其他的對他來說好像太高深了一些。

可寒止上人說了讓他聽著,他又不能走,只能一會看看天上的飛鳥,一會兒看看地上的螞蟻,到最後,習慣使然,忍不住捉住寒止上人的衣袖玩了起來。

沈連宇放飛地想著,也不知道師尊的這身衣袍到底是什麽面料,觸之絲滑冰涼,從沒見他換過,卻永遠是一塵不染的。

他手裏玩著人家的衣袖,總會不經意地碰觸到寒止上人手腕處的皮膚,接二連三的,直到寒止上人終於不堪其擾,輕輕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這才老實下來。

而另一個學生,徐晟之看似還在專心聆聽,實際上註意力一直停留在沈連宇身上,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不一樣。

少年和夢中那個安靜的少年不太一樣,多了幾分獨屬於這個年紀的天真活潑,可這樣……也是極好的。

而寒止上人跟自己也不同,他看似對少年冷漠嚴厲,實際卻是真的為了少年好,而不像夢中的自己,只是一味催逼著他修煉,卻從來不告訴他修道修得到底是什麽。

寒止上人在為少年熔鑄翅膀,而自己……只想鑄造一座能困住少年的金絲籠子。

怪不得……少年會選擇他……

徐晟之閉上雙目,那一瞬間,他很想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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