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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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滿二十歲那一年,我開始了我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冒險。故事通常是——也的確是這樣——開始的。

霜盡日的前三天,我在龍骨雪山上遭遇了一場噩夢般的暴風雪。而此刻,山下的人們早就已經準備好了紅酒和焰火,慶祝五年一度的霜盡日的到來。

那會是多美妙的盛典。屆時封凍了整整五年的雪山將會融化,清甜的母系泉水再度奔流於古老的山川之間,傳說中只存在至第四紀中期的綠葉森林也將展現他的原貌。

而我的家鄉——龍骨雪山腳下的霜雪之都,鋼鐵要塞,將開放懷抱,用美酒和一場連著一場的盛宴,迎接所有趕來慶賀霜盡日的人們。

我獨自奔走在雪山半腰,融化的清甜泉水在哪裏?高大挺拔的樹木在哪裏?霜盡日的征兆又在哪裏?迎接我的只有滿目狂亂的暴風和刀子一樣的雪片。

可是,我卻不能回去。

父親打在臉頰上的那一巴掌還在火辣辣地疼痛,耳邊母親低柔的啜泣聲還在回響。我的父親是有名的戰士,卻妄想把他唯一的兒子困在壁壘之間,像一只養尊處優的金絲雀。

風更緊了,雪花飄舞激蕩著漫天席卷。我在暴風雪中幾乎失去全部呼吸。

我要死在這裏了嗎?腳下一軟,我跌進了一個雪窩,一直拿在手裏充當拐杖的樹枝和背上裝著補給品的背包跌出幾十碼,迅速被風雪吞沒。

沒了它們我不可能活著走下龍骨雪山!!我聽不見自己驚恐萬狀的叫聲,跌跌撞撞在雪地上滾了好幾滾,才終於勉力支起身子,視力在此刻成了最多餘的東西,因為你張開眼睛,所見的也只有白色,一望無際全是白色。

風聲突然寂靜下來,突然轉換的環境讓我的大腦出現了一層短暫的空隙。當意識終於回到身體裏的時候,我終於意識到,有什麽可怕的事發生了。

我在下墜,不斷地向著虛空。失去意識之前父親猙獰憤怒的臉開始在我面前不斷扭曲和回旋。

“見你的鬼!如果願意去找死的話就滾遠一點!別讓我看見你那荒謬的‘冒險’!”

他暴跳如雷,現在好了,他要一語成箴了。

再次回覆清明的時候,我甫一睜開眼睛,立即就被眼前的景象奪走了全部的神智。

一座冰雕的宮殿!繁覆華美的木雕整柱覆上了一層奪目的晶瑩看起來像是絢爛的鉆石珠寶,一條條精心搭建的高空走道被凍在了大塊的冰裏,如同鑲嵌在玻璃鏡子中間供人瞻仰的絕世油畫。每一扇門都關閉著,門上有霜花和風雪留下鬼斧神工的刻痕,讓人分不清楚,究竟是被封凍,還是真實的雪霜之門。我站在那裏,暈暈地分不清東西南北。

這是神的堡壘嗎?還是妖精的領地?

試探性地向前邁了兩步,冰已經很結實,即便承受著我的全部重量,也沒有發出任何的響聲。我私心為之竊喜,卻仍不敢大聲說話,怕驚動了這座冰封之殿裏潛藏的危險。在木柱支撐稍遠的地方,有幾個曼妙輕盈的身影在半空中漫步回旋,像幻象,也如海市蜃樓。

在腳下,冰面上的色彩變換著,捉摸不定。投下無數的光點遠遠近近變換形狀,木雕的影輕輕搖曳,如同巨大的林木重新活了過來。

那是翠綠的森林,郁郁蔥蔥的樹冠,無邊無際地向著遠處延伸。星光從稍微稀疏的地方投射下來,樹影間有什麽在舞蹈和吟誦。

我沒有說“人類”,因為這種生物的優美儀態,已經遠遠超出了人類可以想象的範疇。輕盈,高雅,堅韌,在樹木間旋轉的姿態像是飛舞的清風。臉上是無憂無慮的笑意。

他們或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用我聽不懂的語言交談,或肩並肩地走在半空中幽靜的林間小道。也有的獨自一人離開,漫無邊際地徜徉在星光之下,低聲呢喃輕唱不知名的詩句,嗓音宛轉如琴。

那生物蔚藍的眸子,被半垂的羽睫遮蔽,像是正陷入一個亙古迷茫芒的夢境之中。我為這從不曾見過的奇異鏡像所癡迷,禁不住將手伸向半空之中,穿過那些透明的身體。

伴隨著飄渺歌聲,有個小小的身影逐漸顯現。我不曾描述那些森林中成群結隊的生物的容貌,因為他們的臉,都在幻影裏模糊不清,只有這個少年,是不一樣的。而當他的影子全部顯現的時候,我幾乎停止了呼吸。

老天!他真是美的驚人,像森林裏新發出來的一片綠葉,新抽出來的一桿嫩芽,澄澈晶亮的瞳仁,輕柔而矯健的英姿。他在笑,如果他是真實存在的話,我敢打賭,那孩子的笑容準能融化整座龍骨雪山。我漸漸為這如同生命本質一樣美好的生靈所迷醉,指尖終於忍不住觸上了身旁的一根貫穿整座大殿的柱子。

一切美好的景象瞬時消失,化成幾千塊鋒利的碎片,光滑的冰面上猛地突起了無數尖銳的冰淩,溫度在下降,仿佛滔天的風雪正在醞釀之中。我連忙抱住頭,側身躲在一根精美的柱子背後,心裏埋怨著這無常的天氣。

“誰允許你窺視我的夢境?”低沈的聲音壓抑著淡泊的惱怒,我隱隱約約覺察到,這場突如其來的雪暴和聲音的主人有著不可拆分的聯系。

“出來,凡人。那根冰冷的柱子不會保護你。”他的語言聽上去古老而帶著多少有些別扭的滄桑感,我一時間忘記了恐懼,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大聲糾正他。

“過時了,這不對。”我向聲音的來處比劃著,‘thy’,我們早就不再用了,明白嗎?古董!”很久沒有響動,我不由將身體再度探出大半,不幸的是這一次我再沒能收回我的眼光。

剛才所見的那些景象,我知道那不過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幻夢,而如今,這幻夢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了。不遠處站著一個極其高大俊美的男人,優雅的儀態跟泉水中那些生物別無二致,甚至,更為高貴不可企及。淺金長發如初陽紛披,一路垂到腰際,眸子的顏色很特別,是介於蒼青和蔚藍之間的一種色彩,炫散的白光之下,如同深邃封凍的湖水。

“誰允許你窺視我的夢境?又是誰,允許你踏入這片土地?”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可是聲音卻像遠隔著很長距離,飄飄渺渺地傳來。

他並未惱怒,只是不悅。對於我的到來,他無惡意,卻也並不懷著任何的好意。

這是一種超出尋常概念的淡薄,某種意義上,刻薄。

“離開。”他拋下最後兩個字,轉身欲走。我不知何處來的勇氣,竟出口反駁了這個美麗而又威嚴的生靈,“首先我得弄回我的包裹,然後,我要知道下山的路。”

“與我無關。”他的步子很急切,像是有什麽要緊事一樣。“砰”地一聲門徹徹底底關嚴,我獨自一人被留在了這座美輪美奐的宮殿。

將耳朵貼在大門口,門外的風還在呼嘯嘶吼,這個時候離開庇護所無異於自尋死路。因此我堂而皇之地忽視了那個並沒有多少威脅意味的逐客令,開始在大殿正中尋找飲食和取暖的衣物。

我成功了。

所剩不多的一些枯枝敗葉,並沒被雪打濕,可以做很好的柴禾。食物並不多,但能夠找回我的包裹,已是萬幸(諸神保佑我竟然在冰雪宮殿的一角發現了它)。我甚至還在一大塊陳年積冰裏,拉出了一條凍得結實的毯子。疲憊和寒冷很快使我忘記了恐懼,四面凍結的墻壁反射著耀眼的雪光,我卻渾然不覺,草草地吃了一點變味幹縮的面包之後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我還沒來得及完全補足失去的體力,就無奈地清醒過來。確切地說,我是被一支指在鼻尖上的冷箭——弄醒的。

“陌生的闖入者。”又是一個同樣美麗的生靈,雖然看起來不再是那麽的高貴不可企及。褐色的長發披拂在背上,面容清冷而俊秀,“以王國總管和王宮衛隊長的身份命令你,即刻離開林地王國的宮殿,精靈族人將不追究你的罪過。”

“我沒看見什麽林地王國。而且,我想,獨自登上龍骨雪山或許可以算得上愚蠢,但遠不致犯罪。”出於對寒冷和風暴的恐懼,我如此反駁著。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傳說中的巨綠森林最後的記載也只停留在數千年前,此後,便永久地堙沒在冰雪之中了,從此龍骨雪山腳下再也沒有綠林盤根錯節的樹和夜鶯的歌聲。

“沒有經過my king的允許,繳納相應的費用,就大膽地登上他的子民建築的道路,這就是犯罪。”俊美的精靈表情平靜無波,一雙深潭一樣清澈的眸子轉也不轉,這套話顯然已經說了多次,拉弓的手平穩無比,那支冷箭依然靜靜地跟我的鼻尖對峙。

我訕笑著,從包裹裏摸出幾個金幣,送到這位美麗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族人”手中。

“你已獲準,在林地王國的道路上行走,但你仍然沒有擅自進入王宮的資格,因此,請你盡快離開此處。否則我和我的族人們將以武力驅逐你。”精巧短弓掛回腰間,烏木箭矢翻腕落回箭囊——我已不再是敵人,然而,也還不是朋友。

“請不要對我滿懷惡意,因為我帶來的東西中間沒有仇恨和黑暗。”我辯解道,“外面風雪很大,即使我有幸踏上貴族人修築的大道,也一定會死於饑餓和寒冷。”精致的五官皺緊又松開,精靈的內心像是有了些許波動。

我接著說,“我願意相信,天父在賜予你們超凡的美貌和優雅的儀態之時,一定也搭配了與之相匹的善良。雖然……我已經沒有多餘的金幣,也並不抱希望,使我貧瘠的包裹裏有什麽東西可以取悅閣下,發酸的面包?……不,我想不是,一條銀項鏈?……可在我看來它及不上貴族人萬分之一的光彩,或許……幾瓶上好的烈酒?”

我發誓,當我提到“烈酒”兩個字的時候,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珠裏,竟簇地閃現出星辰光輝來。

“如果你願意提供歡宴用酒的話。”精靈微微點頭,“你將以貿易者的身份,成為王宮暫時的客人。”

“可我怕這些酒並不夠你們的歡宴所用。”我窘迫:要知道,那可是“一族”的人吶!

“無妨。”精靈搖了搖頭,“我們的族人已然所剩無幾,我想,只要幾瓶便能綽綽有餘了。或許……”他沖著我詭秘地眨了眨眼睛,“還足夠我們在大宴開始之前,品嘗一下這些酒是否夠資格送到餐桌上。”

“……”

“我該如何稱呼閣下呢?”

“Galion.”精靈綻開了一絲笑意。

……

“有夠差勁的。”Galion向著我舉了舉杯子,“不過,誰知道呢?我可是有將近五十年沒見過這東西了。”

“這可是霜雪之都最優秀的酒窖裏出產的頂頂好的一批陳釀。”我反駁。

“哦,”精靈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我想你沒聽說過多衛寧。我不曾為多瑞亞斯的覆滅而過度悲傷,可是多衛寧被廢棄的時候,我卻整整傷心了一百多年。”

我鄰居的曾曾祖父,鋼鐵要塞最出名的長壽老人,也不過只活了一百多年!我瞠目結舌。精靈俊秀的臉上慢慢浮起一層玫瑰粉紅,蒼白如玉石的手也恢覆了正常的光彩,巧克力色的長發在冰雪白光照射下,影流著迷人的色澤。

“你……看到了什麽?”他狀似不經意地發問,“在王的夢境裏?”

“你當時也在場嗎?”我驚訝。“不在。”Galion搖了搖頭,“不過,我的國王發怒的時候可不多。雖然很久之前,他的確有些……壞脾氣,但近些年來,他幾乎已經不再發怒了。除非——除非是有人‘不小心’闖入了他的王宮,看到了某些東西。”

“一個金發小男孩。”我幹脆利落地回答,那種不可置信的感覺再度湧至心頭,“有什麽問題嗎?”

“oh,Legolas.”精靈瞇起眼睛微笑著,“你竟然看到了Legolas,怪不得國王要對你大發脾氣。”

“誰?”我傻乎乎地反問。

“Prince Legolas,”Galion低聲呢喃了一個我聽不懂的音節,“My lord,國王陛下的掌上明珠,綠葉森林的秘藏珍寶。”

“我真應將你關進地牢。國王從沈睡中蘇醒,和我們一起歡慶春日大典的機會並不多——事實上,近些年更是越來越少。而你破壞了他的好心情。”

Galion說著,遺憾地向腳下看了一眼,“若非重新指派人手清理積冰需要耗費太多時間。我真想將你關進地牢。”

我嚇得汗毛倒豎,連忙滿斟了一杯烈酒送到精靈唇邊。果然,這位喜怒無常的王宮衛隊長很快就忘卻了他的憤怒,門外的風聲正在慢慢地減弱力量。

“春天即將歸來。”Galion飲盡杯中最後一滴酒,揚起頭凝望著宮殿天頂晶瑩剔透的冰雪浮雕,又轉回頭顱看了看我,“而你,當冰雪全部融化的時候,你就應當離去。”

他聳了聳肩,“現在早已不是精靈的世代,殘存的族人即便隱居避世,也依然會招來不可想象的厄運。”靜靜地盯住我,直到我的脊梁骨上慢慢浮出一層薄汗,他才悠然自得地繼續說下去,“人類,由於某些原因,國王尤其討厭人類。我可不願意想象,如果他在春日大典前夕醒來,卻發現有人仍在他心愛的王宮和寶貝的冰泉之前徘徊,這個不走運的可憐蟲會受到什麽樣的懲罰。”

我的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清楚地聽見自己由於恐懼而顫抖的呼吸,和精靈冷峭的輕笑聲,“國王當然能夠分辨,你究竟是一個毫無威脅的人類,還是帶著什麽不可告人的陰謀來到此處。不過,恕我直言,精靈與人類的最後同盟早已破裂,不將無辜者當做敵人,是我們能拿出的最後誠意。”

我連連點頭,用一種最能展現誠懇的方式向他反覆保證,當那位國王再次走出他的寢宮時,這裏的一切人類味道,都會消失得幹幹凈凈。

Galion 像看一個小孩子那樣看我,明亮的眼睛裏閃爍著動人的光彩。

群星再度輝耀蒼穹時,疲倦如同流水和清風,在我的四肢百骸之間悄無聲息地擴散開去。精靈早已經陷入了恍惚(他喝下的烈酒幾乎是我的兩倍!),纖長的睫毛半垂,清亮的眼睛也不再光彩四射,而是落入深重的迷霧裏。

冷銀一樣的星光自半敞的天頂直射下來,在氣勢恢宏的主殿、在每一條雕花柱子中間逡巡。

風止了,雪停了。我的耳邊慢慢泛起大河融化的甜美聲音。霜盡日已經到來。春天的歡歌將再次響徹崇山峻嶺。

而最糟糕的是,我竟然不認識下山的路,或者,更確切地說,也許我熟悉這座雪山,卻不熟悉雪山融化之後□□出的大塊巖石和林地。

解決這個困難的人依然是Galion,他在我的背包裏裝上補給品,雖然不多,卻足夠我饑腸轆轆,但活著回到山腳下的霜雪之都(毫無疑問,他是個精於計算的精靈)。從隱秘的小道下山時,我看到了一些他的同族,如同精靈告訴我的那樣,他們人數已經不多,可臉上的歡欣卻不曾減少,身上穿著綠褐兩色的衣服,美麗的綠白輝映的寶石裝飾在他們更加美麗的發間。

他們手中持著精美的長笛和豎琴,一路彈唱著悅耳動聽的詩篇,向那座隱藏在林地中央的宮殿聚攏而去。在龍骨雪山腳下我和Galion道別,並真摯地感謝他於危難之中施與我的一切。

“真是善良的種族。”我發自內心地讚美。

Galion 笑道,“曾經……的確大家都這樣說。”“即使現在也是如此。”Galion 沒有回覆我,他轉身消失在了雪山的陰影之間。

孩子,雖然這個說法不為大多數人所認可,但是,我的冒險到這裏就確確實實已經結束了。我曾向北越過崇山峻嶺,也曾孤舟出海,航向世界盡頭。

可我卻不曾再見過精靈。

那個痛飲我的烈酒,半閉著眼睛對我淺淺地笑的精靈Galion ,似乎只是二十歲的我於饑寒交迫之中產生過的一個再美好不過的幻覺。也許歲月磨蝕了我的神智和記憶,我漸漸地能夠經常看見他的臉浮現在眼前,雖然只相處過短短幾天,可看起來確是那麽的清晰。

他用箭對準我的時候,眸子裏閃動戒備和冷淡,可一旦坐下來飲酒聊天,卻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善良無害的本性。我常常想起這個美麗的精靈衛隊長,也想起他的國王,那個擁有陽光般金發的國王,只是驚鴻一現,卻如同一道光,照射進沈黑的縫隙一樣耀眼,可他靜湖色的眼睛卻折射出哀傷,衰老得像要死去。

希望終有一天,霜盡日之後不再下雪,春天永恒地籠罩這片凍結了太久的森林。而那時,他們也將忘記所有的悲傷,幸福快樂地生活直到埃爾達宇宙的盡頭。

對,我的孩子,我常常向天父如此祈禱。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個霜盡日 國王的交易

綠葉王子Legolas並不知道,成年之後他將用一種全新的,聞所未聞的——在精界看起來,簡直後無來者的方式,來反抗他Ada的□□□□和古怪脾氣。事實上,就算他現在知道,也斷然沒有膽子,或者說,沒有條件,將其付諸實施。

所以,年輕的小王子為了表達他的怨憤情緒,做出了一個年僅三十五歲的小精靈能力範圍之內最大的努力。而考慮到小王子的怒火,和時不時出現在另一位年長精靈身上的惡劣小心思,Elrond 大師最終決定對這場餐桌上的鬧劇,視而不見。

這就包括了從幾乎沾滿整個長桌的濃湯上面技巧性地捋起寬大的袖子,側身避過迎面飛來的那只飽滿的水蜜桃,和腳下莫名滾過的幾個栗子。以及最後,小心翼翼地收集起被小王子“不小心”弄斷的,又偏巧飄落到自己肩上的那幾根金線似的長發,迎著金發故友火熱灼人的威脅目光,將它們攏成一線,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一角。

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他想。幾千年積攢下來對密林國王的了解讓他意識到,向來孤高矜傲的Thranduil,放任一個諾多的“外人”來觀賞他們父子倆“親密”的“情感交流”,這種事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這位驕傲的金發國王倒是有可能把頑劣的獨子交給侍女帶走,然後面不改色地跟自己繼續這場名為敘舊的晚宴。

哦,還忘了一點,他還得先有一個頑劣的兒子才行。

更不用說Legolas 王子是出了名的美貌乖巧,聽話懂事。三大精靈領地的同齡小精靈加在一起也是無出其右。

不管怎麽說,這就是不太正常,Elrond 在心裏為這個判斷點了點頭,面不改色地穩住放在自己手邊那只搖搖欲墜的銀色湯盤。

“Legolas."這場晚宴的主人似乎終於決定采取一些切實行動來阻止自己在餐桌上大搞破壞的獨生兒子,而那受到警告的小精靈卻堂而皇之地將其置若罔聞,起勁兒地折騰面前的一塊烤肉。

“Legolas!”金發國王的聲音提高了,深沈的音色並未因放大繃緊顯得尖利,反而一如他杯中掌握的紅酒一般甘冽深醇,輪廓深刻的眉峰稍稍挑起,“我記得我教過你餐桌禮儀。”

再美的音色,也掩不住聲音主人的怒意,手執鋼叉,正欲將烤肉斬於馬下的小精靈終於不得不擡起頭來看向他美麗威嚴的父王。似乎被父親的嚴厲嚇到,小王子扁了扁嘴,一雙蔚藍色的眸子裏慢慢浮起一層水霧。

看著Legolas 可憐的小表情,雙生兒子小時候的可愛模樣,以及他剛剛成年不久的暮星甜蜜的笑容開始在林谷領主腦海中反覆洄游,“Thranduil."他略帶惻隱之心開口勸阻,“Legolas只是無心之失。”

“是嗎?”Thranduil 停下手中的餐具,一雙眼睛掃向兒子——後者立即帶著滿腹委屈的可憐表情低下頭去。

Elrond 在心中悄悄地嘆了口氣。

“不過,今天就算了。”黑森林的王者終於在一片極具壓迫性的沈默中開了尊口,而那搗亂的小精靈,也立即如蒙大赦一般,在屬於他的位置上乖乖坐好,不敢亂動。

一旁侍立的Galion 不可察覺地皺起眉頭,是的,年幼的小王子的確在父親的威壓之下暫時收斂起了調皮搗蛋的做派,可是他對父親的不滿,顯而易見地,並未因此一並退去。如果說Galion 觀察出這一點靠的是漫長時光中積攢下來對國王父子的了解,那麽Elrond 大師靠的,恐怕就是他在中州絕無僅有的智慧,以及超人一等的洞察力。

“Legolas 似乎有心事。”當小精靈氣鼓鼓地離開用餐的側殿,並且忘了對他的父親說晚安的時候,Elrond終於決定說出內心深處壓迫了許久想法。

與此同時,Thranduil 正將一杯瑰麗的紅酒端在手中,寶石色的眼睛無意識地投向星光散落的森林深處,折射下來的冷光,在精雕細刻的窗上為他投下一個輪廓極為美麗的影子。

一種精致得過了頭的,極具侵略性的美。

Elrond 只一個晃神的功夫,Thranduil低音提琴一般沈著優雅的聲音已在耳邊響起,“或許。”這句不鹹不淡的話只換來了一聲細微的嘆息,瑞文戴爾和幽暗密林已有很久不曾往來。林谷之主上一次受邀成為林地王國的貴客,還是三十六年前的事情——在小王子Legolas的孕育日慶典上。

雖然對於有借口就要開party沒有借口編出借口也要開party的木精靈們來說,這樣盛大的慶典早已是司空見慣。可是,向來冷靜淡漠的國王,他看向王後已經略略變得圓潤的腹部線條時眼中透露出毫不掩飾的柔情,那是絕不可能作假的。

數千年以來,這位國王一直以堅不可摧的形象現於人前,精靈領主的洞察睿智和人類王者的精明傲慢,在他身上得到了幾近完美的融合。三十六年之前Elrond註視著他自從最後聯盟起便結識的故交,衷心地希望這即將誕生的孩子能夠在這位強悍得有點過頭的國王生活中,增加更多的溫情。

那場悲劇發生之後,Elrond再不曾拜訪過幽暗密林,可現在看起來,一切幾乎是順理成章:可憐的小王子不僅失去了母親,更由於父親陷入的巨大悲痛和自責而遭到了牽連。他被忽略了!那個兼具父母美貌,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像月光一樣清澈柔美的孩子,成為了悲傷的犧牲品。

自己之所以冒冒然向長久不見的故交提出那個幾乎可謂荒唐的請求,大概也有這個緣故在作梗吧。

“如果是我唐突的請求讓Legolas不開心了,我會收回,畢竟,這對一個剛滿……”Elrond的話到這裏戛然而止,當你面前的談話對象只剩下空氣的時候,突然終止任何對話都是非常容易的。

Thranduil不知何時已經走開,只在餐桌上留下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晶杯子。

Elrond又一次嘆氣起來。自從踏入密林他嘆氣的次數就開始變得十分頻繁。"my lord."從瑞文戴爾跟隨而來的精靈衛兵輕巧地走到他身邊,“Elladan大人正在尋找您。”暫時放下了心中對密林父子的擔憂,Elrond稍微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隨即走出側殿,向衛兵所指引的方向走去。

"Adar."Elladan站在離他不遠的一棵山毛櫸下,深色的衣袍,裝飾不多,黑發編成發縷,精心束在腦後。看見父親過來,他從那棵高大的樹旁離開,在遙遙的夜色中緩步向Elrond走過去。

“結果如何?聽說Thranduil王的家族一向對諾多精靈頗有微詞,我和Legolas…是否能得到他的祝福?”Elrond看著繼承了他平和穩重性格的孩子,此刻不論是語氣還是神態,都前所未有地急切,雖然心有不忍,卻還是開口,“很難。”他說。

和諾多精靈沒有太大的關系……不似先王Oropher,雖然Thranduil亦不喜歡諾多精靈,但表面上孤高刻薄的林地國王實際上對很多事情都看得極開,幾千年前陳芝麻爛谷子的仇讎於他而言毫無意義,他更關心的是如何在黑暗侵襲且危機四伏的黑森林裏,為他的子民保有一塊無憂無慮的樂土。

“我試著替你向Thranduil王征求意見,但他對聯姻之事始終模棱兩可。想要得到他正面同意的答覆,基本不太可能。”

“這是否代表,如果我主動追求Legolas,Thranduil王也不會進行阻撓呢?”

“Elladan,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Legolas還未成年。Elrond及時開口,幫助兒子意識到他的想法是犯罪的。

Elladan沈默不語,以智慧冠絕中洲的精靈大師頭一次感覺看不透自己的親生孩子。他的長子,堅持將雙胞胎兄弟托付給Glofindel,隨自己一同來到密林,難道僅僅是為了年僅三十五歲的Legolas王子?

而此刻,那片綠葉又在何方呢?

提前退出晚宴之後那淘氣的小精靈又去了哪裏,沒有人知道。不過,當侍女們奉王命開始查抄王宮尋找失蹤的小王子的時候,確實是從國王奢華舒適的寢宮裏,搜出了一只正在父親心愛的掛毯上塗鴉的小精靈。

“我想有必要在寢宮門口也設置崗哨了,以防不法之徒趁夜溜進來破壞國王的財產。”Thranduil幾步走近床前,將還不到自己一半高的獨生兒子從床下拉起來。“作案”用的顏料畫筆,和鼓著腮幫在父親手中掙紮的精靈小夥子一齊稀裏嘩啦地滾了出來。

心下大松的王宮衛隊長揮揮手,示意閑雜人等可以先行散去了,他自己是最後一個,臨走的時候不忘貼心地替國王父子關上房門。

崗哨什麽的,只是個笑話而已。那位熱衷於搞破壞的王宮大盜,一向是國王寢宮最受歡迎的貴客。

綠葉王子Legolas被他的父親,幽暗密林之王Thranduil,給忽略了!如果Elrond大師還在此處的話,他一定會把這幾個字原封不動地吃回去。

畢竟,有多少父親會為一個不受寵的兒子親手取來柔軟的布巾擦拭臉頰上的灰土,整理好他在慌亂的躲藏中撕破的小禮服和精致的小皮靴,再親手為他收好那些心愛的畫具呢?

尤其是,這位父親還是個日理萬機的國王,而那些不爭氣的顏料和筆刷,剛剛毀了一張擁有一千年歷史的掛毯。

然而Thranduil眼中剩下的只有他氣呼呼的小兒子,那小精靈顯然還沒有消氣,藍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瞪著自己。

“還在想著那條Elrond送來的項鏈?”不說還好,一說出來Legolas眼中的水霧立即重了幾分,小家夥咬著嘴唇強裝鎮靜。

“您打算留下它,對嗎,ada?”

“為什麽會這麽想?”Thranduil沒有正面回應兒子的質疑,問話的姿態反而十分平靜溫和。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Legolas沮喪地低下頭去,維拉在上,他的ada是多麽喜愛那些閃閃發亮的東西。

“你難道認為,我會為了一些來自林谷和蘿林的廉價珠寶,就出賣我最寶貴的綠葉?在你的心中ada就是如此的愚蠢不可救藥嗎?”Thranduil佯裝惱怒地皺眉,當然沒錯過小精靈聽到這話後瞬間明亮起來的眼神。

“不會嗎,ada?”小心翼翼地,Legolas向父親求證。

“我自以是一個還算聰明的精靈,這種虧本的生意,我當然不會做。”拍撫著兒子的頭,Thranduil臉上的笑意慢慢擴大……不是他慣常的那種,帶著些微傲慢冷意的笑,而是一種溫柔至極的笑容,和他的金發相得益彰,和黑森林水銀似的月光星光相得益彰,Legolas專屬笑容。

在反覆嚴謹的求證之後,折騰了一天的小王子終於在ada懷裏沈沈睡去。Thranduil輕手輕腳地為他除下那些漂亮卻冗贅的衣服鞋襪,換上舒適的睡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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