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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浮影繁華煙雲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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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梅妃被拘禁之中,六宮之中少了許多風吹草動,祥和之氣彌漫在紫禁城中,一切平靜得仿佛似一池明湖般靜無波瀾。

宮中最大的勢力遭到重創,梅妃一黨的猖狂之氣不由收斂了幾分。望穿六宮,佳麗三千,卻惟獨嫻妃一人聖寵不衰,又家世雄厚,還得到老佛爺這有力的靠山,一時之間風頭之盛無人可敵。

六宮中紛紛謠傳流言蜚語,眾人皆是猜測這皇後寶座註定已是嫻妃的囊中之物。

仿佛就在一夜之間,承乾宮突然多了許多登門造訪的各路妃嬪,其中不乏梅妃黨的勢力。人人都猜測梅妃已是氣短,形同螻蟻般茍延殘喘,根本不足為懼。

紛爭惡鬥的後位之爭的結果似已然明了,但深宮之中豈有絕對可言,一股看似與世無爭的暗流卻在出其不備之時豁然出擊,一瞬間扭轉了整個局面。

那一日風和日麗,蔚藍的蒼穹洗去了多日的陰霾,偶爾南飛大雁成群飛過,秋菊越開得絢爛,深秋的晴空多少都帶著惆悵之意。

素蝶一如既往地坐在軟榻上閉目養神,這幾日與梅妃的明爭暗鬥實在累人,連日來都無法偷得空隙好好歇息一番。

紫鳶與雨蓮伴在身側,三人仿佛似一年前一般相互扶持,完好如初,宮中瞬息萬變,唯獨這份情誼經得起時間的考量。

就在近一年前,她還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也還未似現在這般分清現實與幻想的區別,在是非恩怨中憑借過人的聰慧只想要明哲保身,遠離是非。

但深宮之中,從來都是事與願違。很多東西,一時躲不開,就可能留下一世的創痛。

過往在歲月中越來越遠,她對過往的記憶,仿佛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漫天煙花之下,那寥寥幾字,欲言又止間芳心暗許,“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如今想想,踏著遍地荊棘一路走來,當日的一心人已經變成最不願見到的人,白頭偕老也已化作終日虛與委蛇相互利用的虛偽與怨恨。

愛情不過是籌碼,是代價,是輸贏,當從不食煙火的夢中醒來之時,現實終究還是傷人的。

皇後兩個字,曾經離她是那麽遠,那麽遙遙無期,如今卻近在咫尺,只等著她下定決心邁出最後一步路。

在日覆一日的強顏歡笑中,她甚至已經漸漸習慣了披著烏喇那拉氏的面具做人。

事到如今,連她也不得不感慨人的造化有多麽難料與可笑。

腦子裏浮上一絲怠倦之意,昏昏沈沈地仿佛要昏睡過去。這樣也好,這幾天她實在太累了。

就當她只剩下最後一絲意識之時,耳邊忽然響起敏瀲慌慌張張的聲音,“娘娘,方才皇上派人來請,說是今晚讓娘娘盛裝去儲秀宮一趟。”

“儲秀宮?”雙目陡然睜開,疑惑之情寫滿了雙眸,一時間睡意全無,“那不是梅妃住的地方嗎?她又要玩什麽把戲?”

“太醫今日向皇上報喜,說是全妃娘娘熊夢有兆,身懷龍裔,已有三月。皇上大喜,命人在儲秀宮擺席慶賀一番。”敏瀲說著,單純的雙眸中也露出幾分擔憂之意。

單純如她,都能看出全妃此時懷孕對自己構成的威脅,看來這次全妃可真是費盡了心思。

這孕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後位之爭最激烈之時來,看來連上蒼都有意幫梅妃一把。

“那本宮可要好好去向姐姐道賀一番了。”心中隨有不悅,但素蝶只裝出一副喜上眉梢的樣子,似發自內心,令人無從看出端倪。

全妃本對後位之爭並未有任何威脅,她不過是一名漢人舞女,出身微賤,被尊為全妃已經是登峰造極。若讓她鳳袍加身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論是顧於大清顏面,還是讓前朝後宮信服,乾隆都不可能立全妃為後。

但如今形勢驟然巨變,一向遠離是非的全妃竟也留了一手,自古以來母憑子貴,她的地位自然也隨之平步青雲。不僅如此,憑借腹中之子,她更是有了與自己分庭抗衡的籌碼。

當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全妃一向老謀深算,相傳當年得寵最甚之時連皇後都要忌憚三分。此等居心難測之人,若真與自己撕破顏面,勝負恐怕很難料到。

敏瀲小心翼翼地看著素蝶,不知該何去何從。忽然,她見到素蝶直起身子,以為素蝶要起身,忙一個步子上前攙扶,卻不料腳下被凳子絆到,一不小心身子失去重心向地面直撲而去。慌亂間,雙手毫無目的地四下揮舞試圖抓住什麽,卻不料撞到了茶杯,茶水潑墨而出,直灑在素蝶身上。

“奴婢該死,娘娘鳳體可有受驚?”敏瀲慌忙下跪,生怕素蝶責備,一張驚恐萬分的小臉始終不敢擡頭半分。

“沒事,還好那茶水已經涼了。”揮了揮手,素蝶見敏瀲也是一時分心,所以不願多做責罰。

“這怎麽可以?敏瀲,你來承乾宮伺候也有些時日了,怎麽這樣毛手毛腳,萬一驚擾了娘娘鳳架豈是你我可以承擔的?”雨蓮忽然變得聲色俱厲,她陰沈著臉面色鐵青道,“娘娘如今懷有龍裔在身,怎許你這樣冒冒失失,萬一傷了龍嗣,驚怒了皇上,連娘娘也保不住你。下一次若再讓我見到,定不輕饒。”

“什麽?”紫鳶匪夷所思地看著雨蓮,臉上盡是不解之意。

身懷龍種?何時的事,她怎麽從未聽過。

雨蓮與素蝶默契十足地相互對望一眼,又面色堅定地看向紫鳶,話中的嚴厲之意並無絲毫兒戲之意。

“是……是……”敏瀲忙跪地叩首,連連答應。

“好了,其實也沒什麽打不來的,雨蓮你也別嚇唬她的。”素蝶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輕輕扯開的弧度上仿佛將所有不悅之事一笑置之。

“蝶兒,你如今身懷龍種,身系皇嗣命脈,怎可輕易兒戲。”雨蓮嗔怒地看了素蝶一眼,言語中帶著幾分責備與擔憂。

她刻意提高了‘身懷龍種’二字,餘光還時不時瞟向門外那看似無人的方向。

“怎麽回事?”聽出了雨蓮話中的異常,紫鳶不禁隨著她的目光向門外望去。

只見門外迅速閃過一個身影,那敏捷矯健的人影還未等眾人看清,便已經無處可尋。

“閃的真快。”鄙夷地吐出兩個字,紫鳶不緊不慢地走回素蝶身旁。

“由她去吧。”隨意開口,素蝶的臉上並未有認真計較之意。

從方才她們談天時她便知道隔墻有耳,雨蓮方才的那方話也是刻意說給那人聽的。這些不安分的人,就如同那蠢蠢欲動的耳根子般,恨不得從宮墻角落中挖出什麽蛛絲馬跡,來一個一箭雙雕之策。

承乾宮中的氣氛頓時又恢覆成往常的祥和之氣,仿佛那突然的一抹緊張之情從未存在過……

儲秀宮中,一聲冷入骨髓的聲音幽幽響起,“什麽,她也懷孕了?”

“回全妃娘娘,奴婢親耳從雨蓮姑娘口中聽得的,一定千真萬確。”一個宮女埋首跪在全妃眼前,她神情認真,不卑不亢,全然不似無中生有。

“這一胎來得倒是巧,如今本宮懷孕,她也選在此時懷孕,莫不是想借此壓制本宮?”輕描淡寫的開口,全妃那看似波瀾不驚的聲音中卻帶著幾分令人不寒而栗的陰冷之氣。

“娘娘,此事來得蹊蹺,其中必然有文章。”貼身宮女瑯月皺著眉頭開口,“娘娘您想想,自嫻妃上次流出,也不過才數月而已。莫說她身子骨一向扶風弱柳,就算身子再好之人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裏再度受孕。”

說著,她忽然停下,雙目不安地看著全妃,似不敢繼續往下說。

“說,繼續說。”全妃毫不理會她的顧及,一心等待著她的下文。

“依奴婢愚見,嫻妃忌憚娘娘喜得龍子,生怕威脅自身,讓她與後位失之交臂。所以才出此下策,借假孕重得聖恩。” 瑯月壓低了語調,聲音輕若游絲,莫不是站在身旁幾乎無法聽清。

“你說的有幾分道理。”眉頭輕攏,全妃陰沈著臉低低應了一聲。瑯月話中游離,嫻妃此胎的確可疑,就算是身懷六甲,也未免來得太巧。

在皇宮之中,要令她相信無巧不成書這幾個字,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背後,一定有陰謀。

心中來計,全妃鎮定自若地吐了一口氣,“既然妹妹喜得龍子,那本宮這個做姐姐的自然也好恭賀一番。來人,明日叫上太醫咱們一起去承乾宮給妹妹賀賀喜。”

風掠長空,低雲積壓,昨日還晴空萬裏的蒼穹轉瞬間變得風雲詭秘。

長風掠空,奏起風聲陣陣,似來自宮墻深處滿腔怨恨的嗚咽之聲。

“娘娘,太醫院的安胎藥送來了。”敏瀲小心謹慎地端著一碗湯藥輕移碎步,漫步而來,每走一步路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直至將湯藥端至素蝶面前。

那一股陌生而收悉的氣息隨著空氣飄來,鉆入鼻息之中只令她覺得腹中酸意翻騰。曾幾何時,自己也曾滿心歡心地灌下一碗安胎藥,卻不料,就算服下再多的安胎之藥,她腹中之子依舊不能幸免於後宮險惡之中。

“想必現在全妃也喝著與本宮同樣的藥吧?”輕笑一聲開口,素蝶話中的含義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全妃娘娘與娘娘一樣福澤綿延,懷有身孕,自是要與娘娘喝相同的藥了。”敏瀲聽不出話中的嘲弄之意,只是笑嘻嘻地出聲回應。

“一樣藥卻能飼百樣人,本宮與她喝的是同一種藥,養出的,卻是不一樣的人。”心中湧起一絲苦澀,素蝶略顯慌張地將目光轉開。全妃喝藥,是為了鞏固腹中的胎兒,而她喝這樣,卻是為了讓謊話得以維持下去。

思子之情一瞬間油然而生,她以為自己會不再難過,卻不料回首不堪卻比當時更痛徹心扉。

“擱著吧。”淡淡出聲,素蝶順勢掩去雙眸中的哀傷之意。

“全妃娘娘駕到。”門外響起一陣通報之聲,素蝶與敏瀲相互對望一眼,目光中劃過一絲戲謔,素蝶冷冷出聲,“想不到,說曹操曹操到。”

想也不用想,她也知道來者不善。

正等著敏瀲幫她攙扶起身,誰知全妃已經領著太醫洶洶而來。見她一臉偽善,臉上掛著分外牽強的笑意,那一股渾身散發的誓不罷休的氣勢逼人三分。

心中不由感到一陣沒來的嫌惡之意,這樣可笑而牽強的戲碼,連自己都騙不了,還能騙得了誰。

“參見姐姐。”作勢正欲行禮,卻不料全妃直徑迎了上來,“妹妹這是做什麽,如今你我同懷身孕,各自有喜,怎可輕易行禮,要是傷及龍胎那可就成本宮的造孽了。”

嘴角扯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素蝶看著眼前這笑靨如花的全妃,只覺得嘴角的笑意有些力不從心。真是可笑,明明在背後恨對方恨得咬牙切齒,又何必在當著眾人的面惺惺作態,說著這些誰都不會相信的恭維。

“姐姐此番來我承乾宮,也不事先命人告知一聲,讓妹妹好生準備一番。”既然她喜歡這樣逢場作戲,那她也就奉陪到底。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今日本宮心血來潮,想起妹妹與本宮同受皇天厚待,同時懷孕,為皇嗣綿延子嗣,實則大幸。本宮想著,妹妹上次不慎小產,此胎一定要好生養著,否則就真是太醫院無能力了。所以本宮特意帶了太醫院最德高望重的張太醫來為妹妹把脈,也好讓本宮安這個心。”

“妹妹看還是不用了吧,若是因妹妹之故而大動幹戈,傳出去被人說成本宮恃寵生嬌,小題大做,那可就大煞風景了。”臉上掠過一絲猶豫之色,素蝶笑著借故推諉。

“妹妹何必如此謙遜,天大地大有什麽打得過龍胎安穩呢?”見素蝶推脫,全妃更是得理不饒人,半就半推道,“妹妹還是別推辭了,張太醫,還不給嫻妃娘娘把脈。”

未經素蝶同意,全妃便獨斷下令,張太醫不敢駁了她的意願,只好恭恭敬敬地將紅線取出。

素蝶騎虎難下,又不能露出半分破綻,只得硬著頭皮開口道,“那本宮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層輕紗垂下,將裏外分隔兩端。隔著朦朧的輕紗,外界的一切都變得若隱若現。

一縷光線透過軒窗,打在輕紗之上,折射處萬千波紋,波光粼粼如萬千碎玉,令人眩目。

素蝶端坐在木椅之上,她的身側緊隨著一群面無表情的宮人,她的脈門上緊系著一條紅線,仿佛緊扣著她的生死,若是出了任何差池都將是萬劫不覆。

紅線的另一端,張太醫跪在輕紗之外,十指緊扣著紅線,眉頭不時緊鎖,令人看不出分毫情緒。

梅妃幸災樂禍地看著一臉凝重的張太醫,心中不由騰起一絲興奮之意。

若嫻妃真是假孕爭寵,那她決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張太醫把完脈後,收起手上的紅線,雙眸比那緊蹩的眉頭還要凝重。

“怎麽樣?嫻妃她的胎兒可否安穩?”全妃迫不及待地迎上前,雙目直勾勾地看著張太醫,幾乎恨不得直接發問‘嫻妃之孕是真是假’。

“會稟娘娘,嫻妃娘娘脈象安穩,看起來已有懷有一月。”張太醫神色恭敬,鎮定自如道。

“姐姐,這下子你可安心了吧?” 安之若素地開口,素蝶嘴角的嘲諷之意更是肆意。

“那……那是自然。”全妃自取其辱,捉賊不成反倒碰了一鼻子灰,自是羞愧難當。

她先是遲疑片刻,隨即恢覆過來,對著張太醫急又重覆了一遍,語氣之中隱約有失控之意,“此事事關重大,你可確定?”

“回娘娘,微臣可以用性命擔保,娘娘若是不信,大可叫其它太醫前來。”張太醫不卑不亢地開口,他不畏強權,只是實事求是。

“張太醫說的有理,要不姐姐把李太醫孫太醫都請來一遍,反正本宮也樂意聽到本宮之子安穩的消息。”素蝶的聲音從輕紗背後傳來,全妃困窘難當,她看不到素蝶說此話的表情,但那話中毫不遮掩的諷刺之意卻歷歷在耳,每一個字都仿佛是一根刺,毫不避諱地將她羞辱一番。

“既然張太醫這麽說,那本宮也就放心了。”全妃極力掩飾尷尬之意,她勉強擠出一個弧度,語氣裏慌張之態畢現。本以為會讓嫻妃出醜,卻不料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只能隨即找了一個借口倉惶離去,平白無故給承乾宮眾人留了一個笑話。

待所有人離去之時,素蝶才命人拆下輕紗。紫鳶與雨蓮皆是一臉的疑惑之色,正欲開口發問,卻見素蝶不緊不慢地抽出手裏的紅線,淡淡吩咐了一句,“出來吧。”

角落裏一個毫不起眼的宮女默默走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嫻妃娘娘。”

“你做的很好,只是今日之事決不可對外洩露半句,否則後果本宮不用說你也知道。”漫不經心地出聲,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奪人性命般的殘忍。

“奴婢知道。”那宮女連連磕頭,不敢多言半句。紫鳶與雨蓮發現,她的手上,同樣系著一條紅線!

兩人頓時恍然大悟,只聽素蝶陰冷的聲音緩緩響起,“宮中宮女與侍衛偷情本就觸犯宮規,何況你還私自懷上子嗣,更是犯了大忌。你幫本宮瞞天過海,本宮幫你們二人逃出皇宮,這一筆買賣你們應該劃得來。”

目光從那宮女身上移開,素蝶,紫鳶與雨蓮三人相視一笑,莫逆於心,手足之意盡在不言之中。

素蝶早料到會出此下策,所以事先便找到一個偷歡懷孕之人,趁著把脈之際將紅線的另一端系於她的手腕上。而自己手上的一條線,不過只是裝腔作勢罷了。

全妃此番陷害不成,顏面盡失,想必日後對自己也將所有忌憚。

雙眸微垂,心中澎湃萬千。素蝶隱隱感到,兩人之間的矛盾,仿佛終於到了蓄勢猝發之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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