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寸寸落華葬紅顏(3)

關燈
一晃眼,秀女們進宮已有數日。鐘粹宮的日子閑暇無聊,除了日覆一日地練習規矩便再無事可幹。她們只能將盼頭寄望在一月後的面聖上,她們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

雨蓮在房裏反覆來回踱步,仿佛心緒不寧,卻又無從宣洩。

“別這樣走來走去的,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素蝶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卻也沒有放在心上。宮裏的女子,無非就是嫌日子太過無趣枯燥,閑愁似海,卻又想不出做什麽來打發時光。她靜坐榻前,手中拿著五彩針線,手指靈活地穿針引線,一針一線又快又準,繡出繁瑣覆雜的花紋。

“我在想,我們這樣還要等到什麽時候。”雨蓮面露隱隱不耐之色,這宮裏長日漫漫,終日賦閑,難道她們就要這樣永無盼頭地等下去。若是皇帝真有意寵幸於她們,又何必將她們晾在這裏,仿佛她們在這宮裏可有可無,無足輕重。這樣的日子,就好像死刑犯等待斬首的那一日,度日如年,歲月難遣,令人坐立難安。

“你就這麽迫不及待?”素蝶輕笑,面帶幾分好奇看著雨蓮。這深宮裏,縱然落花有意,流水卻是無情,就算聖眷優容,也不過只是在三千佳麗中分一杯羹。帝王之愛,從來都不是依靠,她又何苦那麽執著。

“蝶兒,你不明白,你與我不同。”雨蓮面露愁容,千頭萬緒凝在眉頭,“你是朝廷重臣之女,你的背後有雄厚的家世,何況你才德兼備,相貌出眾,定能俘虜聖恩。而我的阿瑪不過是地方小官,我的相貌也算不上出眾,甚至還不如宮裏的很多宮女。我怕……”

她忽然停住,不敢再往下說。

“其實落選,未必不是一種幸運。”素蝶落寞一笑,對很多人而言,其實落選也是一種機遇,至少她們等到二十五歲便可放出宮,也算是熬出了頭。而進入後宮的人,就要永遠隱藏自己,算計別人,也算計自己,甚至還要算計自己的枕邊人。她們的一生,註定是與幸福無緣的。

“不,我不可以落選。若是我落選,就算是出了宮,我阿瑪也斷然容不得我的。”雨蓮眼裏浮起一絲水霧,仿佛觸痛了心底的傷口,渾身都是血淋淋的痛。

她試圖逼回眼中的濕氣,視線漸漸模糊,渾身不可抑制地抽噎著。

素蝶望著雨蓮,心中長嘆一聲,原來她也有苦衷。權貴難道真的決定一切嗎?她看不上的東西,很多人耗盡一世的努力也永遠得不到。心中一痛,眼裏多了幾分動容,她緩緩開口,“倘若你這麽想要得到聖上的垂青,我可以幫你一把。”

當晚,素蝶輕輕提筆,蘸著濃墨在手帕上寫上一行清秀娟麗的字,字字清秀,句句脫俗。燭光照應在她的臉上,卻無法溫暖她眼裏的絲絲落寞。

“好了。”素蝶放下毛筆,望著手帕上還幹的字跡,心中感到一絲苦澀,“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多謝你幫我。”雨蓮感激地望著素蝶,她一面看著手帕上的詩句,一面不忘感恩戴德。

“你打算怎麽辦?”雖然知道素蝶要幫自己,但具體的計劃她卻始終沒有告訴自己。

“明日我會買通人將這塊手帕流入乾清宮,讓它在下人中流轉相頌。如果沒有意外這塊手帕便自然會轉到皇上手中。當今天子酷愛詩詞,天下皆知,皇上看到這首詩定會興致大起。我再買通禦前奴才在聖上耳邊盤敲側擊,挑起聖上來訪之意。到時候,你便自稱這首詩是由你創作,置於是否能抓住皇上的心那也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素蝶淡淡開口,雙眼始終沒有離開手帕,就這樣將機會拱手讓人,難道她真的沒有一絲不悅之意。

“蝶兒,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謝你。”雨蓮喜極而泣,素蝶握緊了她的手,十指相扣間暖意流遍全身,“好姐妹不必言謝。”

她既無爭寵之心,何不成全他人之美,在這宮裏,幫別人就等於幫自己,若是以後雨蓮得寵,自己也不用仰仗皇帝而活。

正值清晨時分,乾隆方才下朝,便匆匆趕回養心殿批閱周章。

他正值盛年,風流瀟灑,古銅色的肌膚保養妥當,分毫看不出即將步入不惑之年。他劍眉星目,雙眸深邃,目光陰森內斂,一身黃袍更添得幾分戾氣,渾身散發著令人不容忽視的皇家威嚴。經過了十年的帝王生涯,他早已不再似當初那般輕狂不羈,如今的他,是太平盛世的君主,是宣威天下的帝王。

一踏入養心殿,乾隆便見到一旁有幾個奴才圍在一起竊竊私語,這般清閑,仿佛無事可做。眉頭浮起一絲不悅之色,身旁的太監見狀立刻呵斥道,“大膽奴才,見到皇上還不行禮。”

幾個奴才這才回過神來,紛紛下跪行禮,唯恐觸怒天子,“奴才們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雙目輕擡,乾隆正欲進殿,餘光停在了一個奴才手裏握著的繡帕。禦前太監見狀,忙討好道,“大膽奴才,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快拿上來。”

“奴才該死,請皇上恕罪。”那奴才驚覺乾隆正看著自己手裏的帕子,不禁面如土色,忙磕頭連連,“奴才今早路過鐘粹宮的時候,在鐘粹宮外撿到了這個香帕。奴才識得幾個字,覺得上面的詩寫得甚好,所以奴才就收著拿回了宮中,給幾位當值的奴才一同鑒賞。”

“拿上來給朕瞧瞧。”乾隆心血來潮,吩咐了一句。禦前太監立刻上前接過帕子雙手呈上,“請皇上過目。”

乾隆接過帕子,一襲香氣襲來,玉帕生風,沁人心脾。帶著幾分好奇,乾隆漫不經心地掃過香帕,輕輕吟道,“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此詩為唐代宣宗宮人所做,此處借用)

“好詩,真是好詩。此詩筆跡清麗,言詞幽怨,借物吟思,真是深宮裏難得佳作。”乾隆面露喜色,讚不絕口,不禁對這寫詩之人想象萬千,“這首詩是誰寫的。”

“此香料為鐘粹宮富察小主獨有,奴婢有一次經過禦花園,見富察小主身上用得就是此香。”一個不起眼的奴婢膽怯開口。乾隆喚了一聲,“吳書來,這個富察氏是什麽來頭。”身旁的侍奉奴才頓時鞠躬上前,畢恭畢敬道,“稟皇上,奴才只知道富察氏是新選入宮的秀女,其它的奴才也不知道了。”

“行了。”乾隆揮了揮手,拂去腦海裏的思緒,但目光卻仿佛被磁石吸住般始終離不開那塊香帕。

養心殿內,龍香輕揚,光線暗沈,縱然金碧輝煌,卻是與外界徹底隔絕。

乾隆專心致志地批奏折,眉頭不時輕攏,眼中的凝重之意不可深測,每一絲轉變都緊系在前朝的風雨之上。

“皇上,梅妃娘娘來了。”禦前侍奉的奴才輕輕俯身,恭敬開口。梅妃隨其身後緊接而來,精心繪制的妝容讓她看起來更是風情萬種,嫵媚至極,與昨日那盛氣淩人的模樣毫不相同。

“臣妾見皇上身心疲乏,怕傷了龍體,所以熬了一碗銀耳燕窩給皇上消暑降火。”梅妃笑著接過下人手中的湯羹,親自端上前,語氣裏夾著幾分楚楚嬌態,令人不忍拒絕。

“還是梅妃體貼。”乾隆輕輕撫著眼前的梅妃,十幾年來,宮裏千變萬化,各路勢力風生水起,只有她待他始終不變。

“皇上的好就是臣妾的好,臣妾的體貼難道皇上是第一次見到嗎。”梅妃只有在皇帝面前才敢如此撒嬌,與平時其雷厲風行的作風判若兩人。她的臉上隱隱湧起潮紅,言語間欲言還休,楚楚動人。

“好了,皇上別只顧著說話,快把湯喝了吧。”梅妃嗔笑著將湯羹端上,一口口送入乾隆空中,直至乾隆服食完才心滿意足地收手,渾然不顧這裏是養心殿。

若不是乾隆不分青紅皂白的寵愛,她又怎敢如此恃寵而驕。

“行了,你滿意了吧。”乾隆故作責怪地看了她一眼,梅妃頓時露出委屈之色,撇撇嘴,一口的振振有詞,“臣妾這樣做都是為了皇上。”

“別只顧著朕了,你先回去吧,朕批了一天的折子也累了,朕要去看看老佛爺。”乾隆輕輕將她推開,言辭中隱隱透著推諉。梅妃雙目驟然冷凝,卻只字不提,她緩緩俯身,目送乾隆離去,“臣妾恭送皇上。”

心頭一涼,梅妃本能地感覺到一定發生了什麽事。她冷冷地環望四周,似乎在尋找任何的不尋常。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奏折中的一塊帕子上,心中驟然騰起一陣肅然的殺氣,果然不出所料,她眼皮稍稍松懈,這些不省油的燈又開始不安分起來了。她拾起帕子,眼睛隨著上面的字跡移動,臉色漸漸變得鐵青,揣著帕子的手不斷顫抖,仿佛欲將它撕裂。

她本來還不想這麽快動手,看來有些人比她還要心急。既然她們這麽不安分,就別怪她手下不留情。

當夜,禦前太監習以為常地詢問乾隆翻哪宮的牌子,乾隆卻輕輕揮手,太監知道乾隆心中另有打算,便識相地沈默,退到一旁,等乾隆做決定。

乾隆看了天色,心中拿定了主意,他向身旁的太監淡淡吩咐,“去鐘粹宮,只要你陪朕就夠了,不需要驚動他人。”

倘若這件事被旁人知道,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是。”太監畢恭畢敬地俯首,領著一盞小燈便與乾隆孤身出了門。

鐘粹宮內,一個內侍在月光下飛速穿梭著,他身手矯健,敏捷迅速,仿佛只是一陣清風在黑夜裏急速閃過,無處可尋。

“皇上要過來了,你快準備一下。”素蝶將精雨蓮精心打扮了一番,這次將是一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若是錯過了,不僅僅只是錯失良機,更可能賠上她們的兩條命。

“蝶兒,我有點怕。”雨蓮手腳乏力,猶豫不安,緊要關頭卻開始打退堂鼓。

“沒事的,按我吩咐的去做。”素蝶輕聲安慰她,事到如今,她想也得上,不想也得上,她們在做這個決定前便已經沒了退路。

“你呆在這裏準備面見皇上,我先到後面回避一下。”素蝶眼裏浮起一絲憂色,若是被人知道這所謂的巧合都是精心策劃的陰謀,就算只是露出一點馬腳,都可滿盤皆輸。

“蝶兒……”雨蓮正欲開口阻止,最終吞回了到了嘴邊的話,能幫的蝶兒都已經幫她了,現在的路她必須要靠自己。若是讓皇上看出了端倪,她不僅會惹來殺身之禍,更會殃及無辜的蝶兒。

素蝶沖她寬慰一笑,隨後靜靜退到房裏。其實她的心中拿捏不定勝算到底有多少,只是雨蓮執意如此,她也只能順了她。若是贏不了,她們在後宮裏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夜色籠罩下的禦花園顯得格外冷清陰森,仿佛晝日的繁華不過是最純潔的虛偽,只有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刻,那入骨三分的陰森之氣才是它金玉之下的真面目。

一個內侍匆匆跑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見他腳步淩亂,仿佛大禍臨頭,見到乾隆立刻下跪,“奴才參見皇上。”

“什麽事這麽驚慌?”乾隆淡淡開口,並無細問之意。

“皇上,奴才們正到處找皇上。”那內侍氣喘不止,神色匆匆,勉強穩定下來才匆忙開口,“老佛爺她疾病突發,現在正昏迷不醒,皇後娘娘讓奴才們去請皇上。”

“什麽?”乾隆陡然一驚,立刻丟下兩人朝慈寧宮的方向走去。兩個奴才面色慘白,加快了步子試圖趕上乾隆,嘴裏不停喚著,“皇上……”

月光如水,傾吐著千縷青絲,寸寸都帶著無盡的纏綿,投落一地的斑駁。

雨蓮獨自一人站在庭院中,望著斑駁的月光時而藏躲時而皎潔,仿佛似那莫測的深宮一般,起伏不定,永遠都猜不透誰勝誰衰。

忽然,她聽到宮外有一些動靜,心中的緊張之意陡然而升,一股莫名的恐懼瞬間流遍全身。她驚悸不安,理智告訴她迎上前,腳步卻始終不動。他來了,他真的來了,入宮這麽久以來,她從未得幸面見聖上。難道她將成為第一個面見聖恩的秀女嗎?

忽然,點點燭火似星火般離自己越來越近,心中騰起一陣不祥之兆,不對,蝶兒說皇上是一個人來的,為什麽會這樣?難道……胸口驟然緊縮,雨蓮向後退了幾步,欲逃脫,仿佛一股陰霾之氣緊緊扼住她的脖頸,令她窒息到暈眩。

雨蓮束手無策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人離自己越來越近。火光仿佛也被這氣焰渲染,在冷風的助長中一寸寸吞噬著青空。梅妃飛揚跋扈地端坐在步輦之上,四周皆是面色蕭冷的奴才,他們個個默不作聲,仿佛看慣了這樣的場面,又是一個不自量力的女人。

雨蓮本能地向後倒退一步,避無可避,無處可退,背後升起幽幽涼氣,順著肌膚一寸寸向全身蔓延。雨蓮看著梅妃眼裏那昭然若揭的殺氣,心中隱隱猜到這次自己可能在劫難逃。

房裏,素蝶聽到門外響起一陣異常的躁動,心中頓時湧起陣陣不安,一切與她想的截然不同。為什麽會這樣,發生了什麽事?

她急促推門,目光只看到梅妃傲然的背影,幾個奴才夾持著雨蓮一同向大殿走去。

天網恢恢,她終究是高估了自己。眼下她已經顧不得那麽多,當即之下她的腦海中只剩下兩個字,那便是救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