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給了皇後一個下馬威後，皇後便知趣了許多，再也不會隨意雞蛋裏挑骨頭，對她處處暗傷。

可這表面的風平浪靜之後，那些看不見的波濤洶湧，誰又能料到幾分真幾分假。

皇後除了那金字招牌，根本沒有任何可令震懾六宮的本事，也不足以讓她花費心思去提防算計。倒是梅全二妃，一個城府極深，一個深藏不漏，這兩人就如同埋在身旁的隱患，不得不防。

“娘娘，小心一些。”紫鳶在身後扶著素蝶，唯恐她失足，更是防範背後那些虎視眈眈的人。

“我何時變得那麽嬌貴了。”素蝶不著痕跡地收回自己的手，笑的有些勉強。在紫鳶面前，她依舊以“我’自稱，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其中的遷徙已經不是一個稱呼便可自欺欺人的。

禦花園中庭院深深，瓊花綠葉，似那芙蓉帳下的深宮一般，紫禁城的□永不會敗。

興許是許久沒來禦花園了，此番前來，素蝶竟感到了有幾分陌生。看著同樣的地方，滿園□卻已經不再姹紫嫣紅。昔日及萬千色彩於一身的花卉，如今卻已被其它的景色取代，後宮的□，一旦過了最美的花期，就只有輾作塵土，被他人取而代之。

短短幾日，變遷的不僅僅只是景色，一切都仿佛是前世的某一個片段，在事過變遷中面目全非。

轉眼間，她不再是那攢眉千度一心向善的倚素蝶，在這個腥風血雨的是非之地，她只能披著他人的姓氏，做著自己不想做的事，與不想看到的人逐一周旋。

傷心二字，在宮外可能是人之常情，但在宮中就只會是自尋死路。

宮裏的人，好比那臺上的戲子，只有在偽裝中才會有情有義，感情不過是最多餘也是最致命的死穴。

成王敗寇，事在人為，所謂好壞之分，不過是用來形容害與被害的區別。

也許是沒了當初那種心境，如今的禦花園，竟枯槁地比那枯木還要乏味。每一日，都不知有多少的女子枯木逢春，也不知又有多少女子飲恨而亡。帝王淡薄，深宮冷暖，雨露均沾四個字，不知在無形中成就並摧毀了多少人。

忽然，回廊中傳來一絲抽噎之聲。素蝶聞聲望去，只見一個宮裝女子跪在地上，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著發出死死啜泣之聲。素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也能猜得到她的委屈，受盡委屈卻有苦有說不出的人在宮中每日都能見到。

她的前方站著另一個宮裝女子正對著她，臉色輕狂高傲，揚眉冷笑道，“賤人，你敢得罪我，你可知道我是皇後娘娘身邊的紅人，你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那宮女仿佛恐懼到了極點，渾身畏縮，一個字也不敢反駁。

見她一聲不吭，那宮女更是輕狂，“小賤人，我今天要好好教訓你。”

說著便揚手揮起一個耳光狠狠打在那宮女臉上，那宮女似有淚意卻不敢做聲，只能低聲啜泣。見她敢怒不敢言，那宮女的得意之氣助長了幾分，更是肆無忌憚地揮手連打了那女子幾個耳光。手揮打在臉上的聲音劈啪作響，聲聲刺耳，那宮女人微言輕，只能忍氣吞聲挨下這巴掌之辱。

眉頭輕攏，素蝶挑了挑眉，“這是什麽人那麽囂張。”

“娘娘，這是坤寧宮中的碧環，服侍皇後的侍婢。”紫鳶隨著她的目光望去，目光觸及到那宮女之時神色一如往常，只是區區一個宮女，不值得任何人為她有分毫的動容。

“一個宮女而已就敢如此囂張。”素蝶扯開一個陰冷的笑意，眼中隱隱露出一絲戲謔之意。進宮這麽久，跟紅頂白的事她是見多了，這狗仗人勢她倒還是第一次見到。

看來皇後養的這一幫廢物，本事沒有多少，脾性倒還蠻大。

幾個耳光揮下去，碧環還覺得不夠解氣，正欲再打那宮女幾個耳光，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戲謔之音，“本宮還以為是哪路娘娘大發脾氣，想不到走近一看卻是一個狐假虎威的賤婢。”

“大膽奴婢，見到嫻妃娘娘還不下跪。”身旁的太監瞪了碧環一眼，疾言厲色道。

碧環不甘心地看著素蝶，眼中沒有絲毫恭敬之意，卻礙著她的身份不得不俯身行禮。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素蝶看著那雙目無王法的雙眸，好大的膽子，竟敢直視自己。

有勇無謀，喜怒於色，不愧是皇後一手□的走狗。

“這是怎麽了，莫非是你在坤寧宮閑的沒事幹了，才躲在這裏消遣時光？”眼中露出幾分慍怒，素蝶的口氣依舊是一貫的平穩，但話中卻隱隱多了幾分冰冷之意。

“回稟娘娘，奴婢不過是在教訓一個不懂規矩的奴才罷了。”那宮女冷眼看著素蝶，特意加重了奴才二字，仿佛在炫耀著她的高人一等。

“教訓奴才？”素蝶笑得更是肆無忌憚，渾身上下每一寸都帶著殺氣，“內務府的人就是這樣教導你的嗎？這宮裏什麽時候輪到奴才替主子教訓下人了。”

說著，她提高了語調，話鋒中全是不可忽略的陰冷之意。

“娘娘最好懂得什麽叫識時務者為俊傑。”見素蝶當眾羞辱自己，那宮女顏面無存，一時失控口無遮攔道，“你不過是一個勾三搭四不知檢點的秀女罷了，以為當上了嫻妃就真的是娘娘嗎。我勸你識相點，今天的事與你一點瓜葛也沒有，若是你插手此事得罪了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定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大膽。”素蝶疾步上前，揚手便打了碧環一個耳光，臉上只剩下陰鷙，“你敢侮辱本宮。”

碧環沒想到素蝶敢對自己動手，不由驚怒交加，一面用手捂著臉一面咬牙切齒道，“你敢打我，你信不信我讓皇後娘娘殺了你。”

“在此之前你先顧著你自己吧。”冷哼一聲，素蝶說得不帶一絲感情，“來人，這宮女以下犯上，言語不敬，冒犯本宮，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兩個侍衛上前將她制住，碧環不斷掙紮，又踢又踹宛如瘋婦，嘴裏還不斷咒罵著，“你敢打我，你給我等著，皇後娘娘不會放過你的。”

“慢著。”素蝶忽然出聲，她面色凝重，仿佛是想到了什麽。碧環以為她有所忌憚，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之色，只聽素蝶冷冷一笑，眼中的怒氣化作昭然若揭的鄙夷，“給我重打四十大板。”

“嫻妃，你給我等著，皇後娘娘一定會殺了你。” 碧環面色鐵青，打鬧不止，滿嘴吐著惡毒的話，一路掙紮，尖銳的喊叫聲不斷回蕩直到被奴才拖至遠處，充滿怨恨的餘音依舊回繞在耳。

素蝶冷笑著遠望碧環消失的方向，眼中平靜得好死萬年不化的寒水，不再為任何人起一絲波瀾。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婢，仗著皇後妄想胡作非為，豈知奴才就是奴才，就算再得寵，也不過是用來供人使喚的。

打發了碧環之後，素蝶才註意到身旁低低抽噎的宮女，心中湧起一絲憐憫之意，素蝶隨手將她扶起，“你起身吧。”

“謝嫻妃娘娘。”那宮女喜極而泣，欣喜若狂地擦幹了眼角的淚痕，叩謝了幾聲後便緩緩離去。

“娘娘，想不到皇後的人竟會這般輕狂。”紫鳶目若寒冰，臉上的凝重沒有一絲褪去之意。

“這也不算虧，至少我們知道了坤寧宮那位是怎麽看我們的。”素蝶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那看似雲淡風輕的笑意，卻再也不似當初那般純真。

若沒有今日之事，她竟不知皇後竟是這般輕視她。枉她穩坐東宮多年，竟不知驕兵必敗這個道理。

當然，今日之事絕不會就此草率了事，這一切更不會就此到頭。

古樸素凈的房間裏，暗香浮動，璃燈搖光，令人不由感到微微倦意。

隔著一層若隱若現的薄紗，素蝶將一只手搭在軟墊之上，只覺得兩根冰冷的手指觸及到自己的脈搏，心中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忐忑不安。

她屏住了呼吸，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仿佛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手指在脈搏上的每一寸移動。

終於熬過了這漫長而不安的等待，素蝶小心翼翼地開口，生怕打破自己僅有的遐想，“本宮這是怎麽了？”

這幾日她身子天天不適，總有惡心之感，時而胸口悶熱異常，時而腹中反覆作嘔，又說不出是哪裏不適。

此事牽連甚廣，思來想去，她始終猶豫不決。還是紫鳶執意將太醫請來，說是鳳體耽擱不得，她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

“恭喜娘娘，娘娘有孕了。”太醫忍不住眼角的笑意，眉飛色舞道。

“太好了，娘娘。”一向嚴肅的紫鳶也不禁喜上眉梢，露出了少有的笑意。如今有了子嗣，不僅能鞏固地位，更可借此威懾後宮之人。

“真的嗎？”素蝶懷疑是自己聽錯了，看著紫鳶和太醫神采飛揚的神情，才知這一切並不是在做夢。仿佛宛若夢中，一切來的那般突然，她甚至毫無任何招架之力。

她真的有了子嗣，一個她從未奢望卻實實在在存在的胎兒。她的腹中，看似尋常如舊，卻已經在撫育著另一個生命。

莫非是上蒼開眼，看不得她深陷六宮，所以給了她十七年來唯一的恩賜。縱然她腹中的骨肉並不來自她所愛之人，縱然一切並非她所願，但也是她用畢生精力呵護的骨血，她在年年無期的深宮中唯一的盼頭。

她的孩子來之不易，但若要守住更是艱難。宮中的子嗣並不少見，但真正能平安誕下的卻寥寥無幾。

宮中的爭鬥糾纏綿延不絕，子嗣更是宮中爭寵的犧牲品。歷朝歷代都有數不盡的皇嗣無端流產，甚至殃及母親自身，這對尋常人再容易不過的事情，到了宮中卻是最艱難困苦之事。

孩子帶來的，是初為人母的興奮，是母憑子貴的期望，更是十個月的膽戰心驚。若不處處留心，事事提防，只怕這孩子就算死的不明不白，也只能一生都被蒙在鼓裏。

她無意利用孩子爭寵，只希望孩子能平安誕下，也算是圓了她一樁心事。

她腹中的孩子，在外人眼裏，是皇嗣，是榮寵，是她爭寵有力的籌碼。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孩子不過是傷心了一輩子的人唯一的轉機。

她的孩子，如果可以最好永遠不要卷入皇室糾葛，若能逍遙自在平安一世，擁有她無法得到的自由，她便足以了。

當然在孩子平安產下之前，一切都是後話。

她暗暗告訴自己，無論是怎樣的代價，她都要讓這孩子平安誕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孩子你們認為還保得住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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